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渣从良记》锦鲤缱缱

7、他的悲哀 梆梆梆悠长

　　梆梆梆

　　悠长的梆子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老远的距离，惊起暗沉的夜色里些许波动。

　　深宫中埋首在重重事务中的男子，似乎被着巡夜的梆子声惊扰，抬头见窗外天空已是漆黑一片，屋内屋外早以点上成片蜡烛，把这上清殿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提笔在奏章上写下最后一字朱批，萧衍揉了揉眉心：“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是亥时三刻。陛下是否传膳？”答话的是萧衍身边的内侍安南。萧衍虽兵不血刃的接管了燕国，却忙于安置燕国百官，燕国既亡大小百官都要编入梁国体制，其中还要剔除一些不安定的人选。这半月来，常常忙的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今日也是匆匆吃了午饭，便一直在上清殿内处理事务。此时见萧衍开口询问时辰，安南赶紧见缝插针的开口提醒，生怕萧衍又忘记吃饭。

　　萧衍的眼神扫过书案上放的整整齐齐的几摞奏折，眉心微皱。

　　安南赶紧劝道：“陛下，虽说国事繁忙，但事有轻重缓急。出征前南贵妃的特地吩咐了奴才多看顾些陛下，还请陛下看着贵妃的面上，今日先用膳吧！”

　　萧衍把心神从那堆奏折上移开，点头：“传吧。”

　　安南恭敬的退出殿外，不一会儿，就有宫人捧了金杯玉碗，入内摆膳。与华丽的餐具不符，接受了燕国百年基业的梁皇殿下的御膳只是极为普通的几个家常小菜，一盘清炒小肚、一个酱汇牛肉、一碗素汤外加一碟绿色小菜就是萧衍晚饭的全部内容。这个刚刚登上这世间权利顶峰的男人的晚膳简单到了寒酸的地步。

　　“她今日可好些了？怎么这时还不见太医来回话？”

　　“陛下恕罪，太医已经去请过脉了，先前来回旨时陛下正在见方大人。太医说公主的脉象已经平稳无大碍了。只是猛得病了一场，如今身子尚虚，静养些时日就大好了。奴才见公主大安了，陛下又公务繁忙，一时大胆做主没让太医打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萧衍盯着跪在地上的安南看了半响。安南是他近侍，从小就跟在身边伺候，与萧衍也多出几分情分来。因此萧衍虽心中不悦他的自作主张却也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只扫了他一眼，冷淡警告。

　　“安南，你自小跟在朕的身边，是朕心腹之人。自朕登基，宫内宫外对你也多有拉拢，朕知道但并不多加约束。南贵妃待你虽好，你却莫要因此忘了身分，认错了主子，胡乱去插手一些不该你插手的事情。此次你这番心思朕这次不想追究，但若有下次你也就不必再跟在朕身边了。”

　　萧衍的话说得极重，吓得安南煞白着脸，用力叩头：“奴才的主子永远都只是陛下。奴婢该死，不该逾了本分自作主张，请陛下赐罪。”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然出了一身冷汗。暗暗后悔起自己先前一口一个南贵妃，却无意中疏忽了和宁公主的错误来。

　　“起来吧，朕说了这次不追究你。”从安南身上收回冷淡的目光，萧衍慢条斯理的开始用餐：“今天可有人拜会公主府？”

　　战战兢兢的爬起身，安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略有迟疑的开口：“南将军下午去了公主府，在花厅内与公主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暗卫不敢靠近，因此无法得知谈话内容。南将军离去后公主一直呆在花厅，绯衣那丫头似乎对南将军不满，在南将军走后翡翠卖了一个丫鬟出府。”

　　“她一直呆在花厅？”萧衍眉心轻皱，神色竟微微踌躇。

　　安南察言观色：“云山银锋已经送到公主府上了，说起来陛下也近三年未饮过此茶了，不如去公主府上和公主一起品茶？”

　　云山银锋是项倾最爱喝的茶，入口清香回味绵长，常饮可强身健体。极为难得的是用大年初七那日覆盖云山银锋的雪水与其根一起冲泡一刻钟后，饮之可解百毒。其叶煮沸后浅浅茶香香飘十里，凝而不散。这种茶只有梁都平京城外东南方的云山峰顶一块不足十亩的茶田才出这种茶叶。一年不过几斤产出，向来只入皇室之门。市面上流传极少，但凡现世每每卖出天价。而自从项倾嫁入燕国后，不知是何原因云山银锋产地连续大灾，三年时间竟是片叶无出。

　　梁都皇宫中也不过只有几两陈茶，此次萧衍南征也带了出来。听闻项倾这几日胃口不好萧衍便让安南将云山银锋全数送到公主府上。

　　安南本就是萧衍身边伺候惯了的人，刚又被萧衍警告一番，此时见萧衍举棋不定的样子，哪里还能猜不到他的心思，立刻识趣的为主子找了个借口。

　　萧衍的筷子顿了顿，脸上仍旧一副冷淡的摸样：“如此也好。”

　　安南这才吁了口气，躬身退到门外吩咐准备龙撵。

　　“不必张扬了，就带几个人罢。”

　　萧衍虽吩咐不必张扬，但皇帝出行哪里又能低调的下来。更何况这是前燕国都城，虽说已经降了梁国，但这治安却是拍马也赶不上梁都平京，因此安南丝毫不敢大意的安排了御林军。半夜里一大群人围着萧衍，浩浩荡荡的往公主府行去。

　　和宁公主府位于燕京的正南方，离皇宫并不远，不一会萧衍的车架就到了公主府门前。一名侍卫下马上前叫门。和宁公主府原本就是燕国贵族府邸，门房长年引来送往见识自然比深宅丫鬟要深的多，听见有人拍门，麻利的上前开了正门旁的小门，探出半个身子，见来人身着三品御前侍卫官服，正要询问何事。眼前之人伸手递过一块令牌。

　　“圣驾到此，速速接驾。”

　　公主府的门房一楞，随即去开正门，却被侍卫拦下。

　　“陛下有旨，不必张扬，你前边带路，陛下要见公主。”

　　门房神色恭敬的应了，转身往内院走去。心中却嘀咕开，这皇帝大半夜跑来公主府，不去正厅等着公主拜见，直直就往内院去，莫非真像传言里说的那般，这府里刚出了宫的主子没两天又得进宫里去？

　　萧衍不远不近的跟着，面上一片淡然，思绪却有些不受控制。

　　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像是世上最最虔诚的苦行僧，用着最为严格的标准要求着自己，不看不听不想甚至强迫自己遗忘。他曾发誓要呵护一生不离不弃的人儿，他曾以为自己会为之一辈子遮风挡雨守护一生的人儿，他曾满怀信心的以为自己终会为她带来世间女子最美丽高贵嫁衣的人儿，他爱入骨髓连笑容都不欲旁人多见却被他亲手送给别人的人儿，他这三年里每每想起都痛入心扉终于可见却懦弱到连靠近的勇气都需要旁人给出借口的人儿……

　　倾儿、倾儿……他的倾儿。

　　淡淡的血腥在口腔间弥漫，萧衍不着痕迹将喉间突然涌上的鲜血咽下，黑沉沉的眼里透出几分光亮。幸好，他终于找回了他的倾儿。真好，他的倾儿就要跟他一起回家，回到那个空旷寂寞了三年的家。

　　“公主院内怎么不掌灯？”安南细细的嗓音让萧衍回神。入目所见，却让他的心生不悦。

　　项倾所居的公主府是前燕大族的祖宅，府邸极大。萧衍从进门到现在也走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府内的丫鬟仆役们早就机灵的将这一路的灯火点亮，而早就该得到消息起身迎驾的项倾却是院门紧闭丝毫不见灯火，黑漆漆的一片安静的仿若无人一般，被身后这一路耀眼的灯火一衬，竟显出几分阴森来。

　　带路的门房本是外院仆役，没有入内院的资格，此时在前边引路的是个两个手提着八角琉璃灯的内院管事丫鬟，听见安南的问话，身旁这群御前侍卫又是个个带刀，身子不禁微微一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丫鬟小心翼翼的开口：“公主晚间吩咐跟前不必留人，奴婢们不敢违令。”

　　萧衍不悦的眼神扫过眼前的丫鬟，面容一沉却不说话。安南一见顿时开口呵斥：“大胆奴婢，竟敢如此轻慢公主。公主正经吩咐不好好记得，这等偷懒耍滑之事，你们倒敢拿来搪塞！还不赶紧到公主跟前请罪，杵这儿干什么？”

　　这两个管事丫鬟跌跌撞撞的上前拍门。出乎意料的是，两个丫鬟刚碰到院门举着门环轻叩了两下，那两扇上等梨花木雕成的厚重大门就开了一道缝。一个丫鬟再用力一推，整个院门便轻飘飘的往两旁荡开。

　　两个丫鬟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劲，赶紧从灯柱上取下先前挂上的八角琉璃灯，急忙进了院子。不多时两声急促的尖叫传来。

　　萧衍眉头一紧，几乎是失控的越过身前一堆护卫，往院内掠去。

　　“陛下小心！保护陛下，快。”

　　萧衍不管不顾的扑进了内院，只见院内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丫鬟，先前上来叫门的两个丫鬟更是软到在地，脚边是两只打翻在地半燃的八角灯。他心中一紧眼前竟然一黑，定定神就想闯进花厅，拢在长袖中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陛下当心，小心有诈！”安南扑到跟前，死死拦住萧衍，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让开!”

　　“陛下三思啊，公主情况不明，此地凶险，陛下身系天下，万不可以身犯险，奴才斗胆请陛下留步，让御前侍卫们去查探。”

　　天下？浓重的悲哀忽然间汹涌而来。

　　是啊！他身系天下，是一军统帅，是一国天子。他身负重责为天下为苍生。可他已经为天下为苍生牺牲过他的倾儿了，如今他的倾儿生死未卜，难道他连进入花厅查探的权利都没有吗？一掌推开安南，萧衍脚尖一点风一样的掠进花厅。

　　暗淡的月光从镂空的窗户从洒落进来，将花厅映了个模糊，萧衍凌厉而绝望的眼一扫，整个花厅都映入他的眼中，没有人。

　　安南带着侍卫们后脚便跟着进入了不大的花厅，见萧衍完好无缺的站在厅内，想象中的刺客丝毫不见踪影，不由都大大的出了一口气。安南上前几步正要开口劝慰，萧衍忽然身体一颤，噗得喷出一口血来。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