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之凤箫引》幽香不知甚处

2、第一章 聚 姐，我们不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雀。相随相依，映日御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倾相恋，与月弄影 ……”翠衫少女收起罗袖，扭头看不远处坐着的女子。

　　“青丝姐说什么？”

　　“没什么，一个梦而已。”女子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笑容。

　　“你真的要去‘花祭’？”

　　“为什么不呢！我已经十四岁了。”少女眼里的光芒夺人心魄。

　　“别多想，沉夕一定会赢！”

　　“到那时就…不要回这里。”

　　“不！沉夕会回来。”少女目光坚决。

　　女子淡淡一笑。

　　人间缘何聚散

　　人间何有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

　　莫作昙花一现

　　又是春暖花开时。这一年是大朔朝第二十个年头，临阳这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的早。火红的海棠，簇簇团团，整个王都红云烟绕。

　　人们已记不清这满城池盛放的花儿，从何时开始这般随处可见。天地仿佛一夜之间着上一层惊艳的绛妆，王城辄动，人们纷纷结伴出游。

　　那时候红英缤纷，徘徊青石路上的少年郎，总是极其自然地折下那一枝海棠送给他最心仪的女孩。而少女们会欣喜若狂地将那些花，用五色彩丝一针一线缝制成香囊。待到上已，渭水河畔。良人相聚，鸳盟同结。

　　可青丝倚在窗旁看那院中的海棠嫣然，却能看见时光随微风轻轻拂过翠绿的枝头。

　　她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花香由浓渐冽，红花碧树也如被血洇湿的那一轴画卷，缓缓舒展开来。

　　这是个历经战乱的世界，这片大地上的大多数女人都失去丈夫、儿子、兄弟。女人们不是投充到达官显族门下做部曲仆役，就是走投无路被迫进入各个倡馆营生。运气好兴许会遇见真心的男子从良填房，运气差就只能年老色衰惨淡收场。

　　青丝却是里面运气最差的一个。她不会歌舞，二十岁的身体瘦弱单薄得厉害。容芳阁的谢娘告诉她，她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病。若不是懂些音律，怕已陈尸路边。青丝笑了笑，对于过去，她的记忆一片空白，一如而今这‘青丝’之名也是谢娘所取。

　　容芳阁的女人们曾私下议论这样的她，却能谱出一首《踏歌行》使年仅十四岁的沉夕在‘上已花祭’艺冠群芳。她们笑，以青丝的貌美，又工于五音。何不为自己谋算？还是她天生憨傻。于是，青丝的小院子便热闹起来，阁内的众姐妹闲瑕之余总上这边凑。她不觉莞尔，只是收起了端砚，垂下了卷帘。

　　“哼！有什么了不起，还不跟咱们一样，都是接客的主。”女人们低声喁喁。

　　“可不是，不就一支歌。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不成！”

　　现实是真实的，那真实来得太快，亦如幻。觥筹交叠，歌舞喧嚣。青丝凝视这个满脸胡茬，双眼发光的男人恍惚着。她忘了他几乎把她整个压在怀里，忘了他那双对她上下其手的大掌。颈部微微的刺痛，她一阵急咳，血沫飞溅到男人粗砺的脸上。

　　男人勃然大怒，劈头就掴了青丝一巴掌。血液自耳根冲胀至脸颊，铁烙一般。

　　“爷，别生气。谁让人家是‘花魁’的姐姐呢！”女人坏坏地笑。

　　“还是奴家来侍侯你。”

　　女人攀上男人的肩，香唇奉送。男人并未拒绝，目光仍邪肆在青丝身上。

　　世间太多磨难，抗争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而有时，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抗争。

　　推开女人，男人一把拽她入怀。

　　液体强行灌入，咽喉着火。她推攘着，可越是这样，颈后的蛮力就更强横地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喝下。持续不散的辛辣发酵出一个接一个的气泡不断膨胀，天地氤氲。

　　青丝醉了，谁说酒入愁肠愁更愁。如丝朦胧，哪还有什么思绪，不过些许遗忘了的零星片断，或是记忆深处淡淡轮廓。至于愁，那却是醒后的事情。

　　不再挣扎，不再拒绝。青丝任那酒浓烈地几乎烧掉她的呼吸，她看见灯下的这个世界，人如幽灵，红色弥瘴中空洞而又莫名兴奋的脸，她痴痴开笑。灼伤的喉咙翻绞着一丝腥甜，涌入口腔。

　　记住的是否就是真实的，而遗忘的是否也就不存在。人影绰绰，那深处的一个声音在喊着：“放我出去，姐…放我出去！”

　　谁能放了谁？谁又该放了谁？？

　　刀锋冰冷折射着女子的绝决，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她惊呼，血喷薄而出，汇集成一片海。冷，很冷。一个浪头打过来，浮浮沉沉。她咽进一口海水，却只有血的腥。

　　没有海岸，没有方向。

　　“青丝姐…姐？！”沉夕凝重的神情，明显一松。

　　“你可总算醒了。”

　　“……”青丝拢起眉，嗓子仿佛裂开般。

　　“别说话！凡事有我。”她冲青丝笑了笑，目光森然。

　　“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

　　预感犹如一条毒蛇悄悄潜入，青丝握住她的手。

　　沉夕撅起嘴，满脸嗔怪：“姐姐要好好休息，你可把沉夕吓坏了。”

　　毕竟是只有十四岁的少女，心思难免挂在她如花娇嫩的脸蛋上。青丝笑着点点头。

　　青纱轻轻垂帷，沉夕的身影渐渐模糊。微微叹息，她很想告诉她，她没有她想的那般脆弱，必竟她认识的人不多，能伤害她的人也不多。

　　还是算了罢。人们总要有所坚持，才不至于迷失。红尘滚滚，亦幻亦真。

　　灯红酒绿，浮华欢声。

　　青丝再没出过她的小院子。她们说她识了个知恩图报的妹妹，为她遮风挡雨。那她呢，谁又为她挡去一身霜华？

　　她看着她层层涂抹铅粉的容颜，看着她哭她笑，她烂醉如泥。

　　“姐，我们不分开！”打个酒嗝，她咕哝着。

　　理顺沉夕额前凌乱的刘海，青丝笑了。

　　儿时，拉勾上吊一百年的承诺，是否是最纯真的谎言。

　　而谎言，终会有难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