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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世界静得可 ...

  •   世界静得可怕。人群从惊悸中清醒过来后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把那只大鸟血淋淋的尸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个弄得天下大乱的家伙,根本没人注意事件的主角。
      站在雪桑身后不远的沙达倒吸了一口冷气。短短时日之内,雪桑已经用他送她的那副弓箭做了两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了,“好马配好鞍”这句话真是真理。她携着弓箭的样子显得无比英姿飒爽,一瞬间,十多年来的景象一下子在他的脑海里层层迭迭堆积起来。记得几年前,就在距这里不远的小树林边,她拉着他学习骑马;再向前,她还是一个站在草地上追着蝴蝶跑的少女。突然间,沙达感到过去的不只是几年,而是几辈子。
      另一侧,德科洛也在侍从的陪同下赶到了大鸟跟前。他的目光深邃,神情不知悲喜。见到他,人们的记忆也被唤醒了,有人大叫起来:“哎呀,这是狼头隼,是我们索拉尔的圣物!”
      有人也跟着应和:“我爷爷讲过,这种鸟是索拉尔的吉祥之鸟!据说它住在天上,几百年才显身一次……怎么被射死了?”
      渐渐的,人们把不久前的恐慌、疑惧全部抛诸脑后,目光方才渐渐转向了雪桑。雪桑因为站得远,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她本觉得猎杀个怪物不是件大事,因此也没想邀功。只是见到大家都在看她,小小的虚荣心方才涌了上来。她拍拍手便要向人群走去,沙达却敏锐地感觉到情况不对了,一把拉住了她。
      这时,德科洛大声唤着雪桑的名字。雪桑听见后立刻欢天喜地地飞奔向他。等她跑到跟前,迎接她的却是德科洛沉郁的目光和冷峻的声音:“传王令!用最隆重的典礼厚葬圣鸟!雪桑公主到神庙思过殿祷告和忏悔,未得旨意不得离开半步!”
      圣鸟?忏悔?祷告?雪桑怀疑自己听错了耳朵。不过德科洛的目光避开了她,且并不预备对她做出任何解释。他随即转身离去了,人群也跟随他离去,只留下雪桑木然地站在原地。
      直到有八人抬走了大鸟的尸体;直到人群投来怜悯、责怪、畏惧的目光;直到有卫兵走到她跟前,恭敬而为难地护送她前往思过殿,雪桑方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朝着德科洛的方向大声喊道:“父王不公!”
      沙达连忙跑上来阻止她:“公主,此话被王廷长老们听见,就又要多事了!”
      “多事又如何?”雪桑取下弓箭张弩便向着天空射去,“纵它是九天的神鸟,若伤我索拉尔百姓,那便是留不得的祸害!这些灵物是因为爱民而变得神圣,可不是因为神圣而拥有了践踏一切的权力!”说罢雪桑便转头跑开。
      卡诺拔腿要追,却被沙达一把拉住了:“给她一点儿时间和空间吧。”他说,“或许,所有人都需要一点儿时间和空间!”

      黑夜渐渐涌上来包围了索拉尔,四野一片苍茫。等沙达把卡诺送到宫殿,已经过了掌灯时分了。正殿灯火辉煌,门口却不见一个通报的人。他正暗生疑窦,却见一小队人风风火火地从正殿里出来。
      沙达拦住领头的:“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答道:“公主从去神庙的路上跑了,大王和王后都急坏了!”
      沙达心里暗惊,卡诺见状便问道:“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沙达道:“王子莫急。你姐姐功夫好得很,哪儿会出事?你先回去,她过会儿就回来了!”
      卡诺站在原地,肃色道:“休要再当我是小孩子,我想和你一起去找她!”
      沙达不禁被他逗笑了:“好好好,王子殿下,我陪您一起去找!”

      雪桑在确定已经完全脱离了人们的视线后,渐渐放慢了脚步。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在外面逗留,因此只是茫然地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夜晚的风浸透了凉意,淙淙的水声在耳边响着。
      不管怎样,自己是绝对不要在夜晚被送进神庙思过殿这样的鬼地方的。从小雪桑便听艾美讲神庙思过殿的故事,印象里被送到那里去的都是罪孽深重的人,他们会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不吃不喝地念经。
      雪桑不喜欢念经,更重要的是她满心委屈。打从小雪桑就是被父母乃至整个王庭捧在手心的宝贝,即使在她很小很淘气的时候做了许多的错事,父亲也不舍得说她半句。可是今天,这一切变了。父亲会下达处罚的命令,甚至冷眼看她。
          “难道父王已经不喜欢我了吗?”她把手中弓箭一扔,把脸埋在膝盖里,嘤嘤哭了起来。
           月光已经洒满山坡,清清幽幽,一片银色。一束黑影投在她的身上,接着,她的身上披上了暖暖的大衣。雪桑猝不及防地抬起头。只见赵暄笑微微地看着她。
      雪桑一抹眼泪问:“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
      赵暄谑笑道:“我找我的马呀!”
      雪桑没好声气:“找马到御马房找,到这里做什么!”
      赵暄仍旧笑道:“有人说借我的的卢马,即日便会归还,岂能言而无信?”
      雪桑气咻咻,扭头不理他。
      “我早就跟你说过,狩猎时不可以进入丛林深处,没想到你不但不听,反而还射杀神鸟,做出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
      雪桑瞪着他:“你也觉得我错了?”
      赵暄与她并肩坐下,说:“非也。我不但不认为你错了,反而觉得你勇气可嘉,佩服得很!只是这世间除了天地之理,还有诸多世俗之理,你在狩猎大会表现突出令二位王子黯然无光在先,又射杀索拉尔神鸟引来非议在后,你父王纵使有心护你,也护不得!”
      雪桑更加伤心:“你是说,父王便舍我而选择那个俗理?”
      赵暄凝视着她:“你父王如果不罚你便难平众议,他这个时候护你,便是害你!可是你今天就这么跑掉了,倒是又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雪桑一惊:“那我该立马回宫向父王请罪吗?”
      赵暄笑着摇头:“看你满腹委屈,让你此刻回去请罪岂不是太勉强了?你只随我去一个地方,我自有办法帮你应付今日之事!”
      “去哪里?”
      此时天空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片均匀的藏青色,青山绿水都只剩下一片简单的黑色轮廓。赵暄平时远方后道:“那日你不是打赌说我不知道你们索拉尔王廷的许多美景吗?近日我也发现了一处美景,一定是你从未见过的!”
      “你胡说!”
      赵暄却是信心满满:“我敢打赌,这夜晚的王庭外,就是你从未见过的!”
      话说着,一只光洁而宽阔的手已经伸到雪桑面前。雪桑抬头,迎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来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雪桑抿嘴一笑,手覆盖上他的。赵暄伸出手指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一匹马儿便奔跑过来,马蹄踏得地面哒哒直响。雪桑惊喜地大叫了声“白雪”便一把拥抱住它。白雪在她的胳膊弯里温驯地垂下头,柔软的鬃毛轻轻蹭着她的脸。
      赵暄环抱着双手,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遮拦的笑容,轻笑道:“没想到你对白雪,还真是情深意笃!”
      雪桑抬头看着他说:“那当然!白雪是这世界上除了父王母后和卡诺之外,陪伴我的时间最多的。它的妈妈生下它之后就随着大将军牺牲在了战场上,它被领到我跟前的时候可瘦小了,站都站不稳呢,如今已经出落得这么健康漂亮了!”
      看着雪桑骄傲而亲昵地抚摸着白雪的鬃毛,赵暄莞尔。雪桑又忽地眉毛一颦:“我一天不在,白雪的病就好了?”
      赵暄轻声一笑:“我这几年走南闯北,早已经变成了半个大夫了!”
      眼前站着这个男人简直是无所不能。雪桑看着他,眼睛扑闪着光。
      “来吧,上马!”赵暄又伸出手,“这样的夜晚自有它说不出的妙处,今天我就带你这个闯了祸的‘公主’夜游王庭!”
      雪桑的眼眸闪闪:“你们中原的公主都长什么样儿?”
      “都比你漂亮!”赵暄哈哈大笑。
      雪桑嗤之以鼻:“你休要诳我。我猜你连公主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
      “是吗?”赵暄双手背在身后说,“你忘记了我是做什么的?我的任务就是记录各地的自然景观和风土人情,说不定我连汴京城的皇宫也去过呢!”
      雪桑再次怀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真是宋朝派来的奸细吧?”
      “国朝人才济济,真要派奸细也会派个武艺高强的,而不是一不留神就被你打得遍体鳞伤的!”没等雪桑再说话,赵暄便伸出手将她拎上了马背。雪桑瞪着他,他却颇为得意地拍拍白雪的脑袋:“白雪,白雪,今天你的主人心情不好,你就载着她在王庭的土地上走一遭吧!”
      白雪竟然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矫健而优雅地向着前方宽阔的大道走去。赵暄则站在一侧,慢悠悠地跟着马的脚步向前走。起初的世界是黑暗而寂静的。但随着马儿的慢慢走远,前方逐渐亮堂起来。月光是柔和而洁净的,从天空中洒落,银白色中带着一丝隐约的蓝,远远近近的土地都笼罩着一层皎洁的月光。地面上的月光是温润而飘渺的,如霜一般的,带来几分凄清之色。眼前是一片斜斜的山坡,翠绿的草被这夜晚抹上了薄薄的一层鹅黄色。白雪走在山坡底下停下了脚步,埋头自顾自地吃起草来。
      雪桑翻身下马,朝着山坡的方向望去。山坡的上面是一片整齐的忍冬树林,两端分开,呈人字形地生长着。山坡的上头是一丛生机勃勃的鸢尾花,其后是几棵稀稀疏疏的枸子树,树的上头,便是月亮和几朵漂浮的云了。树林从有月亮的那头下去,渐渐跌落到黑暗的边界里,只剩下一条灰色缎带的外形。这时,雪桑却听到了一带水声,叮咚,叮咚,如音乐般悦耳。未及分辨,赵暄的双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肩。
      “转过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她的身体便随着他双手的力量慢慢地转过来,目光向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莫纳河寂静无声地流淌,波光粼粼的河面反射着月光,呈现出一片光亮的白色。
      雪桑眼前一亮,欢快地向河岸飞奔过去,赞叹道:“我从来没有想到,夜晚的莫纳河竟然这么美。美丽的莫纳河,美丽的索拉尔,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时刻,都这么让人惊奇!”
      身后响起一阵掌声。雪桑回头,是赵暄深邃的目光:“这才是我认识的雪桑公主!既然这么热爱你的家乡,又怎么会因为受了一点小小的委屈就躲起来哭鼻子呢?”
      “你说得对。我拥有这一望无际的草原,这连绵起伏的山峦,这奔腾不息的莫纳河,还有站在我身边的你,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不应该为一点点小挫折就难过的!”
      一句“站在我身边的你”让赵暄猛地一惊。他错愕地看着她,发现她仍旧一脸无邪,便试探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在你心目中,和这里的草原、山峦,还有莫纳河一样重要?”
      雪桑点点头,觉得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你是我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你带来了索拉尔之外的世界!”
      “傻话!我告诉你的世界,才这么一点点!”
      “所以呀!以后你要告诉我更多!”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率,赵暄叹了口气说:“可是等我随行的马队到了,我就会离开王庭,到往西的地方去!”
      “那你就带我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你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啊!听神庙里的列支涅爷爷说,我们的先祖就是从西边来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我们的祖先非常勇敢聪明,却遭到了国王的忌恨,他们便在一群白鹰的指引下带着人马背井离乡,寻找新的乐土。白鹰飞到了一个美如仙境的地方化成了一泓明亮的清泉,我们的先祖便在这里驻扎繁衍,继而有了我们这个王国。我一直想去看看我们先祖来的地方,找到白鹰泉,去看看我们先祖散落在别去的那些后裔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中充满了神往。赵暄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片柔情:“你真不愧是索拉尔的公主。索拉尔很大,我也很想带你到王庭之外去,但是你的父王母后必然不会同意的!”
      说到这里,雪桑那张原本兴奋的脸陡然有些伤感:“可惜我母后什么都肯依我,偏偏就是不许我走出王廷半步,我已经在这里打转儿了十几年了!你记得我们见面的那天吗?你当时住在一个铁笼子里,可是我觉得我和你的经历相比,我也住在一个笼子里,一个大大的笼子,一个每当我想飞起来,便会撞墙的大笼子!”
      赵暄看着她落寞的表情,一瞬间忽然了解那日在谈渊家的密室里,他的一番言辞会把她激怒了。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子向往这外面的世界,可是因为她的母后太疼爱她,却是不会允许她的生活有一丁点儿冒险的。想到这里,他心里升起一丝恻隐之心:“你别急。你母后不放心你走出王廷一定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回头我帮你和王后说说,由我来做你的护卫,或许她就同意了!”
      雪桑眼睛一亮:“你肯帮我?”
      赵暄确定地点点头。
      雪桑听了这话,顿时大喜,她欢天喜地伏在它耳边说,“白雪白雪,你就要和我一起去闯天下了,你高兴吗?”
      白雪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雪桑快乐地转过身来拉着赵暄的手:“你看,你看!白雪和我一样,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赵暄被她的快乐感染了。所有理性的念头都从他的脑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能做的便只有跟着自己的心里涌动着的那股热浪,说:“好的,天涯海角,我都带你一起去!”
      雪桑抓住他的胳膊:“你快告诉我,天涯海角是什么样子?”
      “当然了。天是有涯的。天的外面,还有别的天空。大海则是这世界上最波澜壮阔的事物,它最神秘,最宽广,最富有包容力。莫纳河终日奔腾不息,就是为了投入大海的怀抱!”
      雪桑听得如痴如醉:“那我们早些启程吧!”
      赵暄见她急躁又心驰神往的样子,便故意打趣她:“你还没说怎么报答我呢?”
      雪桑豪迈地拍拍他的肩:“我你给跳一支舞吧!在这月光和山峦之间,只为你一个人的一支舞!”赵暄含着笑点点头。
      雪桑便在空旷的草地上翩翩起舞。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笳和口西的节拍,雪桑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她的舞蹈不同于这世界上任何一种舞蹈,那些时而柔美,时而铿锵的动作落到赵暄眼里,就和日月盈仄、春华秋实一样自然,她是一个自然的精灵。
      赵暄不由得掏出了雪桑送她的那只弧笛,轻轻吹了起来。笛声散开去,和她的舞蹈节拍渐渐融合,一起落在莫纳河波澜不惊的水面上。两只白鹭低低地从水面掠过,齐齐飞向那苍茫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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