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二章 ...
-
也是自那日起，再没有人听到那箫声，一切又寂如往常。
无忧不打算再过问那个名叫青丝的女人，住进彩丝院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世上太过美好的事物，都容易逝去。
另外还有更让她烦心的是，没有彻夜辗侧的籍口，自然也就没有不去国子监的理由。
国子监，位于太极殿西侧，毗邻门下议事堂。二层楼高的大殿在外朝能容纳七十匹战马齐鞍并辔的广场上是那么渺小，比之威宏巍峨的太极殿又似有那么些不够大气，但这也无损无忧对它的记忆。
她犹还记得上学那一天，紫服朱袍的大臣罗列成班，一路笔直地经过虔化门。晨风吹那那些大人们宽大的衣裾，就像颐微殿雕梁垂下的幔帐飘来飘去。可有谁藏在那张中时隐时现，等她去捉寻？
拔开一层接一层幔帐，无忧欢叫着从一个又一个朝臣的肘下穿过。神翎挥起，纷纷鞭落，那些锦衣缎罗的人怆惶挟袖。井然有序的班列，如同炸开了锅，长长的队伍因这突如奇来的变故而盘踞扭曲。
手甩神翎的无忧，不时还念叨着那首儿谣：
张家郎李家郎，
驰马扬鞭好儿郎。
纵使朽骨向空椁，
莫学韦郎背家国。
一声高过一声地清脆嗓音，伴随晨钟，在庄穆的朝臣列队中弥散开来。可就是这样不算小的动静，一向最敢言直谏的御史大夫，却连大气都未曾哼一声。
无忧玩得兴起更无的放矢，像一个冲峰陷阵的将士满脸兴奋，调头追向列队的最前面，直奔虔化门，无人敢挡。
直到她撞上一堵肉墙，耀眼的明黄锦衣仿佛是那第一道破晓晨光，无忧本能喊出来：“父皇！”
迎接她的却是两束比阴霾还晦涩深沉的目光，而它来自大朔的太子——君无极。
发冠紫金腰佩翠玉环的少年君无极，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直直矗立在她面前。这是无忧头一次见到她这位兄长，如今想来她仍是不甚其恶。
“哪来的野丫头，还不拿下！”君无极大喝，眼里的轻蔑一闪而过。
怒火冲天，无忧也不给他废话甩起就是一鞭。君无极未防备，挨了神翎一下。虽不痛不痒但太子威仪尽失，恼羞成怒：“执杖将军何在！”
将军们匆忙上前，惶惶不知所措。
“殿前无仪，该当何罪。”君无极指着她的鼻尖。
无忧哪是被人唬弄的主，不等众将反应，她又是一鞭。这次被君无极一把拽住。
“放肆！皇帝御赐神翎，你敢！”她怒目相峙。
一个当朝太子，一个得宠公主就这样杠上。
早朝即刻将至，大家汗如雨落。最后还是跟在公主身后，那一大票内侍呼天抢地磕头乞饶，无忧一阵心烦，丢下神翎也不去国子监打道回宫。
事后君天行听闻，哈哈大笑不仅没有责怪无忧，反倒轻斥君无极：“妹妹还小，你这个当哥哥的就不能让她些。”
拿起丢弃的神翎，喃喃又念了什么，第二天皇帝就亲自把它还给了她。
从此宫人们都知道，太子和公主不对盘，尽量避见。
而接下神翎的无忧，也只能乖乖入学国子监。
但这只是开始，对于年幼的无忧来说，读书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趣。至少看见大殿之上的男孩女孩们，无忧小小脑袋里就塞满问号。
她不明白那些女孩说话为何细声细气，路走得跟画出的一条直线那般，不明白那些男孩看她的眼神为何总是闪烁不定，举止更分外小心。
他们从不主动与她攀谈，入学以来无忧连他们的姓名也未见能熟识几个。
无忧撇撇嘴，不就是几个喜欢在人背后嘀咕的丫头片子和一些手无寸铁之力的少爷公子哥。他们不理她，她还不待见呢！
闷闷呆坐半日，转瞬已近午时。阳光熙暖，听不进太傅讲经，无忧瞅着前席金缎、赤锦两个空位。突地，从自已位子上站了起来。
大殿中授礼颂教之声哑然，所有的人都清楚见到一朵翠云，停伫在那用金缎铺陈的席位旁。
莫非数日前，这个嬉闹殿庭，神翎显威的公主又钻出什么精怪念头？
众人摒息。
无忧若有所思，纤指触摸朱楠几案上黄金般如水丝缎，上面用极精细的银丝线，隐隐缕绣着一朵莲花。她笑了笑，在人们抽气声中，坐到那金位之上。
“使不得！此乃太子之位。”
年过古稀的太傅忽然跪倒在地。“请殿下回席！”
“为什么？这里又没有人！”无忧弯眉微皱：“再说…太子之位就不能坐？”
大殿上鸦雀无声。
“纲常淆乱，国之祸贻。圣者曰：‘天、地、君……”老太傅面容静穆，声若洪钟。但也就那么一刻，下一秒他脸青面黑，眼睁睁看无忧俐落地坐到黄缎铺陈的楠木几上。
“什么？你再说一遍。”
“公主且下来，容臣奏禀。”老太傅挥汗如浆，可怜他不堪重荷的心脏剧烈收缩，血脉贲张沉咳发作。
无忧对此可不感兴趣，这种状况她见过太多。凌空挥了挥神翎，凛凛风声过后安详地躺在她手中。
自无忧记事以来，神翎就伴随在她身边，仿佛与生俱来它就应该属于她。它与无忧见过的所有鞭子几乎一个模样，可她知道它的不同。父皇曾告诉过她，关于神翎的故事。
那是在上林苑行猎，父皇撞见鹿群。
跟随而来的人认出，那离群不远草坯上站立的一头鹿。额心盘纹，身有八螺，乃绝迹于世的九纹鹿王。传说它以露为食，一日能奔行千里，一跃足有三丈，百姓奉之为‘神鹿’。前朝开国元帝心之所仪，却屡猎不果。
鹿王见乌云骓上挽弓的皇帝并不惊惧，神色自如，仪态不迫。反而是它身后的鹿群，感受到了皇帝那份被按捺的杀机，局促不安地朝幽深的山林移动。
上林苑地广物沛，鹿群一代又一代在这里繁衍生息。它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只要进入峣峻的丛林深处，即使是最厉害的猎犬也别想追上它们。
但这一点，没有逃过皇帝锐利的双眼。
而他依旧纹丝不动，勒马把弓。一人一鹿，遥遥对峙。
直到鹿群完全脱离视线，鹿王这才露出一丝绝然，向鹿群消失的地方奔去。
可它哪里躲得过皇帝手中大弓射出的箭矢，铮然一声崩镞，再也没有爬起来。
“父皇为何不放过它？”天真的无忧窝在父皇怀里。
父皇刮她一个鼻子：“它是王者！”
如今的神翎，鞭身留下长短不一的伤痕。即使无忧用最上等的脂膏，也无法恢复它褪去的神采，那些已暗淡的浅褐色螺旋，那曾经代表鹿王的九纹。
无忧数次缠着父皇，允她随去上林苑。狡猾的皇帝却偏以此为诱，诺她通过殿试才可。
眼前的老太傅须髯抖嗦，口飞横沫。血液就直往无忧的脑顶门上冲。
啪一声，惊殿鞭响。
“本宫有话问你！若能回答，无忧就听太傅的！”她抿起嘴角，熟悉无忧习惯的宫人都知道公主生气了。
可这位老迈的当朝太傅却不明白，一口应下：“公主请问。”
“本宫是谁？”
“殿下乃皇上册封‘无忧公主’。”
“错！无忧是父皇的女儿。”
太傅脸上不自然的潮红。
无忧一笑：“那太子何许人？”
“太子乃国之储君，皇上之亲嫡，殿下之兄长……”
“那父皇的金莲宝座无忧都曾坐过，这里为什么不行？”
“陛下乃一国之主，万民表率。公主失母……”
“闭嘴！！！”太傅身上那件宽大的紫袍被神翎割破。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