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千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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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了人，说是几个娘娘想看看十三准媳妇，原本准备好的马车便改了方向。
重娉端坐在车厢中央，她最近知道了有规矩的女子不能倚着车壁，她一向知错能改。
小芜看着准王妃笔直如临大敌的坐姿，觉得有必要指正一下：“姑娘不用那么紧张，娘娘们问什么，姑娘就按这些天教的答，横竖娘娘们问的左不出什么去。”是几个娘娘不是一个，几个一道上来，无非是想在重娉面前立立威风罢了，若是一个娘娘叫姑娘过去，那才是要紧张的大事。
重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妾身不紧张。”宫里来人拿走她的生辰准备测算吉凶入玉牒后，她就处于一个民不民贵不贵的尴尬状态，称民女有些不适合，称奴家她读起来不知怎么的很别扭，就自称“妾身”了。
对重娉已经略有了解的小芜明白了这又是她之前的习惯，什么时候都挺直背，她选择性忽略了那个应该用作谦词的“妾身”自称，反正皇家高于一切啊在皇家面前称妾身没问题的就行：“宫里规矩是要直背，但切不可过直，姑娘，婢子冒犯了。”她伸出手纠正了一下重娉的姿势，让它看起来在“直”的范围内尽可能柔和些，原来的那个实在是直得过分隐隐透着上阵杀敌的杀气姑娘不是学医的么受升平帝审美影响女子讲柔美啊……
对重娉古里古怪的习惯，要用“宫里规矩”、“民间规矩”这样的去压，这是她这些天的最大认识。
重娉不说话，任小芜调整着，然后继续保持。
小芜觉得不对了，明明刚刚看起来比较柔和了，为什么自己手一离开又是原来那个感觉？!可自己摆出来的那个弧度一点没变啊。
她顿觉无力：“姑娘前些日子见陛下和诸皇子殿下，也是这样的？”
重娉点头。
既然陛下和诸皇子能接受，那就这样吧。
“姑娘若觉得不适，原先那个也可以。”小芜选择放弃。
一直牢记嬷嬷说的规矩要学不可问的重娉尽管对小芜的出尔反尔纳闷，还是点头表示接受。
升平帝自元后孟氏去世之后，没有立后。
后宫位份最高的是贵妃钱氏，但贵妃芳华已逝不得帝宠，无所出且缠绵病榻，平日是个不管事的主，共掌后宫事的是淑妃郁氏和德妃林氏，贵淑德三妃是为三夫人。其下是太后侄女顺仪苏氏、诞下平王的顺容何氏、现今最得宠爱的顺华沈氏等九嫔，此下又置有婕妤、美人、宝林、御女、采女各等不提。
依旧是在第四重门下了车，郁淑妃派来的几个宫女、太监已经在那里候着。
在大燕，王妃同三夫人一样为正一品，出行有十六宫女跟从，重娉地位不尴不尬，就派了八个跟着她。
远远看见了那些宫女，小芜便皱了眉，那宫女们一水儿着了豆绿色交领齐胸襦裙，重娉现在的衣裳是缥碧色，且是一件半臂的齐胸裙，不论做工料子，从衣服的款式颜色看来更像是领头的大宫女。
纵她心思灵巧，也想不出这马威竟是这么个下法，宫里的人倒挺重视重娉的。
桓王府怕是得清一下了……
已经这样，可别自乱阵脚。
她跟在重娉身后看不到她脸上神色，只见缥碧色衣裳的少女步幅依旧，心中点头。
临危不乱，真不愧是殿下看中的人。
重娉心里确实一丝不乱。
因为在她看来，宫女所着的衣裳和自己颜色是全然不同的……
所以说，无知者无畏啊……
重娉一路被引路太监带入了后宫。
其间几台步舆自身边经过，便是几次施礼。
进第四重宫门并非所有人都必须步行入宫，皇亲国戚以及得到允许的官员是可以乘步舆的，楚行之自然也可以，只是因为她身份未明不得乘坐，为了配合“桓王、桓王妃两情相悦情深似海”的说法又不能一个坐一个走，就干脆两个人都走了。
召见重娉是在钱贵妃的长华宫。
毕竟钱贵妃是宫里位份最高的人，召见重娉不可能越了她去。
入了宫门，立在殿上，重娉按着位分一一福身见礼。
这是第二次见嫔妃，她行的是万福礼，双手叠放腰部左侧，右手在上，目视下三曲膝，三道万福
因她之前又入宫过一次，粗粗见过了升平帝的后宫，得益于她自小背书锻炼出来的极强记忆力，那一面足够她识得这些妃嫔。
在场的妃嫔不少，位分比较高的和这些年来比较得宠的基本上都聚集在了长华宫，前者如钱贵妃、郁淑妃和林德妃，后者如沈顺华、唐修仪等。
贵妃钱梦章位于正中，她显然不年轻了，眉目间透着脂粉掩不住的憔悴。上一次见过她后，重娉在回去的路上告诉楚行之，钱贵妃的病很重，这个“病很重”，即为钱贵妃活不出半年。
今天一看，怕是活不出三个月。
重娉暗自感叹，皇宫的太医真心没用，有那么多要多少有多少的药材还能把钱贵妃剩下的寿命硬生生折腾掉了一大半的。
嗯，她还没调整到宫斗模式。
左侧首位坐的郁淑妃要年轻的多，她给重娉留下的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张小小的我见犹怜的鹅蛋脸和似乎总是带着浓浓哀愁的奇怪声音，每次听她讲话，重娉就想捂住耳朵：“上次看的不仔细，现在看看，重姑娘长得当真是俊，十三的眼光可真好！”
这话说的有趣，暗指了重娉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就凭着那张脸入了皇家。
“淑妃娘娘过誉，”完全听不懂其中深刻内涵的重娉一脸端庄，按着小芜提供的此类问题的标准答案回答，“妾蒲柳之姿，比不得娘娘颜色。”
林德妃坐在右侧首位，她是升平帝南巡时官员献上的美人，有着南方人的小巧玲珑：“不止好颜色，重姑娘还生了张巧嘴，看这话甜的……”
一旁小芜听了只想扶额，巧嘴巧嘴巧嘴……
“德妃娘娘过誉，”重娉还是一脸披着端庄外皮的面瘫，还是按着标准答案回答，“妾笨嘴拙舌，比不得娘娘聪慧。”
待人接物第六条，不擅长的方面要听从专家意见。
苏顺仪单名一个芙字，她虽然位列九嫔之首，却远不如沈顺华和唐修仪得宠，她一方面胜在出身好：太后的亲侄女、皇帝的亲表妹；另一方面胜在能生养，进宫不过四年，就育有一儿两女，还都健康活下来了，这实为难得。这两点保得苏芙在这升平帝从来不太平的后宫过得还算不错，一路顺风顺水地升到顺仪——升平帝喜好女色，还有个喜新厌旧的毛病，后宫女子趁着新鲜时候升到才人不难，再往上升就挺困难——被腻了。
被腻了停在才人还不止，才人有限，要为新人腾位子，手段好的还能升一升，手段差的就只能被降了。
一路顺风顺水的苏顺仪一贯是宅在她的昌宁宫，要不就是在太后的坤和宫，她心知自己不得宠，平日里都挺安静，这时她也没有出声。
同样是平日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人，何顺容也保持沉默。
这一类人显然不包括沈顺华，她掩着嘴角，轻笑出声：“淑妃姐姐、德妃姐姐，人姑娘心里清楚着呢。”
沈蕙风梳着双刀髻，额间一点妃色花钿，她有点西域血统，五官与其余妃嫔有所不同，非常有辨识度，沈蕙风不是升平帝最钟爱的那种温柔美人，她行事我行我素，也许是她孤傲的性子引起了升平帝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她得到了升平帝前所未有的宠爱与纵容，连她和其他妃嫔屡屡发生摩擦，一向厌恶妃嫔不和的升平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顺华娘娘过誉，妾笨头笨脑，比不得娘娘睿智。”
这都成标准格式了……小芜想呻吟了，重姑娘生的挺有灵气的模样，怎么这样不知变通呢，姑娘您好歹换个格式啊……
唐修仪也是升平帝所宠爱的妃嫔，同为升平帝南巡被献上的美人，她和她的老前辈林德妃并不对付。唐修仪芳名落月，容色在后宫三千粉黛中当数第一，她出身没落的书香世家，性子带着文人的高傲，是宫里仅有的和沈顺华交好的人：“姐姐们，重姑娘怕是给吓到了，怎么话都说的一个模子？”
这个问题小芜自然不会事先想到并提供答案，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重娉谨记那句“沉默是金”，低着头努力做出一脸谦恭。
“姐姐，漂亮。”稚嫩的童声。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从内室跑出来，跑到重娉身边，后边还跟出一串慌张的宫女嬷嬷。
不得不说这个小姑娘的出现非常合时宜，很好地避免了妃嫔们发现重娉隐藏在淡定外表下的无知本质。
郁淑妃皱着眉头：“怎么让小郡主跑出来了？”
小姑娘是郁淑妃的嫡孙女，皇十子越王楚攸之的幼女，大燕皇子子女的封号都为单字，小姑娘便是齐郡主。
齐郡主是和父母一起从封地返回国都的，被郁淑妃留在宫中养几天。
年幼的小郡主明显的不懂看人眼色，仍执着地贴着重娉：“香！”仍嫌不够，张开了双臂对准重娉：“抱！”
重娉嘴角抽了抽。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没治病经验敢救桓王，不代表她没抱孩子经验就敢抱郡主——没救活桓王可以说时运不济况且那时候自己还不知道眼前遍体鳞伤的倒霉蛋是桓王，郡主没抱好……嗯，嬷嬷给自己普及过后宫规定的。
郁淑妃皱眉，厉声喝道：“服侍的人呢？快把郡主带回去！”
重娉努力克制住自己问“娘娘您眼神不好吗人不就在那儿吗”的冲动，唉，职业习惯啊……第一反应就是淑妃眼睛有问题……
齐郡主仍然干脆双手并用紧紧拉住了重娉的裙子：“奶奶，要！大的！”
重娉茫然又无辜地看着她，小郡主声音有点虚啊，脸色也不大好。
钱贵妃睁开了她自重娉见礼后一直半闭着的眼睛。
郁淑妃眼睛亮了一瞬，她轻轻笑起来：“敏儿，过来。”
齐郡主不买账：“要她！做大的！”
林德妃也听懂了齐郡主的意思，笑道：“敏儿是想这个姐姐回去做你的大使女？”像大燕后宫中大宫女是一等宫女一样，家中的大使女也就是一等使女。
楚敏君非常用力地点点头。
重娉会被误认作大宫女的衣饰，被这样提了出来。
小芜有些着急，可她是使女身份，插不了话。
重娉仍旧茫然又无辜地看着楚敏君，嗯，小郡主似乎被喂了不需要的药了，大概六七天吧，应该会表现出身体忽冷忽热头脑迷糊……
楚敏君往重娉身上蹭着：“要！”
见陌生人不避怯，家中来往人多；三四岁了还不会说很连贯的话，家中人虽多交流却少。
嬷嬷说的不错，通过细节看人真是其乐无穷啊。
她把楚敏君当做了锻炼她相人技术的模子。
“为什么呀？”沈顺华笑吟吟地探过身子，拉过楚敏君的一只手，“郡主为什么喜欢这个姐姐？”郁淑妃狠狠瞪了沈顺华一眼，这算什么意思？九嫔和郡主是同一品级的，照理沈顺华是长辈，可以唤楚敏君的名字，她偏偏不唤。
楚敏君眨着眼重复道：“要！”
“不喜欢她？”沈顺华指了指重娉。
楚敏君还是重复那一个字：“要！”
“敏儿这是在要什么？”楚媛之缓步走进。
正一品的公主来了，除了三夫人之外其余人齐齐施礼，连楚敏君也福了福小身子。
楚媛之和三夫人平级，作为晚辈施了敬长礼。
楚媛之是站着的，九嫔等人也不能坐着，纷纷站起来，然不知为何，楚媛之一眼看到了重娉，扫了她的衣裳一眼，楚媛之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重娉低头：“请公主明示。”
楚媛之看她神色不变，觉得这女子披着初入宫廷的民女身份在装聋作哑，也不多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千金（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