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途》伤茉莉

3、胡言乱语

　　浮途
　　《浮生如梦》
　　第三章
　　胡言乱语
　　“是可儿回来了吗？我的好可儿！”
　　伴随着具有节奏的下楼声，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他的头发虽已全花白，却也梳理的十分整齐，仿佛银瀑一般从发顶直流到脖间。他的面庞方方正正红润有光，粗狂的眉毛和宽厚的鼻梁之间是一双深邃到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他背着手笑看着大厅中的一切，威风凛凛，仿佛君王一般。
　　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和疯子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爸，爸爸。”
　　楚莉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虽然他们已经相处了几个月，但面对这个近二十年不见的父亲，楚莉多少还是会有些紧张。
　　“我去书房看下病历，一会吃饭就不用喊我了。”
　　弥可的父亲冷冷的看了弥可和楚莉一眼，转身便朝书房走去，对他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什么岳父，而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来破坏自己家庭的陌生人。
　　大厅中只余三个人默默的站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外公。”
　　倒是弥可最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只不过他喊罢便把藏在母亲怀里的脑袋埋的更深。
　　“可儿，来让外公抱抱。”
　　楚林泰的语气异常平和，言语中不是疯癫而是满满的慈祥。
　　“爸，您还是上楼休息吧，一会我把饭和药给您送上去。”
　　楚莉将弥可藏在自己身后，然后伸出一只手挡在了楚林泰的胸前。楚莉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这一伸手便是将父女之情和祖孙之情彻底的挡了出去。
　　“我..”
　　楚林泰的情绪突然变得不安了起来，他的眼神不再深邃，身体不再挺拔，就连语气也变得混乱起来。
　　“我不要喝药，我没病！我辛辛苦苦的从那边赶回来，你们居然…不对，我从哪来的？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这一刻楚林泰没了刚才的那股气势，他摇晃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双手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爬来爬去，他彻底的变成了一个疯子。
　　“别乱动！”
　　楚莉对着她的父亲大喊了一声，这一声中没有关爱，没有同情，有的只是医生对病人最无情的呵责。
　　弥可是第一次看到楚林泰犯病，他完全被这样的场面惊呆了，双手紧抓着牛仔裤躲在楚莉的身后全身发抖。
　　“你呆在这里，我去把他送回楼上。”
　　楚莉摸了摸弥可的脑袋，脸上露出母亲特有的微笑。
　　听了这一声呵责后，楚林泰倒也变得安静下来，他低着头，双手抓在一起，几个指头不停的扭动着。
　　“走吧。”
　　楚莉挽起楚林泰的手臂顺着楼梯往二楼走去，这一刻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是女儿还是医生，只觉得这步伐异常的沉重。
　　弥可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大厅中，不该如何是好。
　　大厅内的灯光很柔和，仿佛无数道暖流自上而下倾泻下来，抚过沙发，抚过茶几，抚过这冷冰冰的大厅，最终又都在弥可这里停了下来。
　　弥可又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他很冷，一股来自心底的寒意和恐惧让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冰凉到了极点。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大厅中响个不停，便是要将这股柔和的暖流击穿一般。
　　伴着电话铃响，弥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在等，他是从来没有接过电话的，他的父母也从来不会让他接电话。
　　电话响了十四声了，还是没人来接，弥可数不下去，他直接冲到了电话机旁，一把抓起电话紧紧的贴在了自己的耳旁。
　　他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
　　“是弥可家吗？”
　　电话的那头是一位中年男子的询问声，话语很急促。
　　“是，我是弥可。”
　　弥可的声音很小，如果不是大厅中太过于安静，恐怕没人能听得到。
　　“弥可，柳儿她，她没在家，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不用太担心。”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一段时断时续的啜泣声，很小却很哀伤。
　　“柳儿一定会回来的，放心吧。”
　　男子的声音在最后已经失去了最开始的平和，悲伤从心底一涌而出，将故作镇定冲的粉碎。
　　“柳..”
　　还没等弥可说话，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
　　“柳儿，你一定要好好的。”
　　弥可慢慢的将电话放回原处，心中不知默念了这句话多少遍。
　　如今的张柳儿便如女神一般驻留在弥可的心中，为他驱除阴暗，如果柳儿真的就这样消失不见，弥可估计将会彻底陷入黑暗。
　　“弥可，刚才是电话响了吗？”
　　楚莉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从楼梯上缓缓的走了下来，鞋跟碰撞在地板上，咔咔作响。
　　“没，没有。”
　　不知为何，弥可很不愿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外公，他..他怎么样了？”
　　“刚打了一阵镇定剂，现在好多了，你一会可以去看看他。”
　　楚莉走到茶几旁，拿起放在一角上的烟盒，摸出一根很熟练的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慢慢的倒在沙发上，很优雅的吐出一团烟雾，她轻轻的叹了口气，仿佛如释重负一般。
　　“可以吗？”
　　弥可走到楼梯口，又突然扭向楚莉，语气中满是担心和好奇。
　　“他毕竟是你的外公，他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楚莉又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团，她的语气像极了刚才柳儿的父亲。
　　“嗯，我知道了。”
　　二楼的空间很是狭小，本就昏暗的灯光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更加的无力，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掉一般。
　　弥可小心的走在木板铺成的走廊中，球鞋接触到厚木板的时候会发出吱吱的响声。弥可扶着墙尽量放缓了步子，生怕吵着了屋里的外公。
　　楚林泰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在以前那是楚莉的房间，楚莉之所以把他安置在那，也希望屋内的环境能帮助他恢复治疗，她还是爱着父亲的。
　　最里面那间房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透出的一道亮光将走廊切成了两部分，弥可站在亮光前犹豫不前。
　　他总是这样犹犹豫豫，他不想这样，也不喜欢这样，但不幸的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可儿，我的可儿。”
　　弥可的脑中总是回响着刚刚外公对自己的呼喊，他的心砰砰直跳，明明自己很厌恶外公，为何现在又这么的想见到他？
　　弥可的脑袋乱乱的，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他无法承受的事情。
　　不过他终究还是跨过了亮光，轻轻的握住把手将房门打了开来。
　　小屋内的布置十分典雅，不知是楚莉所为还是楚林泰，总之就是那种一眼便会让人喜欢的小空间。
　　楚林泰很安静的躺在靠墙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粉红色毛毯，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他的脸色又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十分均匀，显然睡的很香。
　　弥可抬了一张椅子坐到了床前，望着眼前这个最陌生却也最熟悉的人。
　　从未在自己生活中出现过的外公。
　　他看着这个慈祥的老人，试着想要忘掉那种陌生的厌恶感。自从认识张柳儿以后，弥可便开始学着去主动接触别人，虽然结果很不理想，但他起码在努力。
　　况且眼前的这个老人，是他的外公。
　　“外公，外公..”
　　弥可试着低声呼唤了两声，他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他和外公的关系一下子便拉近了一样。
　　“可儿，好可儿。”
　　楚林泰的一只手突然从毛毯中伸了出来，然后一把抓住弥可的小手。楚林泰的手掌很大，竟将弥可的两只小手包的严严实实。
　　弥可有些害怕，想要挣脱，却发现楚林泰的手劲很大，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始终逃脱不了。
　　“可儿，为父好想你。”
　　楚林泰仍旧闭着双眼，嘴里面不时的冒出一些零散的话语。
　　“在做梦吗，可我是你的外孙..”
　　弥可不再挣脱，而是安静的看着这位慈祥的老者，细细的听着他的呓语。
　　“我费尽心思找寻治世三神器，想要返回到那个世界，留下你和母亲，你会怪我吗..”
　　“外公，你在说些什么..”
　　弥可被楚林泰的话语给弄糊涂了，他有些害怕，害怕他会再次发病。
　　“我常年忙于国政和战乱，对你们母子也关心甚少，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
　　“可儿，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怪你的，希望你能肩负起这个国家，照顾好你的母亲，照顾好你的子民，也许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然是个很可靠的人，也很有能力，希望你能重用他，有萧然在，我便也可安心的离开这里了..”
　　“虽然我爱你们，但我还是始终放心不下莉莉，我是你的父亲，我也是她的父亲，我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可儿，父亲会想你的..”
　　楚林泰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情绪也不稳定起来，他左右微微摇晃着脑袋，手也开始在身上乱抓，那一条薄毛毯也被甩到了一旁。紧接着，他的口中开始有白色的液体流出，眼睛竟也睁开，只不过双眼血红毫无生气。
　　“我不是你说的可儿，我不是！放开我！”
　　弥可害怕极了，他拼命的从楚林泰的手掌中挣脱，不停的向后靠。由于用力过大，在抽出双手的一瞬间，自己也向后摔了出去。
　　“咚！”
　　弥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由于房间狭小，他的脑袋正好撞在了梳妆台的桌角上，弥可只觉得后脑袋一阵剧痛，在接连不断的疼痛和双耳的嗡鸣声中，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弥可昏死了过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