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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微雨的金簪海棠 千点猩红蜀 ...

  •   第十六章微雨的金簪海棠
      陈。
      如果是与我有关,又是我心中所想的,那倒真有可能了。
      陈佑怡。
      陈不正是我的姓么,那一刻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刚才的实验也是个沉,如今又是个陈,是在暗示吗?还是别的?是在暗示我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巧合么?
      我心乱如麻,紧张到盗汗,难道我不愿舍弃的过往就是一直缠绕着我的心结么,难道这就是我最心系的事?
      云游给了我时间,等着我自己想清楚,我根本觉得这点时间不够用,拼命地想着自己会不会被拆穿之类的,毕竟,我面前坐的是个通灵力的人,万一她暴露出我的身份,万一她知道了我不是万瑾萱,那我会怎样,会是个什么下场?万瑾瑜会把我杀了吧!
      想到这儿不禁大骇,抑制不住的想要逃跑。
      “万姑娘,怎么了?”云游关切的问我。
      我这才抬头看她,来不及掩饰心中的恐惧,有气无力地回她:“没事。”
      “看万姑娘的表情,莫非真中了姑娘心事?”
      我大骇,发不出一语,一口气憋在喉咙,扼住我的声带。
      “姑娘不语...也许真中了姑娘心中所想呢。”云游轻松的笑说。
      我盯着她看,又盯着那字看,冷汗从脊背流到腰间。
      “姑娘可知道这字其中的含义吗?”她问了一个问句,又像是个反问。
      我摇摇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云游悠然道:“刚刚我取出的那张卦是巽卦。一叶孤舟,借故得来一个沉字,而如今看这又一个陈字,就更能说明刚刚不是巧合。”
      我心中忐忑,神思丝毫不敢懈怠,等待着她有可能的追问。
      “只是个字而已,姑娘何必那么惊骇,可有什么难言之隐?”云游关切道。
      我只是盯着沙盘,心中翻腾,表面只敢默默地摇摇头,算是回答她。
      “既是万姑娘的心结,云游也不好多问,扶乩之事就当没有吧。”云游淡淡道。
      我诧异的抬头看她,她先是微笑,继而又变成一张若有所思的脸,我没想到她就这么放过我了,不强求,不追问,顿时让她在我心中的形象高大起来。
      我感激的看着她,不料她突然一语道:“姑娘执着,其实何必执着于这个字体,我倒觉得它更像是种暗示。”
      “什么暗示?”我已无心发表意见,只听她讲。
      “云游觉得这两个陈都只是尘,尘埃的尘,红尘的尘。红尘百戏,谁又能做到遗世独立,万姑娘活在这红尘之中,只当醉眼看这一把,烦心之事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尘吗?尘世?她是看我心思太重,在开导我吗?我苦笑一下,有些不能理解。
      “心源虽了了,尘世苦憧憧。试问这大千世界中又有几人能做到不为尘世所扰,闹市红尘,姑娘既然活在当下就该懂得随遇而安,既来则安。”
      我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吗?听上去又不大像。
      “恩。”我默默地点头回应她,不想听她说更多。
      “那,今日云游算是过了?”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初衷,刚刚这一闹竟忘了自己什么目的,我眼睛睁的老大望她,她则好像被我的表情激发到笑点,嘴角翘起,泯然一笑。
      “可以了么?”门口的万瑾瑜喊了一声。
      估计门口的几位早都按捺不住了,我忙连口应声,让他们进来。
      “怎么样?”万瑾瑜推门而入,紧跟着的褚烨霖也是一脸关切的看向我俩这边。
      我和他两对视一眼,默默地点点头。
      万瑾瑜和褚烨霖释然一叹,纷纷坐回原位,我也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
      褚烨霖和我对视一眼,我心有惶惶,只瞄到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向一边。
      褚烨霖打打手中折扇,转头对云游道:“既然如此,那么云姑娘便就此定个时间,约定吉卜之日。如何?”
      “三日之后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那好,在下便在三日之后辰时来接姑娘,若时姑娘需要什么一并告知在下,届时在下会准备好一切,迎云姑娘进宫作法的。”
      “是。”云游默许一下,拿起桌上的笔,像是再写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还是一阵惊魂未定,没仔细看他们的一举一动,自顾自的琢磨自己的事。
      云游起身,递了那张纸给褚烨霖,褚烨霖没有看就塞进的衣服里,然后看了一眼他对面的万瑾瑜。万瑾瑜意会得,也起身,我看着两个人都起身,好像是准备要走了,忙不迭的也跟着站起来。
      “那,在下先行告辞了。”褚烨霖说着,拜别云游,转身要走。他看出万瑾瑜的迟疑,没多做停留,到我这儿倒是顿了一下,跟我点头示意一下,自己先走了。
      我看他离开的背影,猜他应该是去做准备了,这样的大事他自然不能怠慢,我也不好跟他去凑什么热闹,更何况万瑾瑜还在这呢。
      “云游。”万瑾瑜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需不需要我回避。
      万瑾瑜迟疑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简短的告别,云游也顺势放他走了,我也跟云游道别,我跟在他身后,转身要走。
      “等一下,万姑娘。”云游喊住我,我和万瑾瑜齐齐回头,不知她有何事。
      她走到我跟前,不慌不忙的从手中抽出一张卦,递到我手中。我诧异地看她,不明所以的接过那张卦,翻开来看。
      下兑上震,是张归妹。
      我不知其中深意,一脸疑惑的望她。
      “这是姑娘抽到的第一张卦,如今我把它送给姑娘,姑娘就留作纪念吧。”
      我听她如此说了,心中释然,默默点头称谢,收下了那张卦。

      回到万府已是晚饭时间,我只简单的吃了几口就回房歇着了。今日真的有些疲累,又是算卦又是弄笔仙的,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拆穿身份,心里这叫一个烦!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躺在床上估摸着已有一个时辰了,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就是睡不着觉。哎,失眠的痛苦谁能懂?!
      我睁着眼睛,手中不自觉的提起一个小件把玩,那是小唐送给我的铜铃。
      习惯了黑夜,便在黑夜中也能看清东西。我提着栓铜铃的绳线,不自觉的在胸前摇了摇,那小东西发出清脆圆润的叮铃几声,和普通的铜铃没什么稀奇。
      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正赶上脑袋有了些睡意,干脆的把铜铃放在床头,闭眼睡觉。
      梦境的世界总是一片云山雾绕,放眼望去,全是雾色朦朦,好似仙境,广阔无垠的云海中只有我一个人伫立其中。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我用力的咬了一下嘴唇,没有丝毫的痛感。
      “你找我了?”他边说着边拍了一下我的左肩。
      我被吓到,猛地转身看他,回头却不见半个身影。
      我原地转了几次身,仍没发现有半个踪影,身心顿觉一阵寒颤。
      “谁啊?”我喊了几声,试图给自己壮胆。
      “这才多久,你竟把我都忘了?”他揶揄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我定了定神,隐约能感觉到自己是在梦中,便没有那么害怕。
      仔细听这个声音倒有几番熟悉之感,我脑中飞快的回想着声音的主人,一念之间,一个字勾画在脑中,那是我想遗忘的,久违的名字。
      暗?
      “你是暗?那个暗?”我大声询问,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你是吗?是不是?”我再次大声追问。
      静静地,我等待着他的回应,等了几秒才听到他再次起声。
      “看来你还没把我全忘啊!”他笑着,声音宽广,仿佛贯穿着整个梦境。
      “你来找我做什么?是要...是要让我回归?”我有些迟疑,终究还是胆大的问出口了。
      “呵呵,你倒是有这个心理准备。”
      “哼,我怎么能没个准备,你这个半人不鬼的,阴险狡诈,已经害了我两次了,我要是再没点心理准备就算把活了。”
      大概是因在梦里,或者我早已经做好的死的觉悟了,竟忘了说话的分寸,骂他的话脱口而出。
      “害你?两次?”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因我骂他而生气,反而像是因为诬陷了他而疑惑。
      “我什么时候害你了?”他说话的语气尖锐,咄咄逼人,仿佛带着周围的空气要把我吞了。
      我不想理他,又看不见他,只得自顾自的白了下眼睛。
      他见我如此,更加追问不休了,“你说清楚,我何曾害过你?”
      “好汉做事好汉当,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是好汉了,但你也有点自觉好么?”
      “什么自觉?”他语气似刚才一样,装得倒是像!
      “哼,你敢说不是你?呵,第一次见你时,你说是走了,其实是趁我惊魂未定,诱我割腕自杀,还好我及时反映过来才免遭劫难;第二次,在阅世坊时候,劫匪来劫,你竟从后面用神力推我,害我差点惨遭毒手。当时根本就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害我,不是你还能有谁?”我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委屈,便忍不住和盘托出。
      “你凭什么这么说?分明是无中生有!”他语气嗔怪,像极了被冤枉的。
      “你若说不是你,可两次恰好都有你说的风铃出现,而且根本就不可能有第三个人想要害我,也不可能有其他人能控制我的意识,不是你还会有谁?”我说着说着,语调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哭腔。
      他忙不迭地解释道:“自从那次走后,我根本就没再找过你。我说过,除非我找到办法,或者你主动来找我,否则我是不会随便出现的。”
      我不予理睬,把头瞥向一边,噤噤鼻子,一声不响的站在那里,禁不住的泪湿腮边。
      “实话告诉你,这些日子以来,我并没有找到那个可以让你回去、或者脱离这个□□的方法,换句话说,你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使是暗神也奈何不了你,更何况是我?!”
      “我不知道你们暗界是个怎么回事,总之,我人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豁出去了,完全不理会他的说辞,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做出个任他处置的姿势。
      “我就那么不可信么?”他苦笑一下,脱口而出这一句。
      “得不到我的信任又能怎么地?反正最后连人带魄都是你的。”
      “呵,你若不信我,我又岂能得到你顺从的魂魄回归?”
      我心中暗喜,这或许能成为我的一个转机。
      “我不相信你说的,因为那些根本就是骗人的,除非...”
      “什么?”
      我心中激动,没想到着试探性的一句竟然能得到他的回应,刚刚闭上眼睛的瞬间脑袋其实还在思考。听他的口吻倒像是没那么坏的,貌似还挺单纯,难道真是我错怪他了?
      “三年,你保我三年的寿命,我死后的什么都是你的。如何?”
      “我早跟你说过,我没有决定生死的权利。”
      “我也早就说过我不信了。”我言辞锋利,丝毫不管他什么想法。
      空气中再没有任何声响回荡,久久,传来一声轻叹:“三年,换取我的清白和你死后的所有...成交。”
      大喜过望,本以为今日也许就要在梦中驾鹤西去了,没想到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欣喜之余,想想突然觉得三年是不是太少了,也许三年过了我就被整死了也说不准。
      我眨眨眼睛,试探道:“额...三年太少,要不再加...两年,保我五年无虞,怎么样?”
      “不可能。”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人的命天注定,我又怎么会知道。十年那么久,你死的早了又干我何事?”
      我翻了个白眼,不再强辩。
      心中暗自思忖一下,想想这次确实是我太贪心了,竟想多活这么久。无奈叹气,算了,三年就三年吧,总要比朝不保夕的日子好熬得多。
      “好。”
      我似梦非梦的答允他。
      枕上片时忧梦,梦醒时分,忽觉天旋地转。我迟疑的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环顾着屋中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我坐起身,脑袋觉得有些沉。我用手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些。
      枕巾上被泪打湿的痕迹犹在,我用手抚上,感受着那溻湿的触感,觉得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一场梦。
      不知怎的,我就是敢这样笃定。
      细数阳光,斑驳的点影落在窗上,又是一个白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拾起被我放置一旁的铜铃,偏头仔细观察。垂落的发丝随着从头顶落下,垂落在肩头,缠绕在眼前,仿佛要和那铜铃交缠到一起似的。我扶了下垂落的一缕发,一手抱着膝盖,一手转着那铜铃。从没发现它的身上竟有这般多的锈迹,那是一块块被时间磨砺的证据。我用拇指轻轻的在上面摸搓着,尽力要感触个仔细。
      “也许这铜铃真是个吉祥之物呢。”我自言自语着,握着铜铃的手把它整个紧紧攥在手里,暗下了个决心。
      走在街上,按着上次来的路,直奔皎月斋。一大早我就独个出了门,万府上下就只有玉珠知道我要去哪。
      最近出门玉珠一直都没跟在身边,起初还不习惯,现在也算是人不生,地也熟了,自己出门又有什么问题,可玉珠偏不放心,说要跟着一起,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事得自己去办才够妥当,好说歹说才让玉珠放心留家呆着,我便一个人上了街。
      手中一直紧紧握着那个铜铃,疾步走着。一大清早的就一直想着昨晚的事,不知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甚至怀疑它的真实性,可屡屡奇事发生又让我觉得这肯定绝世真的;于是思来想去,觉得怎么想这种事都不是我能解决的,何不问问高人?!
      脑中立刻浮现出云游的身影。看她那天的态度应该不像是会对我使坏的,不过我也从未打算要对她和盘托出,只是想让她帮我占占这个铜铃有没有什么邪灵寄居,还有就是解释一下那天留给我的那张归妹的含义。
      来到皎月斋的门口,眼睛仍止不住的定在门匾上看,总觉得这几个字有些诡异,每每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门口迎门的姑娘还是那天的那位,看见我来,她只是笑笑,表情倒并不惊讶,更像是预先知道我回来似的,迎我进门。
      院中景象亦如昨,四月春寒未尽,风儿一个料峭,打落一片海棠。
      “姑娘在这稍坐片刻,我家姑娘一会就来。”
      “小姑娘,”我叫住她,悻悻道:“我能在院子里待会儿么?”
      那小姑娘迟疑了一下,“姑娘轻便。”
      她不明我的意图,我却知道她为何如此,她每日都能见到这些海棠花开,自然早就看腻了,可我却觉得院子里能有这样的精致实在美好,前两次都因有事耽搁没来的及欣赏这美丽景象,如今倒是有点时间细心观赏一番,借机当一把文艺青年也是好的。
      努力在脑中回想有关海棠的诗句,想了半天也没发现一首,只记得俺娘总提过的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她说是李清照写海棠的,可我只听过这一句,觉得和海棠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亲娘,脑中闪过些感慨: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上课?老哥,老爸在干什么?如果日子能平淡的过就好了,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我呢?真的就这样了么?我每天都幻想过回到过去,可事实是它只存在在我的梦里。
      但愿时间能冲淡一切...
      我叹了口气,像是释然,更像是无可奈何。
      “万姑娘。”
      我转头望向长廊,云游停在那里与我对视。
      “你来了。”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这有过灵魂交流了就是不一样,自从昨天一别到如今再相见我竟觉得我俩之间生分的程度极低,难道这就是算卦引来的一见如故?
      云游也不惊异,微笑着自然的便朝我走来边回应我:“有一会了,我看你想事专心,没敢打扰你。”
      “哦。”我低声应她。
      云游看了我一眼,转头瞥向我身边那棵垂丝海棠,一手抚上花梗,又用手指轻轻拨弄那如紫袍鲜媚的花萼,沉默片刻道:“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万姑娘是在为春叹气,还是为自己?”
      我抬眼看她,她却不看我,仍然拂弄着那簇开满了半重瓣的海棠。
      我正想回她些什么,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一惊,那晶莹剔透的一滴正滴在我额头,我不不觉地伸手擦抹,是水...是雨。
      来的时候还晴天朗日的呢,如今这是要下雨了?老天爷变脸还真是快。
      抬头一看,天上不知何时多了这些乌云。阴霾骤起,却不起风,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注定了这是场来得快去的也快的阵雨。
      “下雨了,我们去那下面站着。”云游和我对视了一眼,指了指房子前面探出的长廊檐下。
      雨滴打在屋檐,打在枝桠,打在地面,持续了几分钟,才终于连成了流。雨势和我估计的一样只是毛毛细雨,带着几丝春的气息,让人感觉到这院子中散发着别样的清香。
      我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的吐纳了一次。
      云游大概是瞥见了我的动作,顺其自然的问我道:“你说这海棠花本无香味,可如今又为何会散发着清香呢?”
      我迟疑一下,不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雨水蒸发,混合着花瓣,能透露点儿香味儿?再不就是叶子的清香吧。”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正回去,只是默默听雨,看花,不知是不是在琢磨我的话,若有所思。
      我望着她的侧脸,觉得今天的她和昨日的她竟有些不像同一人,初见是温柔,昨个是神秘,今天...是沉稳?成熟?我说不上来。也许人人都可以有两面,甚至更多,面对不同的人就换上不同的面,我曾经想这样会不会太累,但固我又何尝不是一种自定义的束缚,就好像你知道自己是天蝎座就非要按着网上分析的那样去塑造神秘,明知道自己是正常人却飞要学双子变分裂,这样岂不更累?又有什么意义?多想无益,我一个连生命都分裂到两个朝代的人还评价个六啊,怎样做都很累,那就累着吧。有句话说得好么:人生下来就会累,活着就会累,因为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片刻的沉默让我的脑袋堆积了一大堆胡思乱想,差点忘了正事。
      我伸出手掌,把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铜铃递到她眼前,“这个,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她看到铜铃的一瞬略微一惊,瞬间又消失不见,恢复了刚刚的那个既不柔和,也不严厉的表情。
      她的眼睛在我和铜铃之间摆动了几次,最终落到了我身上,轻声说了一句:“好。”
      她转身进了屋子,我紧跟其后,待她入座我才坐下,我两人面对面,仿佛又回到了昨天的感觉。
      她眉眼一挑,示意我把铜铃放在桌子上,我不敢大意,忙用双手把小铜铃规整的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她看了那铜铃几眼,转而又在桌上寻着什么,她左右看看,好像桌上并没有她要的东西,巧的是今日那个叫舒儿的小妮子不知去了哪儿,没了人给她打下手。
      我盯着她看,心想着要帮帮忙,道:“云游,你找什么?”
      “蘸水的木竹...”
      我迟疑一下,摸索着身上有没有她说的类似这种东西的可以用,摸了一下耳朵,突然想起蘸水的话,木簪子倒是可以代替。
      “簪子行吗?”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下意识地往头顶摸去,才发现今天出门匆忙,随便绾个头发就出来了,根本没带什么簪子。
      云游瞧了我一眼,被我的举动逗笑,“可以。”她说着,不紧不慢的从自己头上取下一个簪子,用手握住镶嵌金玉的一头,另一头在桌上的小水碗里蘸了蘸。
      她把簪子挪近,几滴水轻柔的滴在铜铃上,我聚精会神的看着。也许在昨天之前我会觉得这些都是故弄玄虚,都是骗人的把戏,而如今亲生经历了这些,倒叫人不得不相信。
      我瞪眼瞧着,等着她给我变出个什么新奇花样,却忽然发现她拿的那个簪子蘸湿了水后有些锃亮。我记得上两次来的时候云游带的都是木簪,而如今这个簪子是金镶玉的,越看越觉得这簪子竟好生眼熟。
      云游没有发现我的注意力已经偏离,笑道:“姑娘请放心,这铜铃已被祈过福,是个吉祥的东西,带在身上,挂在房里都没问题。”
      我被她的话拉回来,忙不迭的追问:“那它会不会给我招来灾祸,比如说...邪灵...什么的。”心中不自觉的想起暗的声音,那个阴神!
      云游眼一灵动,思量了一下道:“应该不会。”
      “那也就是说没什么问题喽。”不管事实如何,听她这么说我倒像吃了定心丸,开心加安心。
      云游微笑着,默默地点了点头,又回复到初见时的那种贤良温婉的感觉。
      我忙着开心,眼神却不由自控的飘到那个簪子上,那簪子是枚金镶玉簪,很眼熟的金镶玉簪。我用力回想,我见过的头饰不多,认识这个肯定是因为在哪见过,一节记忆闪过,猛然想起,这不正是阅世坊家,那死贵死贵的簪子么?后来斗殴时候被摔到地上,再后来我记得是被褚烨霖捡起来还给老板了,他是奉还了,还是从老板那儿买下了么?
      云游拾起那个簪子,把簪子重新插回头上,竟让我感觉带了这簪子的云游变得比平常更光鲜亮丽了。
      “这簪子?”我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这个?”云游眼珠上转,用手触了触那金镶玉簪,继而又恢复端坐姿态,莞尔道:“是一个知交送予的。”
      知交?莫非是褚烨霖,还是巧合?
      “这个金镶玉簪挺贵的吧,我倒是见过一个类似的,在阅世坊。”
      我看着云游的表情微微一怔,踟蹰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雨好像停了些。”
      我回头瞻望外面,随口这样一说,悉悉索索的声音已经变成缓慢而有节奏的叮咚响声,我起身走到刚才我俩站着的地方,深深地吸了口气。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我用力的吸一口气,感受着明显被净化过了的空气,毕竟下场雨也能让PM值大大降低啊。
      云游走近我身后,淡然地看着院里的海棠兼细雨,不做声。
      雨后乍寒,云不散,风清淡,海棠花开,枝丫萝蔓。
      我斟酌了一下,终究伸手从袖子中掏出那张归妹予她,对她道:“云游你上次给我这个,还有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别的先不管,这才是我一直以来真正的疑惑。
      云游迟疑一下,看了一眼那卦道:“雷泽归妹,象曰:求鱼须当向水中,树上求之不顺情,受尽爬揭难随意,劳而无功运平平。”
      我摇摇头,不明其中含意。
      “恕云游冒昧,万姑娘你...可将行入宫?”
      我不明白她所指,想了一下,觉得选妃这事应该是妥妥的了,就摇了摇头。
      云游顿了顿,蹙眉道:“若如不是大象之兆,这归妹卦...”
      “云游你但说无妨。”我看出她迟疑的眼神,不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云游看我一眼,赍咨道:“归妹也有少女追男之象,意为错失端正,处事有违常理,按事态发展下去,先行得益,而后祸事百端,不可行之...少女追男,悲剧终场,该当三思而后行。”
      云游说完把那张卦递还给我:“这乌云迟迟不散,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一场风雨,怕是会下的很大的样子,万姑娘该早些回去...我去取伞,送你。”
      云游说着,转身进屋,只留门檐下紧紧攥着拳头的我,伫倚一园春风。
      天气果然和云游说的一样,不久又飘起零星雨点,雨滴骤然滴落在油纸伞上,打出了些许桐油的味道。我两人各持了一把,她给我的这把伞面上画着青花瓷色墨兰的江南烟雨,而她自己的那把则雕着海棠花。
      跟云游并排朝着门口走去,直到了门口也没多说什么,大概是潜意识的填补尴尬气氛,看到门匾上的皎月斋,突然心生好奇道:“皎月斋,为什么叫这个?”
      云游亦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朝我解释道:“万姑娘,你可知道易传中的阴阳二爻是什么?”
      我无奈摇头,跟她一比我太相形见绌了。
      她道:“爻,皎也。一指日光,二指月光,三指日月交会。这皎月斋自的创始人乃至传人都是女子,属阴属月,所以结合易卜和女子的意思就是皎月了,其实只是蛮好听的,我倒没觉得有多大深意。”
      “那你就是这皎月斋的传人了?”
      云游摇摇头:“并不是。我在这没有多久,不久前才刚刚来这里,我来的时候正赶上这里外兑变卖,有个朋友顺道帮我盘下了这皎月斋,我才搬来这里。”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下问。
      “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还你的伞。”说着用手晃了晃握着的伞柄,转身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云游的脸庞,和那个伞面绘着海棠花的油纸伞,不自觉道:
      “云游,你比陆游还喜欢海棠。”
      陆游要是海棠癫,云游也许就是海棠狂了吧,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觉得一定是的。
      千点猩红蜀海棠,
      谁怜雨里作啼妆。
      杀风景处君知否,
      正伴邻翁救麦忙。
      云游目送我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地念着陆游的春雨绝句,像是惋惜,更是感叹,只是,这一切我都无从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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