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臣》慕阿九

13、章十二 似是而非的

　　南疆的天气说变就变，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天便已阴雨连绵。

　　赵越呵了口白气，怀里的暖手炉有热气慢慢侵入指尖，李凡在他身后撑伞，方寸天地里终是留存住了一丝温暖。

　　“爷，为什么您不乘轿呢？”李凡看着贴近屋檐缓步而行的赵越，禁不住问到。

　　“又不算远。”赵越没有回头，专心走路。

　　“可是在下雨啊。”李凡小心地跟着他走，尽量不让飘摇细雨落在他身上。

　　“雨势不算大，倒也不妨碍徒步出行。”骤然冷风拂面，赵越不禁眯起了眼，“而且，有些东西是在乘轿或策马之时看不到的。”

　　“哎？”李凡一愣，差点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赵越。

　　“爷？！”身为近卫的敏锐感让李凡立马上前一步将赵越挡在身后，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

　　“李凡，你这大惊小怪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赵越拍了拍他后背示意他退开，“我停下只是因为前方出殡，不好挡了人家去路。”

　　“哎，真是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就在赵越等出殡队伍过去时，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叹息。

　　“莫非这位仁兄与故者相识？”赵越不由有些好奇。

　　“公子是外乡人吧？”那人闻言扭头看他，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接着道，“古罗本地人可是没有一个人不认识郭老爷子的。”

　　“这位郭老爷子究竟是何方身份？为什么你们都认得他呢？”不等赵越开口，李凡忍不住率先问到。

　　“郭老爷子是义庄的守门人啊！”那人见李凡问，索性便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你们该知道古罗是靠边地贸易繁荣起来的，但关外商路险恶，时不时就会有不走运的商客横死他乡——郭老爷子在这古罗城已经守了三十多年的义庄了，这三十多年里不知替多少客死他乡的孤魂收了尸入了殓，大家都挺敬重他的。”

　　“他是义庄的守门人？”李凡闻言立时睁大了眼睛，“那不是——”

　　“请问这位仁兄，你可知道郭老爷子是怎么死的吗？”赵越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看向了说话的人。

　　“听说是寿终正寝的，死的时候还挺安详。”那人想了想，回到，“也许是郭老爷子这么些年的义举感动了老天吧，要不然哪能这般没病没痛走得轻松？说起来，他前些日子还替一队胡商横死在路上的同伴入了殓呢，真是……”他还待再说却发现站在面前的人此时已经走了，只得挠了挠头发，悻悻住口。

　　“爷，义庄的守门人死了，这……”李凡快步跟上突然迈步向前走的赵越，犹豫片刻后小声道。

　　“就算他死了我也还要往义庄去一趟。”赵越的眼神渐冷，那些莫名疑惑此时已难以自制地尽数涌上心头，“——活人不在了，死人总在。”

　　“是。”听出了赵越话里的焦躁，李凡决定不再多嘴。

　　然后就在这时，却有急呼自他们身后由远而近。

　　“王爷！王爷！！”

　　赵越听见急呼后猛地转身，凌厉眼神看得来人禁不住浑身一颤。

　　“什么事情如此惊慌？”赵越看了他半晌，缓缓开口。

　　“启……启禀王爷，凶手投案自首了！”那飞奔而来的捕快好半晌才从他的眼神里回过气来，连忙大声道。

　　赵越愣住。

　　他想过对方的很多说辞，但却没想到对方带来的消息却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

　　“你说……什么？”他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王爷，杀李占的凶手自首了！”捕快不得不再将刚才的话再说了一次。

　　“裴监察使是什么意思？”赵越几乎是立即便想到了裴方楚。

　　“裴大人就是差小人来请您一同回府衙过堂的啊！他说这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希望请您去一起仔细审一审犯人。”捕快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继续道。

　　“——那还不快走。”听罢此话，赵越立即便转身朝古罗城府衙方向快步行去。

　　赵越一进公堂就脱了毛边斗篷，捧着暖手炉在裴方楚身旁坐下来。

　　何如卓起身朝他行礼他也没搭理，目光自进来后就一直没离开过跪在堂下的人。

　　“你们所说的凶手，难道就是……她？”看了半晌，赵越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回王爷话，自首投案的凶手的确就是堂下之人。”何如卓连忙接话。

　　“好，我就听听她到底招了些什么。”赵越闻言即刻扭头看向裴方楚，在对方微微点头后“哈”了一声，语气骤冷。

　　“犯妇郑李氏，还不速将犯案经过一一道来！”何如卓猛地一敲惊堂木，高声道。

　　堂下本就瘦弱的女子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随即便朝何如卓猛地磕起头来。

　　“大人，草民有罪！草民有罪！但草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杀人的啊！”她磕得极其用力，地上甚至开始隐隐有了血迹。

　　“停下！”赵越见状不禁皱眉低喝，她又是浑身一颤，却到底停下了动作。

　　“你说，是你杀了李占？”见她停下，赵越便开始问起。

　　“是……是的。”她点了点头，声小如蚊。

　　“你什么时候、在何处杀的他？”赵越继续问。

　　“前日子时二刻，在他家中。”郑李氏回答。

　　“那个时间你怎么会在他家中？”赵越眉头微微皱起。

　　“草民女儿夜里突发急病，草民一时心急不知该求助于谁，便鬼使神差地敲开了李占的家门……”堂下女子的头低了下来。

　　听到此言，赵越和裴方楚不由齐齐看向了何如卓。

　　“郑李氏的丈夫郑齐前年便去世了，自此之后郑李氏孤儿寡母都是靠街坊帮衬度日，李占对她们家也算是照顾有加。”何如卓见他二人看向自己，连忙便将差捕快探查来的消息逐一说明。

　　“你即是去请李占帮忙，那为何又会杀了他？”赵越继续看她。

　　“草民的确是去请李占帮忙的，可谁知……谁知李占他……”郑李氏咬着牙，半晌之后才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接着往下说，“他竟然想要……想要侮辱草民！草民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这点道德廉耻还是懂的，所以草民一时情急就……就……草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他的啊！”说到这里，郑李氏又猛地磕起头来。

　　“……李占是更夫，子时左右他该是在街上巡夜的，你又怎会在他家中寻见他？”裴方楚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直到这时才第一次开口。

　　“大人，李占子时敲更会路过家门，草民……草民是在他家门口候着他的。”郑李氏俯首低头，不敢抬眼。

　　“那么，你又是用什么杀的他？”这个答案明显漏洞百出，她女儿即是急病她又怎还有闲情于李占门口候着等李占回来？——但裴方楚也不多做纠缠，直奔下一个问题。

　　“大人，是这个。”郑李氏巍颤颤抬手，将发髻上的一片半圆发饰抽了出来。

　　李凡上前去接过发饰拿到裴方楚与赵越面前，裴方楚拿起发饰仔细端详后不由微微变了脸色。

　　赵越拿手指在半圆上轻轻一划，指尖立时就有一道显眼的痕迹留下。

　　“这是我平日里用来割布割线的，不用时就当头饰插在发髻上。”郑李氏依然没有抬头，声音还隐隐打着颤，“那天晚上我挣扎许久都没能挣开李占的纠缠，情急之下便只得拔出发饰用力……”

　　“——那他在被割断喉咙后又为何没有挣扎？”赵越抬眼，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草民不知道，草民就记得……记得他在被割断喉咙时满眼震惊，几乎没什么动作就直直倒了下去，草民……草民也不敢再看，当时便吓得冲出了房门……”郑李氏开始抽泣，紧接着便成了嚎啕。

　　“安静，安静！”何如卓连忙再敲了几下惊堂木。

　　“何知府，带她回凶案现场看过了吗？”裴方楚再次看向何如卓。

　　“裴大人，在您等王爷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差沈捕头带她回凶案现场指认过了，一切都与她说的符合。”何如卓点头。

　　“怎么个符合法？”赵越接着问。

　　“她指认了杀人的位置、喷溅的血迹和打翻的桌椅茶杯，所说一切都和我们昨日在现场勘查到的结果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何如卓竟觉得背后有些冒凉气。

　　赵越不再说话。他看向裴方楚，后者的面色也与他一般无二——青白难看，凝重非常。

　　何如卓见在场的两位突然脸色难看地沉默下来，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是判还是不判，只得暂且敲下惊堂木宣布押下郑李氏择日再审——好在那两位也像是各有心思，并无一人提出异议。

　　“王爷，裴大人……？”待到郑李氏被押下去后，何如卓低声唤到。

　　“没事，你们先退下吧。”一旁的赵越挥了挥手，示意他带着其他官差先行离开。

　　等到公堂之上再无他人，赵越看向了裴方楚。

　　“你可是觉得不妥？”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中扳指，赵越低声问。

　　“不，郑李氏所招之供的确与案情一一吻合。”裴方楚道。

　　“那便是案件告破皆大欢喜，你却怎么还是这副表情？”赵越挑眉，表情似笑非笑。

　　“你当真这么想？”裴方楚眉心隐隐挤成了“川”字。

　　赵越看了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爷笑什么？”裴方楚立时抬眼看他，神色不虞。

　　“裴方楚，我觉得你任刑部侍郎可比任礼部尚书或监察使来得有用的多啊。”揉了揉额角，赵越笑意不减。

　　“王爷。”裴方楚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你适合为官，却绝对不适合从政。”笑过之后，赵越突然叹到。

　　裴方楚没接话，只冷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我是在夸你。”赵越满脸无辜，更加捂紧了怀中的暖手炉，“你为官是个好官，为民请命振奋朝纲这样的事你只会多做不会少做，国家社稷有你实属幸事；可你不会变通也不懂妥协制衡之术，从政斡旋只会叫你深陷泥潭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尸骨不存的下场——所以，我十分郑重地提醒你，为官不从政才是你明哲保身兼济天下之道。”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王爷亲自为我指出明路了？”裴方楚听罢，不由“哈”了一声。

　　“裴监察使客气。”赵越也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若王爷有心情调侃我，还不如想想看现在这个案子应当怎么处理。”裴方楚与他对视半晌，忽然推开椅子站起了身来，“不管是南楚军渗透古罗还是郑家寡妇怒杀轻薄郎，李占之死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裴监察使，你这是较真了。”赵越看向他。

　　“王爷，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裴方楚也看他，眸子里尽是清正坦荡之色，“——我若心系命案无暇抽身，自然便远离了你的越字军让你没了拘束不是。”说完也不待赵越反应，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公堂。

　　赵越愣住，半晌之后突然笑了。

　　“裴方楚啊裴方楚，我突然有点……喜欢你了。”慢慢站起身来，赵越也迈开步子朝公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