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箫引》凌波飞雪

3、似是故人来 那是

　　时光荏苒，岁月从我窗前悠走，记忆中那些雪已被日日夜夜的平淡吹散消融。
　　今年我十一岁了，皇帝将天下最好的琴作为生辰礼物送来给我，随之而来的还有之前在后山竹楼照顾我的碧君姑娘，见到她有仿若隔世之感。她作为我的授琴师父，从此每月在府上留数日教我琴艺。从此，我多了一个伙伴，那把名为“九霄”的琴。
　　“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心中无感无情，偏生要弹奏这情意萌动的曲子，真是不知所谓。
　　我的丫鬟泽泽提着灯笼。“主子，天黑了，咱们回去吧。”
　　“走吧。”我起身也提起一盏灯。
　　我们出了后院水榭，穿行在甬道上，两边耸立的围墙把夜空割得宛若勾月。苍茫之夜，我只有高昂着头，紧握着灯，才有勇气走过前方空虚的路。
　　“主子，前面，前面——”泽泽忽然紧贴我，指着过道里的一条暗影。“那是，那是什么。”
　　我径直向前走。角落里的痕迹延伸到过道以西，一直到了我的院落。赤红斑驳在石阶上，像盛开的花朵。
　　在一棵梧桐树下，我终于找到了这血迹的主人。
　　那是一个少年的轮廓。我赶紧摸到他手腕，还有脉搏。他的白衣好是眼熟。微风吹散了他的发丝，灯下映出一张如玉的脸。是那个雪中的少年，他还和我记忆里一样美丽。
　　“泽泽，快过来。快来帮我把他抬进去。叫红袖也来。”
　　我的另一个丫鬟红袖力气很大，亏了她的帮助，才能把少年平平稳稳带进房。
　　这一晚，大家手忙脚乱，折腾到东方既白才算完毕。
　　“主子，他的血止住了，烧也退了。”泽泽显出欣喜。
　　“我们不是大夫，救他一命实在不易，主子也累了，到榻上睡一觉吧。”红袖铺着被褥。
　　我想了想对她道：“园子里和过道里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一点也没留下？”
　　红袖对我点头。“奴婢已检查过，连草丛里带血的叶子都没有了。不过主子这么做太危险，就是不被府里人看到，被皇帝的人发现也是不得了的。”
　　“我知道，你下去吧。”
　　红袖顿了顿还是没有出去的意思。“主子。你闻闻，这人身上的血有奇特的味道。”她看了床上的少年一眼，掏出一块染血的纱布给我。
　　我嗅了嗅，一股子沁人的香气。
　　“主子，这孩子一定不是普通人，你得当心。”红袖走前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我本以为累得很快就会睡着，却一直辗转反侧，心里对那个少年的到来百感交集。
　　后来，我就做梦了，梦见自己正沿着一条鲜红的河流奔跑，血浆似的河水不时跃出水面，天边骤然金光四射，河水很快成了红冰，一把赤金长剑破冰而出。我伸出手，剑就飞入我掌心。
　　“永别了，桐儿。”这剑发出的声音如从辽远之空传来，我把剑抱在怀里泪如泉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主子，主子？”
　　我起身看到周围有点暗。“他可有醒？”
　　红袖对我点头。“午时就醒来了，我给他吃了点粥。”
　　“总让他在主子床上可怎么好。”泽泽拉着我嚷。
　　红袖笑道：“这叫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若他再有闪失我们就白辛苦了。”
　　泽泽对我道：“主子，他一直醒着，可就是不愿说一句话。我们问了他一堆问题，他一个都不回答，不会是哑巴吧？”
　　红袖皱眉道：“主子，这人不知来历，最好还是送走吧。”
　　我摆摆手。“你们下去吧。记住，不要泄露他的事，其他的我会处理。”
　　我随意吃了几口饭菜走到床边，那少年正静静地看着我，双眼澄澈如镜。
　　“身上可还疼？”我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
　　“你是谁？从哪来？”
　　他还是盯着我，却没有回答我的意思。
　　“你受了伤，倒在院子里记得吗？”我叹了口气，走到桌前给他倒了一杯水。“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救了你，你连名字都不肯告知么。”我见他还是不答话，便转了转眼珠子道：“不如我来给你起个名字。看你全身缟素，就叫你素素好不好？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
　　“小姐芳名我不便知晓。小姐若告诉我是为轻率，我若叫了是为无礼——”
　　他的声音很悦耳，说的话却很刺耳，于是我睨他道：“照你这说法，你这般看我，就是有礼了。我这般让你看，就是规矩了。”
　　“我想看清楚恩人的样貌。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以后定当报答，万死不辞。”
　　我嗤笑。 “救你像救一条小狗那样容易，不用你报答。”
　　“小姐是想说救我当时的心情像可怜一条小狗吧。”
　　“知道自己在我眼里是一只小狗就好。”
　　他微微侧过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此时，他姿态安详，脸有些苍白，唇倒是红润了些，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展在那里。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睡着就这么可爱，如果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还没等我再想下去，他就真的睁开了眼睛。“小姐既然觉得我是小狗，那被这样当作宠物地看上几眼倒也无妨。”
　　“我——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尾巴。”我有点窘然。
　　他突然道：“小姐养过宠物么？”
　　“以前养过一只云雀，叫起来很好听。后来我把它放了。鸟儿还是在外边的好。”
　　他微微摇头。“有些鸟儿一出生就在笼子里，失去了觅食本领，你若教它一些本领，再放它就好了。”
　　“看你这样，莫不是你会训鸟。”
　　他对我眨眼睛。“你窗边那只小鸟就是我训养的，看见了么。”
　　“唔，怪不得它老盯着你呢。”我看着窗台上的小鸟笑起来。
　　“它是盯着你呢。”他微微而笑。“因为它眼光很高，你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你胡言乱语的本领也很高。”
　　“不管怎样，从今日起，我就是你这个漂亮小姑娘的宠物一只了，以后仰仗主人照顾。”
　　不知为何我被他的话说得很高兴。“这可是你说的，素素，以后都要听我的话，知道么。”
　　“知道了。”他坐起来乖乖巧巧地应了，真像只宠物似的。可接下来他就不那么乖巧了。“那么主人，素素有点口渴，想喝西湖龙井，还有点饿了，想吃桂花糕。请主人恩赐。”
　　等他有吃有喝了，便靠在我身边嘀咕：“主人，这龙井茶的水老了，喝着怪别扭的。这种绿豆糕，没有将绿豆脱皮，嚼起来有点粗。还有呀，素素要的是桂花糕。”
　　“这个季节没有桂花糕。”
　　“可是——素素吃不惯这么腻的东西。”
　　“不吃就快睡。”我拿开他的吃食，给他盖上被子。
　　才准备睡下，旁边的人就又唠叨起来。“可是素素睡不着，主人要哄我。主人肯定也是睡不着的，不如给我讲讲故事……”
　　我拿他没辙，便讲了一个凤凰的故事。
　　他憋着嘴兴趣缺缺地听完。“主人再讲一个。”
　　我不再理他，见他头上戴着的白玉簪煞是好看，便要过来把玩。
　　簪子上刻着祥云和明月，在灯下润洁冰清，我摸来摸去都舍不得离手了。
　　他披着头发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这是我的宝贝，主人想要我身上任何东西都行，就是这个不可以。”
　　“谁稀罕。”我把东西塞回他手里。
　　他立刻换了副乖乖样，眼里忽闪忽闪。“主人稀罕我这个宝贝就行啦。”
　　我在他身上嗅了嗅。“你身上熏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摇摇头。“我是男子汉，才不会熏东西。”
　　他身上一股清新脱俗的香气。我被这股香弄得醉醺醺，很快靠着他闭上眼睛。“你这个宠物不错，既可爱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