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似梦（清穿）》天杨

40、年氏番外

　　铺在榻上的是一件粉红镶金线云纹外卦，还有一件同色长袍。
　　雪燕本只是奉了年氏吩咐收拾往年积在箱子里的衣服，可未曾想翻出了大婚礼服。
　　上个月原授一等公年羹尧，也是年氏的亲哥哥，被皇上定了九十二条大罪，赐死。
　　年氏在宫里也渐不如前，各宫小主冷嘲热讽的有，干脆不加理睬的有。
　　只有那位佟妃娘娘时常来照料着。

　　不过，还是来了赏赐。
　　打发雪燕去赏了那些人，年氏眼睛又开始从那礼服上挪不开眼。雪燕打赏回来见自己主子还放在那礼
　　服上，心上极为不忍，虽说这主子有极大的小姐脾气，但对自己还是大方宽厚的，便走上前去，把礼服折
　　好，放进了箱子里。
　　年氏看见雪燕的举动并未多言，只微微谈了口气，就低头看书了。她是那样深切爱着他。

　　那年，她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深冬。家中园子里的梅花开的正好。
　　她虽已是少女却也没失了童真乐趣，偏要自己去摘那朵开的最好的梅花。当她踮起脚尖，仍然无法把
　　剪子够到那根树枝。忽然有人托住她的双腿将她举了起来。＂咔嚓＂那朵梅花落入她的手里。
　　她本以为是二哥，转过头便想责怪他不先提醒，却看到一双陌生而有英气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远处二哥站在杏树下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误终身。

　　康熙四十八年，正是他被册封亲王的那一年，她嫁给他。大婚那时，她的二哥正好放了外任，风光无
　　限。
　　除了礼服依着规矩没穿正红，其它的排场同迎娶一个嫡福晋一个样
　　盖头落在她眼前，也是红红的。
　　她的手上握着她最爱的《诗经》。那些句子，好多好多，就是她的心思。
　　漫天的喜乐。
　　最重要的是，她爱那个她要嫁的人。要知道能嫁给所爱的人对一个官家小姐，是多么不容易。她听到他们的议论，年二小姐好福气。

　　“娘娘。”雪燕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怎么了？”她回过神，看见雪燕的眼眶红红的。
　　“回娘娘的话，娘娘……刚才吓到奴婢了，楚太医和佟妃娘娘都过来了，正在旁边候着，可要请他们进来。”雪燕问着，声音还有些颤抖。

　　一会儿，二人走进了屋内。
　　未等佟妃请安，年贵妃便道：“佟姐姐来了。”
　　那女子笑应：“贵妃娘娘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请让微臣给娘娘把脉。”楚太医迎了上去。
　　脉请完后，楚太医先是向年贵妃禀告：“娘娘脉象平和了许多，请一定按时用药。”
　　随后写下一个方子交予雪燕，向两位娘娘告辞去了。

　　楚太医的衣角刚扫过门槛，年贵妃便调笑雪燕道：“你这妮子定是看上那楚舟飏了，不过倒也不怪，他这风度翩翩模样，哪能不让人动心呢？”
　　雪燕见佟妃还在边上，霎时脸红了，跪下道：“娘娘，雪燕不敢，只愿一生侍奉在娘娘身边。”
　　佟妃见这样子，笑着把雪燕扶起来，说：“真是羡慕年妹妹，有这么个忠心的人在跟前。”
　　年贵妃扶扶手上的镶金线白玉镯子，站起身来，对着佟妃叹道：“她这是何苦，本宫如今这景况，哪能一直留着她，怕本宫走了，她难寻好的归宿啊。”
　　佟妃点点头，应说：“妹妹说的是。”
　　以前的不愉快，都在这段时日里渐渐地不剩什么了。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通报的声音。
　　那是养心殿来的旨意。晋封年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至高无上的荣耀。
　　接旨的时候，年氏脸上并没什么表情，相反有些呆滞。

　　她想起大概是十年前。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皇上。他会送很多东西给她，梅园新开的红梅，京城集市里卖的最好的包子，从江南带回来的珍奇玩意儿，那些东西大都不名贵，却都带着他的心意。

　　如今，他给的越来越贵重。而，她找不到他的心了。
　　那些好听的名号，那些奇珍异宝，金银首饰，真真实实地摆在她眼前，她用力伸出手，却又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那是康熙五十年之后。那个女子失去了一个孩子。
　　他披着星辰来到她的地方。
　　她起初是欢喜，他政事那样繁忙，可还是来了。
　　可夜很深很深的时候，她被他的梦魇惊醒，他喊着一个名字：“清歌，清歌。”那是那个女子的名字，佟佳清歌。
　　她知道他有很多女人，她从来没有奢求他可以只爱她一个，她只是满心以为她是那个最爱。可他还是没能够给她。
　　烛光晃来晃去。
　　她想起她的二哥曾警告她：“你在雍亲王府要争的不是爱，是宠。”那时候的她天真地笑了：“二哥放心，王爷待我真的是很好呢。”

　　晋封的第二日，皇上终是来了。
　　年氏正坐在后院的亭子里面抚琴。看见那个男子踏着冬日的阳光走过来，好生温暖。
　　“这个调子正是你往日爱弹的。”他说。
　　两人一琴，慵懒恰好的阳光，一如王府旧日时光。
　　她应道：“皇上。”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又说：“红萼，等梅园的梅花开了，带你去看。”
　　红萼是她的小字，他好似好久没这样唤她了。
　　她看着那个男子的面容，眼角的皱纹深重了许多，眉宇间的英气也渐渐散去。他也老了，她想，毕竟这么多年了呢。
　　她开心回说：“好啊，胤禛。”
　　掌心里握着那个镶金线的白玉镯子，冰凉冰凉的，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雍正三年秋天的时候。
　　他好像问过她：“你哥哥的事情，你怪我吗？”
　　她靠在他怀里，低声说：“不怪，不怪。”
　　其实她是怨恨的，那毕竟是那样照顾过她的哥哥啊，只是，爱恨之间，太难抉择，最后似乎就什么都不剩了。如今她能依靠的就只有他了，为何不抓住这仅剩的温暖呢。

　　没能等到红梅开花，年氏就殁了。
　　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那句，他喜爱的王维的诗，嘴角似乎还挂着浅浅的笑容。

　　佟妃握着的她的手，还残留着温热。
　　雪燕已经忍不住捂面哭了起来。
　　佟妃轻声道：“以后你就到我宫里去吧，先不做事。”

　　皇上辍朝五日，几度因政事与大臣起争端，追封年氏为敦肃皇贵妃，为其举行葬礼，似乎要全天下都看到他对她的爱。
　　可是，当一个人已经离去，另一个人的弥补，已经毫无意义。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