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World Ⅲ 影息 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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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云在海面上集结成群，它们就算是在白天也能将阳光完全遮蔽。风冲来撞去，浪头跟着，一波比一波兴奋地跃动。在它们狂欢得忘乎所以的声音中，船只的呻吟只能作为陪衬，在广阔风浪区域的某个角落挣扎，微不足道。
它终于倾翻，无可挽回地下沉。一片白色光点，在海面下顽固地亮了一会儿，最终被深海的黑暗吞噬，消失。
再过一小段时间，风雨就如同它来时一般快速地离去。海面平静得似乎凝固，那之上倒映的夕阳一动不动。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的样子十分天真无辜。
L的住院修养期结束了。回家还能再休息几天，出国的行程很紧。——另外，很多手续还得去重新办，跑上跑下，得费很多工夫。
当初选择提前这么长时间出发，只是为了体验一下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流行的乘船远航——却没想到到鬼门关体验了一遭。时间浪费了，只能在办好手续以后坐飞机慌慌张张地赶过去了。
医生在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住院部时随口多问了他一句，还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吗？
他愣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医生。想说什么，但到了口边又咽了下去，点点头。没什么，很好。
很好。
走出建筑物，八月的阳光滚烫又刺眼。L抬手遮住微眯的眼睛。没带遮阳伞。
“为什么不告诉医生啊。”那个声音带着笑意说。
要是真说出来，大概会被诊断为脑部损伤产生的幻觉，然后还得再在医院里呆上十天半个月。L并不喜欢医院的那种气味。它不至于让人无法呼吸，但又从来不消散，就那么存在着，就仿佛在另一个次元笼罩着你——因为你拿它毫无办法。
“说出来我现在就出不了院了。”
“为了出院连鬼缠身都不怕吗？”
“……”L烦躁地抬脚跺了地上的黑影一脚。
“这样可毫无作用啊。”
那个声音永远轻松地笑着，从L的影子里冒出来。
没错。仿佛是另一个次元的东西，赶不走，躲不开。你拿它——毫无办法。
其实从L被救援队直升机救起时开始，他就能迷迷糊糊听到那个声音。那时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因为大脑还在无法解读语言意义的昏沉状态。直到他回到岸上，回到医院，在病床上完全清醒过来，他才确认的确有这么一个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和他形影不离——来自他的影子。
在静养型单人病房里和一个影子对话，可能可以排解排解寂寞。但L本身不是善谈或者爱谈的人，他习惯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写字甚至发呆；所以一个在身边喋喋不休根本不管他是否在听的影子，对他来说更像个麻烦。
“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什么啊，你当我是怨鬼么？”
“别人的影子会说话吗！？”
“那我可不知道。就算说了，你也听不见啊。”
就算L在病房里和影子吵起来也是不会有人听见的。他们之间的对话与世隔绝。——这么说也是，就算别人的影子能说话，也是完全存在于个人的世界里。
L一开始曾觉得自己是患了臆想症，臆想自己有一个说话对象——但这不可能，说了他不是滔滔不绝型，他不缺这个。
也许是在海上漂着的那段时间，一个人太久了吧……他这样猜测；其实只是随便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对于他来说，在登上客轮那个时间点以后的记忆就被切碎了，纷纷扬扬洒进了海里，只给他留下几片碎片，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瞬间。
他记得他在客房里看书。
他到甲板上看风景。
有一次晚餐，全体乘客分享了一条船员钓上来的稀有大鱼，它被烧熟的身子占满了一条长桌。
他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但无法说出准确的时间或者过程。
灾难发生那天，他记得天在下午就猛然暗成了黑夜，船摇得很厉害，有人在高呼着——大概是船员们——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忆直到被救援直升机救起才开始重启录制，而那已经是近两个星期以后。
被找到时他是昏迷状态——其实只是睡着了，身体指标上既没有脱水也没有饥饿。据救援人员说，他们是远远地看见信号弹赶过去才找到他——睡在救生艇上，身上还盖着遮阳的帆布。
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既然你是我的影子，你应该听我的吧。别说话。”连着被吵了几天，L头有点痛。
“你当影子是你的附属物么？像父母和小孩似的？我不说话，就跟不存在一样了啊。只有这样我才有存在感啊。”
不需要你彰显你的存在感……L感觉头更痛了。
但是对方又接着像是终于思考到了什么似的说，“这样的话……我就不说了。
“只要你知道我在这里。”
“所以你为什么会存在。”
影子从来只是地板或者墙面上的那块阴影。他有一个人的轮廓，但只是一片阴影而已，没有五官四肢，没有表情。只能通过他的话语来感知他的感情——但话语中表达的感情很容易伪装，不是吗。
“存在就是存在了，没有为什么。”
“没有光你不就不存在了？”（对了当初还想过用无影灯消灭他。）
“开玩笑。影子是因为有光才存在的么？”
不是么。L回头看影子。——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注视，他是否感知得到。
“影子是阴影，是黑暗啊。没有光的地方，就全都是我。光是不稳定的东西，它始终也只能开辟那么一块区域。而我才是整个世界啊。”
黑暗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是这个意思吧。新鲜的说辞，果然是影子。
L耸耸肩，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去关床头灯。
“晚安。”
依靠睡前把学习资料作为催眠读物，灯熄后很快就沉浸在睡梦中了。
“……真是毫无防备心呐。”
黑暗中的影子脱离了墙壁或地板的束缚，轻手轻脚靠近到床边上，俯身近距离看着熟睡者的睡颜，感叹道。
整个世界都是黑暗，仿佛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机票订在了明天。空闲的日子L也在复习预备功课。影子对此很不满，因为一天里大多数时间他都得憋着不说话看着那家伙看书写东西，一坐一两个小时不动，动的时候大多数只是伸个懒腰、倒杯水，或者接个电话。
有时候看着他写着写着猛然倒在桌上就睡着了，然后过一会儿醒过来，揉揉眼睛继续做。仿佛习惯了一样，知不知道在别人看来是很搞笑的啊。
因为登机时间得早起，L照例说了晚安后就关了灯准备躺下睡觉，忽然听到那个声音说话。
“等等。”
“什么？”L这时候才发觉过来影子这几天少了很多话。嗯，从他说了什么后开始。
“啊，我只是想说，先别睡。”
明天就要登机离开这里了，L不知道影子的声音还会存在多久。虽然两个人说话的大多数时间似乎都在……吵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慢慢地，已经没有总想着让他离开了。……已经开始习惯了吧。
灯已经灭了，房间里一片黑。L坐在床上，没听到对方再发出声音。
他就等着了。过了一会，撑在床单上的手手背传来异样的触感。他差点条件反射抽回手来——
“感觉得到吗？”
——嗯，那的确像另一只手小心地放在他的手上。
“……感觉得到。”
“所以我都说过了，是你不关心还是本来就呆啊……黑暗的世界里我就是自由的了。”
L抬头试着望过去，太黑了，他连一个朦胧的影子都看不见。触觉离开了他的手，床板那头轻微的倾轧声。大概是他坐在那里了。
“好啦，你睡吧。只是想跟你说要提高一点警惕性而已。”
……你坐在那里有警惕心的人都不会就这么睡吧。
“我没觉得，”L望着那片黑暗，试想着是在看对方，“对你需要很警惕。”因为你只是影子啊。
“随随便便就信任人也要改啊。我可是来历不明。”
“结果你还是野鬼啊。”
“……不是啊！”
深夜里影子的声音特别响亮，L觉得要是能传到外界，隔壁还有高中生在夜读的那家母亲又要气冲冲地出来了。
“我嘛，也就知道我是影子，不知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过最近也隐约觉得，大概快到我离去的时候了。”他笑得似乎有些苦涩，“不知道会到哪儿去……一直想跟你说这个事情，只有你能感知到我这种存在啊。”
是要走了吗。L有想法被证实的感觉。不过他是不会说“好嘛别走别离开我留下来吧”之类的话的人。这和一个普通朋友离开不同，挽留大概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去留也不是那家伙自己决定的。即使是普通朋友他大概也是放任的态度；在他的世界观里他并没有多少干涉他人生活的权力或者责任。
“我走了你会不会很难过啊？大哭一场什么的？”
“……不会的。”真是的快走吧你……这样有些恼怒地想。
“那。晚安啦。”
轻微的声音表示影子已经离开床回到墙壁或者什么“影子”该呆着的地方去了，L躺下。翻了个身。的确知道他可以在黑暗里自由行动以后总会有心态的部分转变。
他还是渐渐睡着了，这段时间影子没有再说任何话，仿佛他已经离去；而实际上他只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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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他说。
不，我订的应该是单人房间。
“我是临时上船的，结果船长说客舱都满了……所以占用了你的房间，抱歉抱歉。”
虽然看起来道歉一点也不真诚，——呃。你只要不吵就好。
因为自己并不是对交友很热情的那类人。
“唔，我不会打扰你的，也不会占用你很多地方。睡觉的话……我打个地铺啦。”
“那就这样吧，谢谢你了。嗯，我的名字是……”
是什么？
你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啊。
可是我，——自己——却表现出“了解了”的样子。
这个闯入者是什么模样？
不。看不见。明明就在那里，而看不见。看得见他的衣服，他的手，而看不清脸。
“你在看什么书？大学教材？喂……太无聊了吧。好歹带两本小说啊。”
说好了不打扰自己，又凑近了来。
“去甲板上看海吧！今天天气很好。好不容易坐一次船，就窝在这里看……看功课算什么啊！”
不由辩驳的态度，热情得都成自我了吧，这个家伙。
但是风景——的确不错。
海风吹得头发飘扬，和洗发水广告一样。
“银色的头发飘起来和海鸥的羽翼一样。”
真是……谢谢你没有说船头那面旗帜啊……什么破比喻啊。
“出去看看吧船员好像钓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正在角力中！又在看什么书啊赶紧的！”
那天的晚餐很丰盛。
“啊，我要去什么地方？……嗯，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
虽然用笑掩饰，但是他在隐瞒什么。
“天黑得好早。诶，是乌云啊。”
坏天气来了。
本来是在房间里休息，船却左颠右摇，根本睡不着。打开房门，过道里居然已经有了积水。船舱外一片兵荒马乱——都是被那家伙带的成语都开始乱用了。
那家伙，等等，他去哪里了。不在房间里。
外面光线不好风雨太大人也太乱，勉强辨认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在不太熟悉的船上转了一段时间，却被一个船员拉住，被告知要弃船了。
那家伙还不知道在哪儿，不能这么就这么走。
绕了一大圈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依然不在。这种天气，跑哪儿去了？
头顶上灯光开始闪烁，倾斜一次比一次严重。船已经快不行了。
也许他已经在救生艇上了，这样想着回身，房门忽然关上了。
因为船倾斜了么……等等。被锁上了？用几乎要损坏掉它的力气转动门把，毫不起效。
船上的人应该都走光了，就算在这里大声呼救，也只会在风雨雷电声中被埋没。
怎么会这样。
船似乎再也撑不住了，这次倾斜再也没有起身，直挺挺倒了下去。
在被翻转重力的窄小空间里看着水从脚下涌进来。不久它就会占据整个房间。
……从哪里能……出去…
漂浮在海面以下看着上方遥远的光亮，发现自己深陷在深海的黑暗里。
这就是……死亡了吧。失重，安静又冰冷。失重得仿佛在真空，连水的流动都没了感觉。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一个人，一个生命，——是已经死去的。冰冷得渗透了骨髓，都没有冷颤可打，已经完全屈服于那样的温度了。
“还没死，别放弃。”
……谁。
睁开眼睛时太阳端端正正挂在穹顶。
等等就是因为你我才差点死掉啊！
“海上的太阳也是很毒的，觉得晒就躲进去好了。”
所在的地方是一艘小型救生艇，起身四周望，没有其它船的影子。
为什么你还悠哉悠哉的样子……和大部队失散了啊。
“通讯那边出了问题，救援队伍至少要两个星期后才会来。如果坐集体救生艇的话，那边储备的食物肯定不能支撑一整艘船的人。小艇的话，够一个人熬过两周了。”
总感觉他有哪里不一样。仍然看不清脸又不知道名字。
但是那的确是他。
等等。……一个人？
“加油活下去吧。”
虽然看不清表情，他是……在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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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飞机起飞到降落，L的思绪都没有离开过那个梦境——除了中间他又不知不觉睡过去无梦再醒来的空隙。当他在清晨被闹钟叫醒时，影子的确已经不在了。没有声音欢快地对他说“早安~”。他不知道称呼他什么，坐在床上愣了半天，试着喊了一声“喂”。半天没有回应，然后都觉得自己傻。
他不是说了自己要走了么，这不就是走了么……合情合理。
虽然这么说……。
坐在机舱里，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事故报告。据说其他本来乘坐了集体救生艇的人一个都没剩下。通讯在第三天后就中断了。救援队赶到时也发现了那几艘船，离他那一艘并不太远，上面的场景，——不再细说。
他扫视了一眼那上面确定死亡的人员名单。也许能在看到某个名字时想起他来，那个不知道容貌与姓名的人。他抱有这样渺茫的希望，然而还是落空了。
那个梦也许是现实。也许只是他给自我的一个解释罢了。
无论是哪个，L都有点不知来由的失落感。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下飞机，随着人群向建筑物走去，这次没有再出事，挺好——接着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好像有点熟悉。
那个看起来应该和自己同龄的黑发在接机人群里，举着写着姓名的牌子却还在大喊大叫，让L扶额真不想搭理他。
“啊，我不是高年级的，只是过来这边比较早而已。你真是来太晚了啊，好的寝室都被占完啦。”
也不是我愿意来这么晚啊……“坐船过来的时候出了事故，回去了所有手续文件都得重新补一次，就弄晚了。”
“船难啊！上次看到过新闻。现在这种事故是少有了，真不走运……啊，开玩笑的。”
排队到了出租车面前，那个人接过L的行李箱，招呼司机把后备箱打开，放好东西关上后盖，打开了车门。
“走吧走吧。嗯？”
这边的天也是刚刚亮，L好像看见是那个只能在黑暗里乱跑的，或者是在甲板上随风把自己头发乱吹的身影，在冲他招手。他愣了一下神，但是也不太久，很快跟了上去。
K在谈笑时想了想，还是没有和新生说那个晚上的梦。
那天他早早就睡了，却做了一个时间线有大半个月的梦。
他不记得同行者什么模样，在梦里他就像看着自己在行动，不过也真是符合自己的风格啊……不由分说就拉着人到处跑。
梦里的自己是怎么知道通讯啊食物储备啊那些事儿的？总之他莫名其妙地救了那个人。
他最后望着远天直升机的影子打出了信号弹，而后在一片海景的视野里，梦就结束了。
那以后他就看到了船难仅一人生还的消息。新闻没有播出幸存者的身份和模样。
当然他在梦里也没看见那个人的脸，没听到他的名字。
但是……如果这是什么法术的话，——他打着哈欠看着那架飞机降落，乘客陆续走出来时，——那个巫师就太不专业了，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般想道。
“银色的头发飘起来像旗帜。”
“……很破的比喻。”
-Fin-
-Fin-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World Ⅲ 影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