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皮囊》天回六道

1、第一章 有人曾对唐

　　有人曾对唐天香说，若有一天你死了，那一定是被丑死的。

　　那天十里长街灯火通明，温府大少爷温邵阳娶妻，长安城内里里外外好不热闹。送来的贺礼堆到了门外，红色的灯笼满满地挂满了十几条长街，一片喜庆之色。

　　温府之内，一片觥筹交错，贺喜之声。

　　温大少爷在喜宴上一杯杯敬酒，唐天香只是隔着幕帘远远地看着，不敢出声。

　　唐家有规矩，这样重要的场合是不允许她出席的，她也谨记在心，从未违反过。

　　待到酒过三巡，新娘新娘拜过天地，就只差送入洞房了，新郎官突然不胜酒力，趴在一旁的栏杆上吐得天昏地暗。唐天香终于忍不住上前，顾不上众人讶异的眼光，替他轻抚后背，舒缓气息。

　　谁料温邵阳突然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她：“唐天香，咱俩也算一起长大的了，你对我这么好，可是对我有意？”

　　喜宴红房之内，众目睽睽之下，温邵阳便突然问出了这句话。唐天香清晰地听见四下的宾客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瞬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针刺一般，如芒在背。

　　唐天香只是静静地收回手，默然不语，起身离开。

　　这段席间的小插曲很快被四下喜庆的气氛所掩盖，并无人真正在意。倒是自己的突然出现，挨了唐家老爷——也是自己亲爹的一记冷眼。

　　待到喜宴结束，宾客纷纷散去。温大少爷早已被送入洞房多时，唐天香也准备起身离开之时，她突然在夜色中瞥见一抹红色。

　　温大少爷身着一身红衣，趴在花园的凉亭栏杆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厮！不是应该洞房去了么？

　　唐天香上前，迎面而来便是一股浓浓的酒味。温邵阳嘴里一边含糊地呢喃着，趴着一动也不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去叫家丁来带你回房可好？”唐天香俯下身问他。

　　温邵阳没有应答她，倒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舒舒服服地躺着。

　　月色之下他的模样清晰地映入唐天香的眼中，晴朗俊秀的眉目，自己十几年来一点点看着这张脸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男人，如今……这人已经娶妻了。

　　不知不觉唐天香竟湿润了眼眶。

　　面前的人正昏睡不醒，她便轻轻俯下身去，鬼使神差般，似是自言自语般在他耳畔开口：“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温邵阳竟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迷迷糊糊，被熏上了一层浓浓的酒意，只是咧嘴一笑，像是玩笑一般抬手指着唐天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唐天香啊唐天香，若有一天你死了，那一定是被丑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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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天香回到家中的时候，已是深夜。唐府上下一片寂静，没有人过问她为何如此晚归，也无人关心她是否有危险。

　　她缓缓地走至庭院内的石凳旁，坐下。

　　月色凄清，她看着湖边倒影里自己丑陋不堪的脸，随后缓缓合上了双眼。

　　这一坐便是一夜。

　　昨夜温家大少爷的酒后一句话，被众人视为嘲讽唐九妹的一句笑谈。她唐天香在长安城内又火了几日，唐府上下都觉得脸上无光，对她的态度又更冷了几分。

　　本该习以为常不去在意，可唐天香觉得心口仿佛破了一道口子，每个人的眼色都是一把利刃，生生地捅在她的伤口上，鲜血淋漓。

　　她的母亲本是唐府内一名婢女，被收了做小妾，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唐老爷嫌她貌丑，从未关心过问她，唐府上下少有人给过她好脸色。尽管如此，她仍旧坚强地活着。

　　十岁时温家大少爷来与唐二少相约玩耍，偶然间瞥到了她一眼，笑道：“这姑娘怎么生得这般丑？”

　　她连忙害怕地低下头，匆匆转身想要离去。

　　年纪小小的温邵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哎，可别走啊。你叫什么名字？”

　　自那以后，温邵阳便是这长安城内鲜少欺负她的那一个，甚至有时来唐府玩耍时会送她一些小礼物。起初唐天香不敢收，后来见他并无恶意，便受宠若惊地收下了。

　　唐家上下见她与温邵阳交好，遂对她的态度也好上了许多。这一转眼，便是十二年。十二年如一日，唐府上下乃至长安城内，人人都以为温大少爷审美奇特，并且心地善良，非常人所能比及。

　　若唐天香能攀上温邵阳这样的人物，那真不知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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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回想起来，往日种种，俱如烟云。

　　其实，她唐天香从未想过嫁给温邵阳。从未。连喜欢都是默默地深藏心底。

　　因为她从小就很清楚明白，自己长了一张怎样的脸。

　　只是，昨晚之前，她仍旧在心底怀有一丝希望。这世上仍有人不看她的容貌，不问身世，愿意把她当成一个平常人来对待——她只愿被当做一个平常人来对待，便足矣了。

　　恍惚间如梦碎梦醒，仿佛一切已花去浑身全部的气力。唐天香突然间竟感觉是如此的累，如此的……疲惫不堪。

　　“你可想变美？”

　　猛然之间，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全部思绪。

　　唐天香回过神来之时，正值狂风大起。那男子便如天神一般飘飘羽落，一袭白衣轻纱随风轻扬，黑发如墨，眉目精致如画，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惊艳动人。那人一对明艳的凤眼含笑望着她，似乎正在等着她的回答。

　　若不是唐天香此时仍觉心中哀痛，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少时家中老仆夏婆婆曾抱着天指着远方的天际，告诉她那儿住着许多法力高强的仙人，来无影去无踪，穿着不沾尘泥的白衣，轻松地上天入地。

　　正如面前此人这般。

　　见唐天香呆愣着不做声，那人又浅笑道：“怎么，吓傻了？还是你比较喜欢如今这个样子，人人厌恶，被当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和谈资。难道你不想变美……拥有这世上最美的容貌，人人爱你为之倾倒，无人不拜倒在你的脚下……”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唐天香苦涩地一笑。

　　长安之内美人如云，但是像眼前这人一般好看令人惊为天人的却不常见。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哥听了自己的传言，前来消遣笑话自己的呢？

　　那人听后却笑得越发深邃，恍惚就那么一瞬间，那抹白色的身影猛然间便出现在了唐天香面前。他勾起唐天香的下巴细细端详：“你信不信，凭我的手，可以让你艳绝长安。那些所有曾对你不理不睬的人，会拼着命来巴结你，所有厌恶唾弃你的人，会争着拜倒在你脚下。所有你当初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勾勾手指便可以办到……而那个曾经嫌你貌丑不愿娶你的男子，会痛彻心扉悔不该当初。只要你说想，所有的一切通通是你的……你想么？”

　　“……我……我……”唐天香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答，或许是那男子太过俊美，让人忍不住想要点头赞同他说的话，又或许这本就是自己内心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便脱口而出。“我想。”

　　“……是，我想……我想！可那又如何？！我改不了这副模样！这就是我天生的模样！”唐天香接着说着说着，竟痛哭出声：“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放过我可好？就让我一个人呆着吧，我不会再出去打扰影响到任何人！为何你们还要来这样笑话我？”

　　那人浅笑一声，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他只是轻柔地抚过唐天香的脸，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只要你说想，那就好办了。”

　　一时原本情绪激动的唐天香竟突然没了声音，只觉双眼猛地一黑，似是坠进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