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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曹家巷恶僧杀两命 五华山头陀穷伏诛 转眼间便是 ...

  •   转眼间便是阳春三月,陕西刺史陈洪佑,在桃花迅期到来之前,已开始一边赈济灾民,一边修筑河堤。去冬今春以来,下了几场大雪,黄河上游,高山积雪很厚,天气稍为暖和,高山积雪和上游封冰逐渐融化,黄河水量猛增,上游封冰成块随河水流下,至陕西境内正逢倒春寒,冰块冻结阻塞着河道,站在河阳河堤朝河面望去,从上游下来的浮冰横冲直撞,河水如咆哮的猛兽奔腾而下,却待冰块聚到一处,很快便冻结成一大整块,严如铁板般封住河面,上游奔腾而下的迅流掀起巨浪,拍击着封冰和河面不见流动,水位却在逐渐抬高。
      陕西河阳城是治河要地,陕西西安、太原等地全力组织治河物资,日夜不断的往这边运。饥民看着河阳这边赈灾放粥,都往这边涌过来。
      陕西刺史陈洪佑,昨天刚到河阳,他要亲自坐镇河阳,亲自指挥赈灾,亲自调度河工筑堤,务必保障今年河阳不再决堤。陈洪佑来到河阳,身边就带两个人,一位是他的钱粮总管刘公亮,一位是他的军政事参军周穆。他们三人各乘一匹马进了河阳城,见得城里城外饥民拥塞,城墙边屋檐下到处挤着躺倒的、打坐的、抱儿挈女的饥民。那些饥民流浪时间长了,多都蓬头垢面,衣服褴褛,一望见放粥即蜂拥前涌,挤得水泄不通。陈洪佑见如此情景心里着实不安,粗略计算,这些饥民不下二、三十万,单是赈灾放粥,一天也得花近万两银子。他城里城外转了一圈,又到河堤上巡视一番,见得迅水茫茫,那筑堤的速度也太缓慢,便叫来督河帮带。这帮带叫裴三枚,是个头上只生一圈毛,盖着后脑和耳轮,像个头陀的肥胖矮子。那裴三枚见了陈洪佑只拱手以礼,也不下跪,说:“不知陈大人驾到,有失远迎。”陈洪佑心想道:“这厮竟这等无礼。”遂问道:“你这一天上河工的有多少人?”裴之枚道:“回大人,每天不足五万人。”陈洪佑问:“按这样人数筑堤,速度能抵得上迅水上涨的速度吗?何况还有菜花迅期,比这桃花迅要凶猛得多,真是混帐东西。”裴之枚听骂,忙分辨道:“回大人,上河工多少人,这是上司的事,其它小人是不知的。”陈洪佑意识到骂错了人,也就不再说话,又走巡了一段河堤,才回到河阳县衙下榻。
      陈洪佑赴了河阳县令源雄接风宴,喝了一点酒,回到下榻处,洗涑完毕,便叫来钱粮总管刘公亮和参军周穆。陈洪佑问:“你们对今天的见闻有啥看法呀?”刘公亮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儒公,拈了一会山羊胡子,说道:“朝庭拨下一百万两银子赈灾治河,河阳一处占五十万两,其它几处都没河阳的大,共占五十万两,按理五十万两银子是不够的,像河阳这一处河堤至少要花一百万两银子,朝庭三令五申,田地不满十倾者不捐河银,田地超十倾者,每超一倾捐河银一两,河阳县超十倾田地的有五万户,该捐河银田地三十万倾,按这项可征收河银三十万两,但仍差二十万两无从措集。”陈洪佑听了说道:“依你这么算来,今年治河仍是半拉子工程,最多躲得过桃花讯,菜花讯仍难保障?”刘公亮说:“大人初到此地,情况不大了解,小人倒是听说此地河工多是没捐河银的佃户,佃户不捐河银便出河工,这些出河工的佃户没有报酬,从中实际便节约了许多银两,河阳这么大的县,四、五万佃户人头是有的,今天堤上所见筑堤河工也不过四、五万人,如此看来,河阳县是暗中节省了银子。”
      陈洪佑听着,点了点头,心想:这河阳县令,原是齐王手下的人,也真是手黑,变着法儿揩朝庭的油水,变着法儿盘剥百姓,这去年督治河阳堤的刺使,没能把河阳治好,看来就是这个原因。正想着,参军周穆忽然说道:“我倒有一计,保准一月之内加固修好河阳河堤。”陈洪佑急忙催问道:“你说说。”周穆朝陈洪佑一哂道:“明天刺史大人先召集河阳官吏豪绅集中商议,从后天开始,全县食皇粮的官吏,以及不上河工的豪绅家庭,都抽出一人到河堤上管赈饥民放粥,并贴出告示,全部饥民均可自愿加入河工筑堤,并发工牌,无论是饥民或河工,按上工牌放粥,外加每十工日一两银子,有孩子的饥民可携带孩子免牌吃粥,城中不再设点放粥,这么一来,饥民便自愿涌上河堤,加入河工行列,几十万饥民,只消半月便可保大堤无虞。”陈洪佑一听,“嘿”的一声拍了大腿道:“好办法!看来我倒没枉养了你这参军。”第二天,陈洪佑召集河阳县全部官绅及守军头目,以州府刺史名义,下了三道饬令:一、河阳官吏豪绅,由河阳县令统一安排,三人一组上堤放粥,并发放工银;二、河阳护军负责监护河堤河工安全,严防寻衅滋事;三、官吏、豪绅、护军有账目不明济私贪脏之事,必依律重责不饶。并于当日全县张贴告示,说明堤上放粥并发放工银之事。第三天果然饥民大量涌上河堤,陈洪佑和周穆、刘公亮兴致勃勃地到河堤上巡视了一番,陈洪佑勒马高坡,指着人山人海的护堤饥民和河工,说道:“给百姓以利益,能收众人之心,则大事可成矣!”
      陈洪佑又察查了几处官吏熬粥,检查了银户帐务及分发布置,看不出有啥问题,才从大堤下了来。
      走在河阳城中街道上,三人都显得踌躇满志,陈洪佑满面红光,心想:皇上早下诏,朝庭下钦差督察河务及赈灾情况,如依周穆之计已经两全其美,钦差大臣见到这般情形,也定会大加褒奖的。想了这些,不禁心底骤生洋洋喜意。正当陈洪佑志得意满的时候,忽见街道旁,斜刺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白发老人,在马前“扑”一声跪下,额头捣葱般的点着地面喊道:
      “冤啊----冤啊!”
      喊声惨冽。陈洪佑大吃一惊,驻马细看时,见那是一位老妇。只听周穆大声喝道:“大胆刁民,何故拦刺史马喊冤?”
      陈洪佑朝周穆摆摆手,自翻身下马,扶起老妇人道:“阿婆婆,有什么事喊冤呀?”
      老妇人只一味又跪下,又捣葱般叩头道:“俺告那张素杀我儿子,告那源雄拐我儿媳妇,大人,冤呀……”
      街上人见这般情景都来围观,听围观者三言两语道:这老婆婆都告了一年了,张素是河阳县的守军头领,有谁敢理会这案子呢?陈洪佑听得这般说话,心想这案定有蹊跷,但眼下难得问分晓,遂留下刘公亮问个究竟,自己和周穆先回衙门去。
      陈洪佑和周穆回到衙门下榻处,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刘公亮,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刘公亮回来。陈洪佑放下茶杯问道:“这老妇有何冤情吗?”刘公亮接过侍者送来的茶杯,放了桌上道:“这老婆婆姓王,丈夫姓曹,原是河阳城丝绸商,膝下只有一子,唤曹忠。这原是个大户人家,家中佣人使唤四、五十人,五年前,曹大商人得怪疾亡过,曹家家道中落,生意也渐渐做不成了,可曹大商人仍给儿子留下万贯家财。曹家遣散上下佣人,母子俩守着这分家业亦可顺心过活。去年,曹忠正娶媳妇过门,当日还没入洞房,即被河阳守军先征了河银,后又强押曹忠到河堤上做河工。不几日,却说曹忠聚众闹事,执利刃欲杀护河军士,被打死在河堤上。老婆婆不信儿子会聚众闹事,更不信儿子会执刃杀人,故到县衙告状。县衙审理此案,出示曹忠所执凶器,便判说军士为防护而除凶暴,实属正常,便了结了此案。几天后,即由曹忠堂叔曹阿鼠,撺说着曹忠新婚妻子素娥,说县令源雄可与其伸冤,遂带了素娥去找县令源雄。可自那天后,素娥却一去不复返,老婆婆问其堂叔,堂叔说素娥已与曹忠断婚,嫁了县令作妾了。老婆婆不服,四处求告,却无人理会她的案子。
      陈洪佑想道:此案看来眉目也清楚,却是难审。便问周穆道:“你看如何呢?”周穆神色阴沉,说道:“此案涉嫌河阳两大头目,一把政,一把军,杀人竟如此明目张胆,掳人之妻却如此强理渎法,只因源雄、张素一为齐王旧属,一为张娘娘堂叔,河阳县无人敢问津此案,自也在情理之中,恐怕连刺史大人,也未必审理得此案,除非督河的钦差是一位为民除害的能臣,要么……”
      刘公亮听道:“我已经叫那老婆婆,明天到县衙击鼓递状纸,案是不审不行,此案要审得下,关健是找到曹妻当堂作证,否则也查无实据。要让曹妻当堂作证,一开始便动到县太爷……”刘公亮目光幽幽,望着陈洪佑道。三人相对无语,却都心知肚明:此案难审!

      其实,李世民作为督办河务和赈灾的钦差大臣,早已来到了河阳,但他只带十多名卫士和秦府护军副统李世勋随行,来到河阳便简装住到客店,没有惊动河阳县令及陕西刺史。这几天,李世民和李世勋,皆微服于茶楼酒肆暗察民情,得知陕西刺史饬令河阳县令河堤放粥、发放工银、调动饥民共筑河堤之事,心里大加赞赏此举。这天又来到茶肆,暗察是否有民怨。
      这茶肆唤陶然茶馆,是河阳城中生意最好,也是最大的一家。茶馆设堂座和雅座,分楼上楼下,东院和西院茶座,看着来喝茶的人,分身分高底、贵贱,分类叫座。茶馆中有唱班,任客人选包,也有唱小曲的,在茶座间穿错。李世民和李世勋进了茶馆,店小伙见这二人,只乡绅打扮,可细观一人龙威凤仪,面目温和,一人虎势鹰鸷之态,便猜不知是何等人物,只笑着脸说道:“客官,是上楼还是东院?楼上是雅座,东院则可点折看戏。”李世民朝楼下堂中环顾一周,见多是布衣之士饮茶,便笑道:“随便就这堂中选个座吧。”店小二即看了西面,临窗角落空着一桌,遂引李世民和李世勋落座,便唱着端了点心并菜谱上来。李世民让李世勋随便点了几样菜,自个只消闲般听着那堂中邻座茶客,说街谈巷议检来的闲话。只听得邻桌一位长得胖乎乎的茶客说道:“这刺史大人也算有些手段儿,往年征集河工都是强拉硬逼的上去,去的人多是出人不出力,堤筑得稀稀拉拉,所以往年年年缺堤。可今年却不同,一下子,这几十万饥民都自愿上了堤,这么多人筑堤,你叫筑多高便有多高,筑多结实便有多结实。看来今年断不会再决堤,也算刺史大人这一招灵验。”另一瘦条茶客却说:“刺史大人倒是有些本事,可要审理曹婆婆一案,就未必灵得起来。”胖子茶客瞪了瘦条茶客一眼说道:“这事情,衙门自有衙门的章程,你平头百姓,评啥头品啥足呢。”
      李世民听瘦条茶客那番话,正想问个究竟,忽见一头陀手执仆刀,目光无人的踱进茶馆来。茶客见这头陀进来,皆屏息低首装作喝茶,没人敢出声。独见那店小伙小心地过来,陪着笑说:“大人,楼上请,楼上请。”李世民看着,感到好生奇怪,心想,这是何等人物?朝旁桌茶客欲问个究竟,哪些茶客只摇头,避开不敢回答。李世民心里更感纳闷,回了客店来,与李世勋商量道:“听那些茶客说,曹婆婆的案子定有蹊跷,那头陀究竟是何人?”李世勋道:“我先细察个究竟,再回秉主子。”那李世勋说了,系一柄软剑于腰间,只身朝外去了。李世民看李世勋出了客房,步至窗前凭拦眺望,直望李世勋身影出了客店,消失在街市的人海中。
      却说这李世勋出了客店,朝街市走去,见得许多闲人朝县衙涌去,李世勋问了个究竟,知是刺史审理曹婆婆一案,也跟了人流到了县衙,看审起案来。那时李世勋站在人群中,从那衙门口往里看,见那陈洪佑击那惊堂木,堂前跪着两个人,一位看来是那曹婆婆,一位是尖嘴猴腮、耸肩精瘦、目光惊惶、左顾右盼的中年男人。李世勋细听陈洪佑审问的案情,却又听不清楚,直在那人群中挤了半个时辰,案子好象没有什么着落,便稀稀拉拉的退了堂了。李世勋在那衙门斜对面的街口,等着那曹婆婆和那精瘦中年男人,看得出了衙门,那曹婆婆直指那中年男人骂道:“你这杀千刀的,没良心啊!明明是你把我儿媳妇引了出来,这回你却不认了,你这没良心的,你不得好死,死也要天打五雷轰……”曹婆婆一路骂着,李世勋却一路尾随其后,到了曹家巷。
      却说那曹忠之妻柳素娥,自丈夫死于河堤,便终日以泪洗面,婆媳二人正上告无门,一日,曹婆婆的家叔曹阿鼠高高兴兴的上门说,县令源雄大人,看他们婆媳可怜,愿为她们伸冤,但要录了人证供语,要柳素娥亲到衙门,让县令审前录供,再开堂重审此案。那家叔本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暗里早得了县令大人的银子,也不计平日,素娥婆婆周济之恩,竟昧了良心来拐骗自己的侄媳来。那素娥也不知是计,自然跟那曹阿鼠到了县衙来。这素娥虽是新婚媳妇,却还是十六、七岁的豆蔻年华,生得貌若天仙,是河阳这一带少有的美人,姝不知此案的缘由,正因她的这张脸而起。那源雄着张素差人有意寻衅,杀了曹忠,便丢了二、三十两银子,让曹阿鼠如此这般做了,那曹阿鼠一为得了财昧心,二是畏源雄、张素权势,自然依计骗了侄媳到县衙来。
      那柳素娥来到县衙,便被带进一间厢房反锁起来,柳素娥不知是啥主意,推门不开,叫人不应,倒是一日三餐有人好好侍候。她揣摩这县令,安的是啥心眼,囚禁她又好生待她,是啥意思。丈夫被害,她已满腔仇狠,她要看看这源雄,安的啥心眼,要摸清杀害丈夫的凶手是谁,就是拼了命了,也要报了这个仇。
      素娥道:“你身为一县父母官,把我骗来是何居心?”那源雄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姑娘息怒,本官公务繁忙,委曲了姑娘几天,但姑娘相托之事,本官定依法办理,”柳素娥道:“只是什么?”源雄道:“本官慕姑娘天生丽质,倘若姑娘肯依本官一件事,本官则帮姑娘,伸了亡夫之冤。”柳素娥心想,原来骗我到县衙,录取证言是假,打我的主意是真,这该如何是好呢?假如硬着不从,亡夫之冤,断不能伸,假如从了,又苦煞了妾身,罢罢罢!若能报亡夫之仇,妾死不足惜,又何惜其身呢!想了遂道:“你说话果当真?”源雄道:“当真。”柳素娥又道:“你若骗了我,我将拼死以报!”源雄道:“绝不骗你,本官不单能为你伸冤,还让你享不尽富贵荣华。”柳素娥再不说话,暗想待报了夫仇,便一死以随夫君。
      素娥这么一想,便随源雄操作。源雄自得了素娥应允,本以为得完那风流艳梦,可不知,这柳素娥是个烈性子,说不为她亡夫伸冤,死也不从。这源雄软也不行,硬也不行。本来那源雄差人寻事杀了她丈夫,是因见她姿色十分,有了垂涎之念的。这里柳素娥不知底里,一味催他伸冤,他自然找不出凶手来,却只眼巴巴看着这出水芙蓉,干流着口水。不想这刺史陈洪佑来到河阳,那曹婆婆拦马喊冤,眼看此案要兜出底里,源雄先是用银子,封了那曹阿鼠的嘴,再想想,留这柳素娥在府中也是祸害,遂半夜里差人用麻袋一捆,乘骄子送了五华山头陀哪儿去。
      再说李世勋尾随那曹婆婆和曹阿鼠,走了几条街道,转了几个胡同,直望俩人进了曹家巷,都各进了家门。此时天色已晚,他悄悄来到曹婆婆家墙根,聚一运气,“嗖”一声窜上了房顶,却悄无声息。这李世勋功夫极了得,提起丹田之气,运那上乘轻功,走在那屋脊上竟毫无声响。只见他窜上房顶那瞬间,轻扭身形,一个燕子翻身,便落在曹婆婆家的院中。看这曹家大院,亦是雕梁碧瓦,院中假山花树,想是个大户人家,却冷落得不见一个人影,心里正是纳闷。忽听房顶轻轻“蟋嗦”之声,随微凤飘掠耳际。像李世勋这样久经沙场,经历无数险境,而且武功高深之人,就凭这一点声响,便知道又来了一位轻功相当了得的武林高手。李世勋忽闪身于假山背后,朝那房檐望去,只见一个黑影,飘然而下。直待落了院中,站稳了脚跟,便轻轻跃过那花拦,上了那游廊,猫一般朝东面亮着灯火的厢房去。李世勋轻轻尾随其后,只见那蒙面黑影,来到了那亮灯的厢房前,戳穿窗纸,朝里看了一下,正待掏出暗器来。李世大吼一声:“何处毛贼,休得害人。”吼声未了,早窜到那人身边,正待擒拿,那人也身手了得,一个鹞鹰翻身,轻轻一掠,早跃出几丈以外,落于院中。与此同时,“嗖嗖”两声,两支飞剽,直取李世勋心窝。那李世勋听得声响,偏头躲过一支,左手中食指亦夹住一支。再看那院中,在月光中,站立一人,其身形仿若眼熟,却一时无法分辨。
      那蒙面之人站在院中“哈哈”大笑道:“看你的身手不错,我倒想和你比试比试。”李世勋暗想道:竟有这等胆大贼人,能逃却不逃,竟要与我比试。我想此人也非等闲之辈,只不知为何,要暗害这老太婆。遂“嗖”一声掣出腰中软剑,轻着脚尖一点,飘落院中,在那蒙面之人跟前站定,说:“你是何处狂人,本将剑下向来不斩无名之辈。”蒙面人笑道:“俗话说,作贼不留名,你明知我作贼,又何必多问,快送命来。”语音未了,早“噌”一声凌空跃起,手中仆刀直朝李世勋呈梅花形削来。李世勋心里一惊,未及还手,只腾挪、躲闪,先躲过这“夺命梅花十八刃”,暗里喝采道:“好家伙,是个非等闲高手,能用这夺命梅花刀,真是非等闲高手。”遂也腾空跃起,放出软剑,如一条柳软游蛇,直缠住那蒙面人的仆刀。
      两人一来一往,一会儿凌空如双鹰搏食,一会儿又如饿虎相扑。斗了十数回合。李世勋正直青年,血气方刚,越战越勇,那蒙面人也算是一等高手,步路刀法看也炉火纯青,看看也难胜过李世勋,遂不再恋战,买个破绽,跃出几丈外,双手抱拳朝李世道:“壮士好功夫,我去也,后会有期。”遂飘然越了房顶而去。
      李世勋不再追那毛贼,转身回那曹婆婆住的厢房来,敲了半天门,那曹婆婆才抖瑟瑟的来开了门道:“你莫非强盗吧?”李世勋笑道:“强盗被我杀跑了。”遂问那曹婆婆缘由,曹婆婆遂把儿子如何被杀,儿媳如何被拐骗,县令源雄又如何判案,一五一十的哭诉给李世勋。李世勋这才忽地想起了曹阿鼠,遂辞了曹婆婆,出了院子,朝瓦顶上几个轻纵,便到了曹阿鼠家。
      这曹阿鼠却是个破落户,一间破屋里没个像样的地方,也不见鸡鸣狗叫,更无一个人影。却原来这曹阿鼠是光棍一条,这回却连他也不见了,黑胡胡的四下不见灯影。李世勋叫了两声,不见有人应,便走进厢房,忽感横卧着一件东西,绊了他一脚,俯下身摸时,粘乎乎的一片湿润,李世勋抬脚踢了一下,却是一个人,寻了火苗来看,原来是曹阿鼠。那李世勋心里骤然一惊,断定是刚才那蒙面人杀了曹阿鼠,遂想到那曹婆婆,便速跃身上房,几窜落了曹家大院,看四下也黑糊糊的灭了灯火。遂赶到那曹婆婆厢房,照见那曹婆婆也倒在了血泊中。李世勋狠狠骂了自己一声:“真糊涂,中了那蒙面人调虎离山计了。”遂想这案子仍有一个证人,便飞一般掠出曹家,朝那县令衙府去。
      却说那蒙面人杀了曹阿鼠和曹婆婆,飞身出了小巷,却直朝县衙来。入了县衙,那蒙面人脱了夜行服,摘掉那蒙面罩,露出了真面目来。原来这人正是五华山那头陀。头陀见了那源雄,遂将遇上李世勋,并与之搏斗,又如何杀了曹阿鼠及曹婆婆之事说了。源雄道:“你速回五华山,把那贱人也结果了,免得留下后患。”头陀不敢久留,转身便回了五华山去。
      就在头陀走了半个时辰,李世勋来到了县衙。他像只燕子般,飘飘掠过房顶,轻轻飘落县衙大院中。看四下无人,便躲到一座假山后面,却辨不清源雄去处。待了半个时辰,却见两个小厮,提着灯笼,送一位穿着官服的人从游廊朝这边走来。看那两位小厮走近,李世勋纵身一跃,早落在游廊。与此同时,只瞬间工夫,便点了那两小厮哑穴,提着灯笼站着,不能动弹。那穿官服的人不待出声,也让李世勋那软刀架住脖子,不得动弹。
      “你老实点,那源雄在何处?”那人早已抖作一团,吓得好一回才缓过气来说:“在——在——”手只指着东面亮灯的厢房,李世勋听了再问:“你是何人?那柳素娥何在?”那人颤颤赫赫道:“小人是管家,那素娥与小人不相干,都是县令的主意,今夜已送了五华山刘总兵那里了。李世勋听了,心想这事再不能拖延,遂在那管家‘缺盘’穴上点了一下,看他呆若木人,遂微笑道:“先委屈一点,过两个时辰便好了。”说完又运了轻功,一跃出了衙门朝五华山奔去。
      那头陀名唤刘智僧,是驻守河阳的总兵,原也是齐王的部下,打过几次硬仗,听齐王调遣,到河阳当总兵,便想过逍遥日子,索性让副总兵张素揽了日常军务,自己占了五华山安逸去。平日里暗与张素沆瀣一气,横行霸道,做了不少敲诈勒索,淫人妻女的恶事。如今看陕西刺史陈洪佑又重审曹婆婆一案,怕事情败露,遂与源雄、张素密商,便杀了曹婆婆和曹阿鼠灭口。却不想遇了李世勋这般难敌高手,知此案已有能人插手,遂将情况告诉了源雄,两人计议,索性灭了全部口实,连那美人柳素娥也杀了。头陀回了山来,看着锁在厢房的柳素娥,那么娇嫩可爱,却一时不忍得下手。想着这么嫩朵的可人儿,不享受享受,让她死去多可惜。这么想了,遂把仆刀放了台上,狰狞着笑脸朝那柳素娥一步步逼去,一边道:“本来源老爷叫我也结果了你这口实,一同随你婆婆去了,可你这般水灵,我怎么舍得呢?让你陪我高兴了,恐怕还留得你一条活命。”那柳素娥看这头陀朝她逼来,吓得脸色煞白,惊惶的用手护着身子,抖瑟瑟的往后退。待退到墙根,那头陀“哈哈”一笑,柳凤素娥怪叫一声,只双手死死护住身子。那头陀又“哈哈”一阵狂笑,笑得那屋梁上的尘埃震落下来,弯身搂起那吓得软若泥鳅的柳素娥。
      却猛听一喝声:“大胆头陀,休得害人!”头陀猛吃一惊,放下素娥,抄起桌上仆刀,转身看时,这断喝之人正是李世勋。遂冷笑道:“又是你。”说声未了,已连续几个狂风搅雪的狠招,向李世勋逼来,那李世勋轻易用软剑拆了头陀的招,轻一掂脚,跳到床前,用身子护住那昏死未醒的柳素娥,使那柄软剑逼那头陀破窗出了厢房外,遂拉来绣被盖住昏死未醒的柳素娥,追出门外,寻那头陀去。
      李世勋出了厢房,不见了那头陀踪影。李世勋忖道:“以武林中人本性,未分胜负,那头陀断不会逃之夭夭。”遂在那山庙大院中小心翼翼的寻找,看得四面皆无藏身之处,独院场旁那株古榕,高大参天,枝叶繁茂,一轮弯月正挂在树稍,却看得阴森惨秘。李世勋断定那头陀就在这古榕上了,遂绕那棵古榕仔细察看。冷不防只感脑后一丝凉风,李世勋忽一闪身,就地打了个滚,滚出两丈以外。那头陀已凌空而下,看偷袭李世勋不成,遂“哈哈”笑了道:“真好功夫,我算遇到高手了。”李世勋也喝道:“还不快束手就擒?本将可饶你一命。”口里虽这般说了,心里却道:“这般人可曾留得!”那头陀亦冷笑道:“要擒我倒要看看你身手如何。”李世勋遂飞身一纵,使了盘龙二十四剑招,直取那头陀,那头陀亦不是孬种,一套梅花刀法,亦使得神出鬼没。只见那李世勋手中之剑,招招如出海蛟龙,其势迅猛如排山倒海,其疾速如闪电,只听见风声,看得见剑影,却不见人形;那头陀手中仆刀,亦如狂花飞撒,一下子有十八个身形,十八道寒光刀影,分不清那个是真,那个是假。两人在庙院中一来一往,一进一退,斗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却是那头陀感到有些力竭,遂纵身一跃,跳上房顶想逃,那李世勋哪里肯放过这头陀,也只纵身一跃上了房顶,抖那软剑直缠住那头陀。忽然那头陀买个怪招,滚雪球般直朝李世勋底路杀来。那李世勋身经百战,却未曾见过这般杀法,往后一跃二丈,仔细看清,原来那头陀用的是箭猪功,这种功夫看似笨拙,但若不善避开则两败俱伤。李世勋“嘻嘻”轻蔑一笑,凌空一跃,如鸷鸟从空中直扑而下,取那头陀。那头陀看其势迅猛,无法抵挡,就势几个翻滚,蹿了庙墙外夺路逃走。李世勋也从房顶跃下,望着那头陀朝山上走去,即尾追不舍,那头陀毕竟比不得李世勋身轻,李世勋几个腾挪箭纵,已抢在头陀前面,逼得那头陀与李世勋挺刀相搏,战了十数个回合,那头陀又买了个破绽朝塔林那边逃去。李世勋紧紧尾追,到了塔林却不见人影,知那头陀又是躲了暗处,遂格外留心四下观察。
      这片塔林,原是五华山静安寺历代方丈及寺院有功僧人圆寂后下葬的墓地,方圆四、五十亩,塔群中古榕参天,在这夜幕中透一股阴森森惨气。李世勋小心翼翼背靠墓塔,一个挨一个的寻找那头陀踪影。他知道那头陀又要故伎重演,遂竖起儿朵,静听四面八方的声息。那四野却是万籁无声,仅听见那拉锯般的夜虫长长的嘶鸣,这更衬了这夜寂静得出奇。皓空的弯月,撒下微弱的光影,更给塔林罩上一层影影绰绰的阴森感。山风轻轻的拂面而过,有一股透心的凉意,李世勋对眼前脑后,上上下下,乃至来自四面八方的声息、形影都分辩得清清楚楚,武林中高手对高手,那怕一丁点的微若虫蚁咀嚼的声息动响,都瞒不了对方,这种凭着高深内功,逼聚感官形成的特异功能,也只有武功高深莫测的人才能领悟。李世勋旋寻一遭,仍未见头陀踪影,正闪身于一株古榕之下,忽然一道刀光,从半空闪电般朝李世勋脖子削下,只听“哎哟”一声惨叫,凌空一条粗壮大脚跌落地下,又见一个黑影凌空飞起,“嗖嗖”两道剑影,一个人物已身首异处跌落地下。细看时,那跌地之人正是头陀,李世勋遂轻蔑的笑了笑。原来他刚才也用了一招太柔功中最险的“金蝉脱壳”,待那头陀仆刀凌空而下,就要抹到脖子那瞬间,便沿刀锋闪开脖子,却反手凌空一剑,劈落头陀一条大脚,就势凌空跃起,“嗖嗖”两剑,结果了那头陀的性命。李世勋抹了软剑上的血污,往腰间系好,遂朝寺中找那柳素娥去。
      那柳素娥躺在床上许久才缓过气来。她吓昏死那阵子,见那头陀凶神恶煞般朝她扑来,她又踢又喊,却挣不脱那头陀的魔爪,眼见那头陀一件件的撕破自己的衣裳,她却又丝毫动弹不得,喊也喊不出来,只咬了嘴唇汩汩的流着眼泪,见那厢房也旋转起来,那头陀像只怪兽一样狰狞的朝着她笑,那笑是哪样的可恶怕人,直笑得她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会儿,那头陀张开血盘巨口,朝素娥扑来,柳素娥感觉自己快要死了,闭上眼睛凭着那游魂飘飘悠悠,往那地狱悠游而去,却见奈何桥两名守桥鬼魂断喝道:“你可是柳素娥?”素娥答道:“我便是。”鬼魂道:“此阴间地府不是你来的地方,俺鬼门关判官说你尘缘未断,正有一壮士救你性命,此人与你前世有缘,你还速速回去?”说着,朝柳素娥猛推一把,柳素娥惊得一声尖叫,跌入奈何桥下深渊,骤从梦中惊醒过来,却出了一身冷汗。那时柳素娥看看自己赤身裸体,遂以为被那头陀玷污了身子,一下便有了要死的念头。遂找来撕烂的衣裳穿了,又撕了那绣被挂了梁上,披头散发着正伸了脖子往布条里套。那时李世勋正杀了头陀,寻回厢房来,见那光景,急忙用软剑割了布条,把柳素娥救了下来。那柳素娥哭道:“那头陀坏了奴家身子,也坏了奴家名节,奴家何不如死了,活着还有什么面目呢。”李世勋笑道:“我倒见那头陀未曾害得你的。”柳素娥想:“倒未见有啥异样。”也信了李世勋的话,看那李世勋果是个英雄人物,遂羞涩着跟了李世勋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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