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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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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年后。
金阳县衙的后花厅里,何心洛正端坐桌前。红泥小炉里的女儿红在咕咕噜噜的热水里冒出袅袅细烟,几只硕大的梅干在水里打着滚,裂出细细的缝隙。
“小姐,你还是先吃吧,老爷和秦大哥他们怕是赶不回来吃饭了。”星儿一边说,一边用手摸了摸盅碗,原本热乎乎的饭菜此刻仅留微温了。
何心洛起身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又看了看桌上那壶酒,心有不甘道:“只是帮陈员外家找一枚不见的玉扣,怎么会这么久?”
“小姐平日不是总抱怨咱们金阳县没啥大案子吗?不是张大娘家鸡被偷了就是李大哥家的牛走丢了。这次可是件正儿八经的失窃案。老爷和秦大哥肯定会特别在意的.你要不是被秦大哥关进厨房里,现在也不可能这么安生地坐在这里呀。”
“你还敢说?”何心洛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怨气,“他把我锁在厨房,你居然也装聋子不去救我,害我被关到刘妈去厨房准备午饭时才放出来。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丫头。”
星儿吐了吐舌:“其实秦大哥也是为了你好嘛。你就没想过,外面天气那么冷,他为什么偏偏把你关在厨房里?”
“当然是因为厨房没有窗户只有烟囱,只要他把门从外面闩上了,我就出不来啊!”
“才不是。依我看啊,一定是因为厨房里一直在烧热水,而且门一关连风都钻不进去,这样才够暖和嘛。”
河心洛一怔:“你是这么想的?”
“那当然!要我说啊,您现在这个臭脾气根本不是大人宠出来的,分明就是秦大哥给你惯出来的。”星儿满脸羡慕道。
何心洛略一沉吟:“这么冷的天,他们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我爹身子骨又不好,我还是去瞅瞅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吧。”
“哎,小姐……”星儿眼睁睁看着她拔腿往外走,连忙拿过搭在屏风上的大氅追了出去。
“老爷他们迟早是会回来的,你又何必急在一时。”星儿哭笑不得道,“其实,你是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想赶紧见秦大哥吧。”
“要你多嘴!”何心洛嘴上不饶人,脸上却分明阴霾尽散。
星儿摇头:“真是好心没好报。每次你生气的时候,人家顺着你的口风说他坏话,你也是这句;高兴的时候,奉承你的斯扬哥,你还是这句。下次我还是把嘴缝起来算了,左右我说什么都是不合你心意了。”
“把嘴缝起来可不够。”何心洛没心没肺道,“最好就是让我爹赶紧给你说门亲事把你嫁出去,省得你越来越像老太婆,整天在我耳边唠叨个没完。”
一路说说笑笑的两人浑然不觉对面正走来一个穿着绿色袄子、周身包得像个粽子似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等何心洛因为肩膀被人重重撞上而脚底打滑时,手还挽着星儿的胳膊,星儿被她用力一带,两人顿时四仰八叉齐齐摔倒在了地上。
“喂,你怎么走路的?”何心洛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那个撞倒自己的人正飞奔着离开,生怕自己会追过去似的,一身暗纹祥云蓝袍看起来分外显眼。
何心洛只好弯腰扶起星儿,却无意间发现正前方的地上,赫然躺着一枚碧绿色的玉扣。
2.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就差没掘地三尺了。按说陈员外的卧房除了夫人和他儿子,以及夫人贴身的两个丫鬟之外,根本没什么人能出入。若是有贼摸进去,不可能单单只偷这枚玉扣啊。”何德勉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带着人从陈员外家走出来时还在想那枚玉扣的下落。
秦斯扬点了点头:“属下以为,首先要查清这枚玉扣的来历,才能确定它的价值。这样也便于我们推断出谁的嫌疑最大。”
“来历?”何德勉皱了皱眉,“陈员外不是说过了吗?那是夫人陈宋氏的嫁妆之一,是当年宋家的家传宝物,玉质通透,很是值钱呢。”
“可是,大人不觉得陈夫人对于玉扣不见一事,远不如陈员外激动吗?”秦斯扬想起刚才那个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看起来雍容华贵的妇人,很难想象她会是嫌疑人之一。
“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陈夫人心里清楚那枚玉扣去了哪里啊!”何心洛扶着星儿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
秦斯扬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何德勉惊讶地问道:“洛儿?这么冷的天你跑出来干什么?走路怎么这个样子?星儿,小姐胡闹你也不拦着。”
星儿刚想开口,却被何心洛抢白道:“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爹,你们查案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线索吗?玉扣找着没?”
何德勉摇头:“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陈员外说那玉扣这么多年一直是收在卧房的。可是能进出他卧房的那几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有嫌疑,又好像都没有嫌疑,就连陈员外的儿子和夫人都有机会偷走它。所以暂时也不好随便提审哪一个,眼下只能说没有外人出入的痕迹,估摸着是自己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么说,你们暂时还没什么头绪?”何心洛说着,挑衅般看向秦斯扬,“斯扬哥你呢?”
秦斯扬也只是摇头,并不搭腔。
何心洛挽住何德勉的胳膊,贼笑兮兮地将自己来时捡的那枚玉扣亮了出来:“那么,就有劳爹的慧眼瞧瞧,这枚玉扣是不是陈员外丢的那枚?”
“正中一条血沁跟陈员外不见的玉扣十分相似。斯扬,你看呢?”
秦斯扬接过玉扣并不着急看,反而皱着眉头把何心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玉扣从哪儿得来的?”
“从哪儿来的你不用管。”何心洛笑得没心没肺道,“只要证实这玉扣是陈员外家的,那么这案子就算是我破的了,哈哈!”
秦斯扬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将审犯人一样的冰冷目光投向星儿。
星儿连忙招供:“这玉扣是小姐方才来接你们的路上,遇上一个穿着暗纹祥云蓝袍的男人撞到我们,可能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
“星儿!”何心洛狠狠拉了星儿一把,把星儿瞪得欲哭无泪。
天地良心,她每次都不是真的想出卖小姐,而是秦斯扬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那种像黑暗中的刀锋似的犀利,时常让她产生一种在秦斯扬面前说任何谎言或欺瞒,都等于直接或者间接找死的感觉。
“那……那个人现在何处?”
“我仔细看过了,是朝芝兰路方向去的,你们现在追过去兴许还找得到人。”何心洛说着还不忘邀功,“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秦斯扬也不搭腔,只是转身吩咐方捕快:“你们几个立刻脱了官服沿芝兰路方向去找人,凡在沿途找东西的或者是穿着蓝袍的男子,都要仔细留心。切记不可大肆搜拿,以免打草惊蛇。”
“好!”方中平一挥手,带着另外两个捕快小跑着奔向芝兰路。
“大人,天寒地冻的,你们先回衙门好了。我再去陈员外那里证实一下,看这枚玉扣是不是他的,顺便瞧瞧府里诸人的反应。”
“也好。”何德勉点头,有秦斯扬在,他还是很放心的。
只不过秦斯扬刚走两步便见何心洛跟了上来,于是一沉脸:“你跟大人先回去。”
何心洛睁大眼睛,一脸的不甘心,可是秦斯扬头也不回便自顾自地朝陈府走去。结果他前脚刚进陈府的大厅,何心洛后脚便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在秦斯扬身边坐下后,隐约听见秦斯扬轻声一叹。可是等她抬眸望去时,秦斯扬却仿佛压根没瞧见她似的正不疾不徐地拿出玉扣递给陈员外。
“没错,就是这个了!不知秦捕头在何处寻得的?”陈员外满面喜色,将玉扣紧紧握在手中。
“说来有些奇怪,这玉扣是一名蓝衣男子适才在街上遗落的。现下我已经派人出去搜寻,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的。”秦斯扬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陈夫人,却发现她神情平静并无任何不妥。
“穿蓝衣服的男人?”陈员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面的怒容与刚才看到玉扣时的欢喜表情几乎判若两人,“还真是巧啊,我们府里不就正好有个一天到晚穿蓝衣服的男人吗?”他阴沉着脸,似是无意地望向坐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夫人陈宋氏,“管家,去给我把蓝先生找来!”
管家连忙上前:“老爷,蓝先生家里有人来送信,说是他母亲又病了。因为他平时都只在少爷们的院子里出入,所以我也没拦他,大概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陈员外提到那位蓝先生后,夫人的脸色好像就不太好看了啊。”何心洛凑到秦斯扬耳边小声问道。
秦斯扬轻“嗯”了一声,却在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甜香后微微将身子后倾了几分。
“你没搜他的身就这样让他走了?”陈员外说着,肥厚的大掌重重地落在红木圆桌上,“你脑子让猪爪子拍了是不是?他来不了后院,可是有人能从后院出去找他啊!你们夫人哪天早上不是风雨不误地去监督你们少爷读书的?”
“老爷!”陈宋氏终于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何心洛这才发现她望向陈员外的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屑,“老爷在金阳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说话做事从来就是直来直去的,怎么今儿个倒含蓄起来了?管家,你们老爷方才话里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夫人……都是老奴糊涂,都是老奴的错,我……”老管家一脸为难地佝偻着腰,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你真是老糊涂了!”陈宋氏冷笑道,“你们老爷这是在打我的脸呢!我告诉你,他不是在骂你没办好差,他是在疑心我与蓝先生暗度陈仓,骂我不知羞耻呢!老爷,我说得没错吧?”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秦斯扬一言不发,目光在陈员外和陈夫人身上来回巡视着,何心洛也屏息凝神地瞧着。
陈员外狠狠瞪了她一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见他愤然挥手冲秦斯扬道:“秦捕头,虽说这家丑不可外扬,不过今天这件事既然赶巧了你也在,那我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那玉扣我素来收得极妥当的,这次玉扣分明就是让这个贱人偷去给了那姓蓝的。她与那姓蓝的原本就是青梅竹马还有过婚约的,只不过后来我岳丈大人嫌姓蓝的家贫就将她又许配给我了。前阵子我不过去邻县做了趟生意,回来就发现这贱人居然把姓蓝的请回来给我儿子当先生了。今天这事,打从一开始我就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的金银首饰不丢,偏就丢了这枚玉扣呢?要知道这玉扣是她宋家的传家玉扣,传婿不传子,她这分明是与那姓蓝的有了私情,想抛家弃夫跟那姓蓝的走啊!”
“员外爷的意思……”秦斯扬缓缓抬起头,不疾不徐道,“是想告尊夫人与府中的先生通奸之罪?”
似乎没想到秦斯扬会这么一针见血地说出自己的用意,陈员外语气一滞,旋即才讷讷道:“我这也是……也是没办法。这种事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得了啊,你说是吧?”
“是。夫人若果真与人通奸的话,就算陈员外你现时不告发揭穿,只怕今后府中也难有宁日。”他这话一说,陈员外连连点头,一脸如遇知己般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便代大人受理这桩案件了。待回头抓到那偷玉扣的小贼,再请员外爷去县衙走一趟,当堂对质一番必可真相大白的。”说完,他起身离座,拱了拱手,“那斯扬就先行告退了,员外爷留步。”
“管家,送秦捕头和何姑娘!”陈员外忙不迭道。
何心洛走了两步,忽然发现本来在自己前面的秦斯扬居然停下脚步蹲在了自己身前。
“怎么不走了?你腰痛啊?”
秦斯扬拧眉看了她一眼:“上来!”
何心洛还怔怔地站在那儿,一时反应不过来。秦斯扬只好上前拉过她的双手圈到前胸,径自将她背了起来:“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回去的。放着大人的官轿不坐,偏要在这儿拖我后腿。也不知道老方他们找到那个穿蓝袍的男人没有。”
何心洛蓦地一头扎进他的颈窝里,为他这意外的温柔体贴欢喜不已。
“放心吧!铁定能拿下的。今天运气这么好,想是我昨晚烧的高香被菩萨听见了。我昨天求菩萨保佑我心想事成,今天果然都应验了!”
“哦?”秦斯扬挑眉,他模样本就风流,长眉飞扬入鬓,眉眼之间是安静的散逸之气,淡淡的笑意泛进眼中,“求神告佛祈求富贵平安的见得多了,今日才知,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讨跤摔的。”
何心洛瞪着他,不过是刚刚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些情意的,偏忘了他这人的拿手好戏便是泼她冷水。心里气得极了,她想也不想张口便对着他的耳后咬了下去。
秦斯扬顿了顿脚步,侧过脸瞧了何心洛一眼,却并未叫痛,只是扬唇无声地笑了笑。背着她,迎着漫天的雪,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