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Extra World] 等待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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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死亡是一道门，越过它，就可以到达新的轮回。
K现在的状态就是站在门前，不去别的地方，又不跨过它。就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在桥边无歇止地工作，机械地给来人舀一碗又一碗无味的汤的女人，觉得因为他的存在，这个地方一成不变的风景有了点亮色。
今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半包烟，连同打火机。
“肺病死掉的烟鬼给的。死了才拼命后悔说再也不抽了。”
K望一眼桥那边。喝过汤的人被洗刷了前一世的所有记忆，灵魂变成相互间没有差别的苍白色，像一群默不作声的绵羊，向路的尽头涌去。
“啊，认不出是谁了……”他挠挠头。“祝愿他下一次别再嗜这个。”
你不是未成年么，女人说。
“虽然不知道死多久了，但是如果把死后时间也算上，应该早就成年了吧。”K说着点燃了已经叼在嘴上的烟。
“……咳咳咳！”大概是从来只见过别人这么做，所以自己想耍一下帅，结果反倒被呛人的烟味耍了。
所以并没有长大啊，她想。在这种地方度过的时间怎么能算在成长里呢。
有人一生和命运抗争，死后也是乖乖地接过她的汤碗，一饮而尽。更不提生前就顺从命运的那些人了。
可是K不一样，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的汤。
“闻起来味道好差。”他闻了闻以后说。
主要理由肯定不是这个。他蹲在桥边，望着排着队从光亮处来的人，盯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望过去。
如果你是要给生者托梦带什么话的话可以走那边，女人指点他说。
“才不是那种无聊的事情。”
这件事情就这样一直持续，在这个不分昼夜，也没有时间流逝的确切标尺的地方。他只知道他等了很久，等到他一开始还念叨着的人名都渐渐淡忘，到现在已经记忆不起那个人脸的影像，他仍然相信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自己就能认出来，全部回忆起来。
一碗无味的汤可以让人把前一世的一切都痛快地忘记，徘徊在这里不肯前行的他也在渐渐失忆，像时间的长河汹涌澎湃，一点点磨去石头的棱角。
灵魂不像□□那样容易疲累，为了不漏过他等待的人，他从不歇息，即使和女人聊天，和死掉的人聊他们的死法，调侃般说自己年纪轻轻就被银行劫匪开枪打死了，又对下一个人说自己是得了绝症在医院耗了几个月后死去的，反正从他的表情也能看出来话不真——他的视线绝不离开从不断流的人群。
等待似乎已经成了这个在转世门前却一直不迈步的人“活”在这里的唯一意义。
“刚才那个人说他不小心失手杀了人，想去跳楼，在楼顶踌躇了半天被劝下来了，结果坐车去警局自首的时候出了车祸。……你不觉得好笑么？”
工作着的女人对他摆出冷漠的态度，如同往常。
有个女人在看着你。她提醒K。K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那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对在这里工作的人来说人类只有性别没有年龄之分——反正都是死人。老人惊异地看着K，他的存在似乎让朽木记起了自己刚生根发芽的那个时候。
“……你是？”K说。
他已经把过去忘得差不多了，女人告诉老人。
……这样啊。老人叹气，但是又笑了笑。他不是几十年前就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变老。
他不肯喝汤，说要等什么人，死死留在这里不肯去转世。女人说着，回头问K，这是你要等的人么？
“……不是。”K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老人粗糙干枯的手，“那个，谁来着……他还活着吧？”
老人疑惑地看着他专注询问的眼睛，不知道他是说的谁。“就是那个……名字我记不起来了……你不知道吗？你不是在我死前就认识我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到最后他几乎在冲老人吼叫。女人从认识他起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神情专注于急躁导致的愤怒，仿佛用笑容伪装着憋了很久。
老人被吓得想了又想，迟疑道，你是说……
“谁？！”
女人拉开K到一边让他别再恐吓已经死了的人。
老人好像终于想起来了，然后她的表情好像又转向疑惑。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等那个人呢。
“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
从生者世界的光亮处涌来的人已经聚集得越来越多，女人催促这两位赶紧解决事情别再堵路。更何况等到有人来巡查这里，K被查出来几十年没有过桥去转生，他的等待就得强行结束了。她并不想让他就这么走。也许是想看看他等到那个人时的反应吧。
如果是我猜的那个人的话，他还没有死。最近我们联系过，他身体很好的样子，还能比我多活个……上十年吧。老人端起汤时说道。
K听到这样的话似乎心情好了很多，脸色也放松了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他——
老人闻声望向他，没有停住手上的动作，一饮而尽。
你刚刚想问什么？女人说。
“想问很多事情啊。他过的怎样……还有他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是啊，就算到时候相见了，他激动地握着对方的手，说，你终于来了，……你叫什么来着？
怎么想怎么蠢。
如果等来了又怎样？女人问K。你到底想怎样？
K耸耸肩。“没想过。”他说。
他只是等待。
女人忽然发觉她有一段时间没听见K的声音了——这时间并不很长，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吵闹着，用声音证明自己还存在，一没声音就很容易发觉——她回头看，K靠着桥头栏杆睡着了。
灵魂也总会有累的时候。不过多久他就可以精力充沛地醒来。
女人继续把汤端给面前的人，对方接了却迟迟不动，她抬眼看，又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盯着K。
又是他的熟人么。她想。你认识他？她说。
“好像……有点像我认识的那个人。可是他已经死几十年了，早该转世了吧。”老人说。
他从死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了。女人说。
“可是他等的人应该十年前就死了吧。他那个时候也在睡觉？还是没认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睡着。女人答。对了，上次有一个女人认出他。但那似乎不是他等的人。
“……这样啊。”老人保持端着汤的状态，有点惊异。然后又似乎是自己想明白了，笑起来。“花心的人啊。”
他从来没讲过他生前的事，你知道些么？女人饶有兴趣地问。
“我也不是很记得了……对我来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人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死前我还在给他扫墓，突然就发心脏病了。”
没有什么人陪同你吗？
“没有，孤家寡人的。”
他会不会是在等你？
“……“老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已经老了，反应有点慢。
”不会的。”最后他说。然后笑了笑。
K醒来发现自己睡着了，吓自己一跳，忙问女人有没有什么老年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过去。
女人迟疑了一下，按那个老人嘱咐他的说，没有。
“他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会伤心，他就是那样的人。嘴上不说，身边的人谁死了都会难过很久。”
K向桥那头望过去，一片缓行的苍白色。
所以……你在企盼什么？女人问他，而他已经扭头去专注自己的“岗位”。
“企盼他不要来。他不来，就说明他还没有死去，还活着，在那个世界活得好好的。”
“所以他最好永远永远都不要来。”
-Fin-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Extra World] 等待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