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逢雨（剑三唐花/策花）眼盲受》信步寒山

4、哎 逐烟摸着床

　　逐烟摸着床边下地，洗漱好自己，然后从瓦罐中取出昨天发好的面团，并调好的豆沙馅，开始包包子。他的动作很慢，却也仔细且有条不紊。唐疏在旁边躺着看，眼前少年的身形还未发育成熟，仅着亵衣的腰板纤细，挽起的袖子露出修长手腕，脖颈被胡乱挽起的长发描出美好线条。

　　唐疏眨眼，咽了一下口水。

　　“你每天便是这样蒸包子么？”唐疏枕着胳膊问。

　　“嗯，这还是我在万花谷学的，阿策你第一次吃的时候就很喜欢，我想大概也可以卖出去。”逐烟道，“时间久了来的都是熟客，打声招呼自己取走便是，有时候我都不用看着摊。”

　　“你就凭每天卖包子为生？”

　　“嗯……可以够基本的吃喝。只是有次生病没有余钱，别的东西都卖了，只好托人试着卖我从万花谷带出来的几幅字，倒是能换到不低的价钱。”

　　“你在万花谷师从哪里？”

　　“书墨门下。”

　　唐疏诧异道：“那你为何不卖字？”可是说完他便后悔不迭，逐烟的眼睛看不见，又如何能写字？

　　果然逐烟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抿着嘴不答话。

　　唐疏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住逐烟的手腕，“你在桌上写几个字我看看。”

　　逐烟皱着眉不解其意，可还是用手指蘸水，在桌上随意写了几笔。唐疏定睛看去，那字虽有歪斜，但笔划爽利笔力劲道，他并非行内人，可也看得清心舒爽。

　　“小子，”唐疏道，“换好衣服，哥带你出去逛逛。”

　　逐烟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显然很少有人带他离开这条小巷，神情中隐隐透着兴奋，揪着唐疏的衣摆听东听西，一口一个“阿策”。

　　有时候脚下绊到什么东西，逐烟总是稳不住身形而向前扑，而每每这时走在前方的唐疏便会利落地将他接住。逐烟不停地道谢，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晒出来的。

　　唐疏抬头望望阴云未散的天空，莫名地感到低落。他停下来转头向后瞅，明明心里那么喜欢，却不得不表现出生分，累是不累？

　　逐烟原本走得不紧不慢，却不想一头撞上前方人的胸膛，他忙道对不起，手指攥着唐疏的衣角。唐疏握住他的手腕，牵引着踏入一间屋子。甫一闻到屋内的气味，逐烟便好似整个人活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微微仰头，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墨香，那是自从眼盲以来便不得不放弃的理想，无比亲切却又极其陌生。

　　店里老板好像认识唐疏，殷勤招呼两人，唐疏说不麻烦，两人随便看看便是。店中架上摆了各种不同的毛笔与砚台，逐烟小心翼翼地摸，生怕不小心弄坏。唐疏看着他爱不释手的样子，将老板拽到角落，取出从逐烟家墙上摘下的笔墨给他看。老板眼前一亮，不住地叹好。

　　“若是他还能写出如此的作品，可否在你处寄卖？”

　　“好好好，完全没问题。”老板忙不迭点头。

　　“那么价钱？”

　　“五五开，不欺瞒。”

　　唐疏表情阴沉地看着他。

　　“四六开……生意不好做。”老板额上一滴汗。

　　唐疏将字收进怀中，抱臂看着他。

　　“三、三七开，唐兄啊，不能再低了。”老板边说边掏出手帕。

　　“好吧，就这么定了。”唐疏点头，末了又加一句，“他七你三。”

　　逐烟抱着一兜毛笔墨块与砚台揪着唐疏的衣角出了门，仍旧摸不到头脑地问，为何给他买这么多东西。

　　“写字，你不是喜欢？”唐疏道。

　　“可是这些要不少钱吧，”逐烟皱眉道，“而且我也写不了字……”

　　“你就这样自怨自艾？眼睛看不见，你还有手，还有明镜似的心，你都忘了？”

　　逐烟慢慢低下头，抱紧怀中的物事。

　　两人走到逐烟的家门口，唐疏停下来转过身，对逐烟道：“小老板，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口中的‘阿策’，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这些东西算我送你，若字写得好了，托人送与云墨斋，会有人帮你出手。”

　　逐烟忽得抬起头，神情焦急。

　　唐疏道：“你别急，这块玉还给你，若是真的阿策来了，你拿什么送他？”他执起逐烟的手，将那块被自己暖得温热的翠玉放在他掌心，“再见吧。”

　　“阿策，”逐烟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弯下腰将怀中的东西放在地上，起身摸索到唐疏的胳膊，“阿策，这些我都不要，你别对我说再见，别离开我好吗……”

　　唐疏甩开他的手，心里却难受得紧。

　　“阿策，我是很笨，眼睛也看不见，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你不喜欢我，我知道，很久前那次是我说梦话被你听见了，其实我不喜欢你，我只当你是朋友！”逐烟又将手伸出去，却犹豫地收了回来，“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我这儿闲聊两句，比如你又打了胜仗，看上哪家的姑娘……不需要经常，我一直都在这里！”

　　唐疏再也听不下去，也并未给逐烟一个许诺，便转身离开。身后的小巷安静下来，连同整个黄昏中的洛阳城，静谧得令他只想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