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箫引》凌波飞雪

14、知音世难求

　　那个少年走了以后，我便坐在那里发呆。
　　这座藏书楼充满了回忆。我看着对面那扇飘着轻纱的窗子勾起嘴角，云臻最喜欢背靠那里，我每次见他迎着光悠闲地翻书，都会看得愣神，等他抬头对我笑，我便会假装不屑地瞥他。
　　我喜欢叫他给我念书，他总是器宇轩昂，声情并茂。
　　可他故意读那些他大哥加过评论的段落，还叫我看他大哥所写的论著。就连赵家的族谱和历史他也常拿出来给我看。
　　我便对一件事产生了好奇。“赵家这一辈怎么会只有你和你大哥两个子嗣？你在家排行第三，你上面应该还有一个兄弟姐妹，为何族谱上没有记载？”
　　他淡然道：“我本来还有个二姐，云霜。她幼年丢了。”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
　　他把一盘剥好的果仁放在我面前。“那件事另有缘由，以后你别在大家面前提便是了。”
　　我拿起果仁吃得咯嘣响。“赵家近五代都做官为将，你怎么也不弄个官做做？”
　　“你看我像官的样子么。”
　　我借此仔细瞧了瞧他。“十分不像。”
　　他突然站起来气呼呼的。“其实我还是很想做官的。”
　　我继续用话戳他。“千万别，你若做官，百姓准没法活了。”见他上来瞪我，我赶紧走开。
　　他在后面紧追我。“把话重新说好，否则休想我给你做吃的。”
　　“你只知道欺负女的，难怪做不了官。”
　　最后我们倒在书堆里都嘲笑对方满头是书。
　　如今，藏书楼外胜景在目，自己却毫无感触。没有人分享的风景，再美也是寂寞。
　　我突然想到从前素素对我说的话。“凌儿，等我走了，就把这簪子送你，你对它许愿愿望都会成真的。”
　　“那到时我拿着簪子站在你面前，让你为我实现一个愿望。”
　　“一言为定。”
　　我本想再见到素素时，就让他答应永远与我在一起。可如今看来，我却连再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凌月，这么晚了，你这是——”
　　我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我听说你把赵静那孩子送走了，他罪你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你若怪我可以打我骂我，不过他绝不能再留在这里。”
　　云臻发出笑声。“那孩子喜欢管这管那，我本来也是要把他送回去的。”
　　“你哭了？”我耳边响着他轻柔的声音。“女子流泪是好事，伤心就随着眼泪流走了。不过，像你这样哭多了眼睛会肿，脸也会老的。”
　　我感觉眼前白光一闪，自己脸颊上的潮湿全然无踪。“不要再让脸上有泪了，不然我还得耗功力帮你吸干，多麻烦。”
　　“你怕麻烦。”还只知心疼那点功力。
　　“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是这个吧。”云臻把我的琴捧给我，示意我坐下。
　　我站在风里不为所动。
　　他对我微笑。“如果你不嫌弃，又不怕我把你的弦弄断，我倒可以替你弹。”
　　“你若弹不好，就得走人。”
　　他不答话，走到对面把琴放好，就信手拨了一根琴弦。接着，是一连串幽幽切切的音调。他在弹什么，弹的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伤情迷哀。弹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缠绵缱绻。琴音时而缓缓淙淙，婉转幽咽，时而涔涔锵锵，凝绝冷涩。他在这片刻间，不仅把弦拨动得出神入化，还把我的心弦拨动得随音起伏。
　　在我黯然欲泣时，琴音戛然而止。“还要听么？”
　　他看我点头便继续拨弄，弦音突传，曲调变得高远悠长。如巨浪拍岸，怒涛击石。他弹的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磅礴气势。弹的是“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的铿锵豪迈。弹的是“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的凌云壮志。
　　当今天下，知道这些曲子的人本就不多，能弹出这些的更是凤毛翎角，还能把这些高深的曲子弹得情音交融，变幻莫测，世间又有几何。
　　我笑起来。“看来我这九霄琴的主人要让贤了。”
　　他摇头一叹。“哪里，我刚才弹奏时为琴中情意所引，自己心境也随之变化。这琴已沾染了主人的心魂。可见你不仅常年练曲，把心念注入其中，且已经达到了曲意合一的境界。有机会真想欣赏一下你的琴曲。”
　　我一口答应。“明日便可。”
　　翌日一早，云臻靠在梧桐树下等我。他听到我的步子，抬起头来把背在身后的右手给我瞧。
　　原来他手上握着一把玉箫。“这是你的乐器？”
　　他见我好奇，便把箫递给我。
　　我仔细一看。“这把可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箫的钧天？”
　　“是钧天箫没错，却也称不上什么天下第一。”
　　“为何？”
　　他笑起来。“因为这把箫还没有奏出过天下第一的曲子。”
　　我跟着他来到湖心亭中，拿出自己的九霄琴。我们很快心照不宣地开始合奏。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一曲终了，我惊喜道：“你一定天生精通音律，这世上能同时把琴箫都奏这么好的人可不多。”
　　云臻便问：“你不会吹箫？”
　　“是不会。你可愿教我？”
　　他欣然点头，让人又拿了一把竹箫来。我照着他的样子吹了几个音，声音刺耳得彻底。
　　“手要堵实了孔。”
　　他握着我的手给我纠正时，我不禁想到萧史弄玉的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在梦里听到箫声，见到吹箫的少年萧史，少年握着她的手教他吹箫。弄玉最终与他结为连理。他们最后一个跨龙一个跨凤而去。秦穆公称萧史为“乘龙快婿。”
　　我想到这里便有些无地自容了。自己不是弄玉，云臻当然也不是萧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