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希望》程予恩

1、第 1 章 奶奶的回忆

　　一九七八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我出生在河南省西峡县伏牛山深处的一个普通的小山村里，在我出生前十分钟，妈妈还生了一个女儿，我和姐姐是双胞胎。
　　　　我们比预产期早出生了半个月，这是奶奶没有料道的，所以我们出生时，奶奶并没有在家，她那时侯正在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照顾生病的姑姑。在我和姐姐出生后五六天，奶奶赶了回来。一进家门，看到院子里的父亲，她就用颤抖的声音问：“真的......真的......生的是女孩？”听到父亲回答是，奶奶发疯一样冲进屋子，抱起我和姐姐，只看了一眼，就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诅咒出现了，诅咒出现了，隔了二十年，诅咒又出现了……
　　　一连好几天，奶奶不眠不休，嘴里念叨着那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妈妈很担心，想让父亲带奶奶去看大夫，却不知他又到哪喝酒去了。
　　　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奶奶停止了自言自语，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那个晚上，奶奶给妈妈讲了一个她掩藏了四十年的秘密，一个关于诅咒的秘密......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奶奶是从她出生开始讲起的。
　　　奶奶家姓陈，世世代代住在伏牛山里，她的父亲是山里一个很有名的大夫，母亲身体不好，只生了她一个。奶奶是在父母的关怀和宠爱下长大的。
　　　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奶奶。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好朋友梅秀，另外一个，是位很年轻的小伙子。小伙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长的瘦瘦的，高高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脸上。他冲奶奶点点头，很和气的笑了笑。那一年，奶奶十九岁。
　　　梅秀告诉奶奶，这个小伙子是她的一个远方表哥，因为城里在抓年轻人当兵，所以来山里住一段时间。他是连夜赶山路来的，胳膊不小心划伤了，想让奶奶的父亲给包扎一下。
　　　父亲给小伙子上药的时候，奶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那是奶奶第一次如此细心地看一个年轻的男人。小伙子发觉有人一直盯着他看，就抬起了头，目光正好和奶奶相遇，她的脸红了。
　　从这一天开始，奶奶就有事没事都往梅秀家跑，嘴里说是找梅秀玩，其实只是想多看周朋宾两眼。那个小伙子叫周朋宾。时间长了，奶奶的心事就被她的母亲看了出来，三言两语之下，她就承认自己喜欢上了周朋宾。她的父母知道后很高兴，他们就一个女儿，一直以来都希望能找一个上门女婿，好让女儿永远留在身边；周朋宾既诚实又能干，人又有家不能回，简直就是一个最佳人选。
　　就在奶奶的母亲要为她找媒人时，梅秀的父亲去世了，临死前，将她托付给了周朋宾。原来梅秀也一直喜欢他，这是聪明的奶奶怎么也没想到的，她一直以为他们两个人就是表兄关系，就这么简单。所以当梅秀羞涩而喜悦地说她要和周朋宾订婚时，奶奶震惊地好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变的这样快，好像在一夜之间，她的梦就破灭了。
　　周朋宾回城了，他要回去变卖家产，再接回他的母亲，然后，他就会一直呆在伏牛山，不再回城了。在那个动乱的年代，生活在山里比生活在城里安全多了。
　　奶奶焦虑不安，她喜欢周朋宾，他是她长到十九岁以来第一个喜欢的人，如果放弃他，在这座大山里，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了。她想挽回这个局面，她知道她得在周朋宾的母亲到来之前挽回这个局面。只要他的母亲不喜欢梅秀，那么他们两个就不会订成婚，只有那样，她才可能有机会。
　　　那一年的夏天经常下雨，一个天气闷热的早晨，奶奶很着急地找梅秀，让她陪她去山上找一种草药。梅秀去了，奶奶背着筐子在山上转了大半天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快到中午的时候，天渐渐暗了下来。眼看就要下雨了，梅秀着急地对奶奶说咱们先回去吧，天晴了再来。就在两个人打算下山的时候，奶奶说她的脚扭了，走不动了。她们两个人终究没能逃过那场大雨，等到梅秀背着奶奶回到家时，两个人已经被大雨浇透了。奶奶和梅秀都感冒了，从小就好生病的梅秀还发起了高烧。
　　奶奶的父母都很过意不去，就把梅秀接到了自己家，让奶奶好好照顾她。三天过去了，梅秀的感冒好了，烧也退了，但人却再也不会说话了。周围的邻居都感到很惋惜，一个年轻姑娘被高烧烧成了哑巴，谁听说了都会这样觉得的。
　　十天之后，周朋宾变卖了城里的家产带着母亲回到了伏牛山。他走的时候，梅秀还笑着和他说再见，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只会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哑巴。
　　奶奶每天都去梅秀家，帮她做家务，陪周朋宾的母亲说话、散步。一天一天过去了，很自然的，周朋宾的母亲喜欢上了奶奶，而对梅秀，则表现出了明显的疏远。
　　一个明月当空的晚上，奶奶被她的父亲叫了起来，原来他在抓药时发现几味不能乱用的草药少了很多。这位当了大半辈子大夫的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一直怀疑的事情终于得到了证实：梅秀变成哑巴不是高烧烧的，而是自己的女儿下了药。
　　那天晚上，奶奶跪在地上求父亲原谅：我喜欢周朋宾，梅秀也喜欢，我知道他一定会照梅秀爹死前的托付去做，他会娶她，不会要我的，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爹，您原谅我吧。奶奶的父亲叹着气走了，他说你应该去找梅秀，应该去得到她的宽恕。
　　奶奶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打算去关门，却突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梅秀，她正狠狠地瞪着奶奶。奶奶惊恐地望着她，想给她说些什么，可她却转身跑了。那天晚上奶奶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一直都在想梅秀那怨恨的眼神。天亮的时候，她听到外面响起了喧杂的脚步声，似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
　　梅秀死了。在那个圆月当空的晚上，梅秀在山上的一棵树上吊死了。奶奶从梅秀家精神恍惚地回到家里，发现地上有一块手绢。手绢上有一朵梅花，是梅秀的，应该是她前一个晚上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手绢上有字，字是用血写成的：我恨你，我恨你，我诅咒你，诅咒你们陈家世世代代所有的心黑恶毒的女儿，我诅咒她们像我一样不能说话，我诅咒她们和我一样不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