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梦之殇》霂野千

5、梦-映天虹桥 小时

　　小时候的我经常设想自己将如何死去，那时候的自己辗转借住在各个亲戚家，有些亲戚甚至从未见过。毕竟是寄人篱下的生活，没有亲人的关怀，没有自由，度日如年，甚至忘了自己笑的模样，直至母亲去世。在得到这个噩耗之后，年少气盛的我有种和母亲一同离去的冲动，因为我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和勇气。服用过量安眠药、割腕自杀、跳楼，但终未遂，只因为一个人，那就是湘洋。
　　至今我还记得在天台的那一幕。那是我过十二岁生日的夜晚，趁着大家睡熟偷偷溜上天台。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我顿时泪如泉涌，我对自己的家庭失望，对父亲不满，为母亲痛心，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绝望。为什么在十一二岁这样花一样的年纪，别人可以有父母的关怀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而同样年纪的我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抛弃我们，母亲抑郁自杀，自己沦落孤儿院，上帝如此这般的折磨我，那也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了。这样想着我已经走到了天台的边缘，万家灯火此时就在我的脚下，照亮了黑夜，湮没了星辰……我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还好端端的站在映天虹的尾端就说明我当时并没有跳下去，不错是湘洋在最后的时刻拦住了我，同时也彻底拯救了我堕落的心。她悲惨的遭遇，她的坚强、她的勇敢，她的不服输让我对生活重新有了信心，“记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其实每天都可以过得很开心。我们可以伤心可以哭，但哭过伤心过之后就重新抬起头，阴雨过后仍然是一片朗朗晴天。”她笑着对我说，眼眸如启明星般璀璨。

　　“嘿！想什么呢？”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金色。
　　不用扭头就知道是辛迪特尔，转眼间在这里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当然这个‘月’是按照这里的时间来计算的，虽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刻度，但按日出日落为一天还是很容易计算的。这期间偌大的映天虹就只有我们四人住，德尔塔的人就只有辛迪特尔时不时来看看我们，我们已经混熟了，他每次出现都会有好玩的东西或者玩物来调节我们乏味的生活，让我们不那么无聊。
　　第一次他来的时候，给我们带来了四套德尔塔的服装，精致的裁剪，舒适的质地，漂亮而又帅气的靴子，而且我们每个人的样式都不一样，穿起来像极了古代的英国贵族，但又比英国服装多了几分东方气质。凌歆昸还特别不满意，说我的衣服比她的好看，大叫着辛迪特尔偏心。辛迪特尔尴尬的挠了挠头，解释着下次还会带来更好看的，那时候的他笑容温暖如春。
　　还有在不久前我们四人一起聚在黎央园的中院里的喝茶，这里的茶在傍晚喝有一股特别的清凉，沁人心脾可以让人睡一个好觉，当然这茶也是辛迪特尔送来的。我们四人正举起茶杯准备缅怀一下我们还在“人世”的日子，辛迪特尔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脚尖踮在茶几上，结果我们刚刚泡好滚烫的茶便尽数泼在了他的腿上，烫的他大叫着跳下来，还责备我们不欢迎他来。那次他给我们带来了一棵树，一棵奇怪的树，因为它没有叶也没有花只是光秃秃的树干。他还很自豪的说这是他亲手培养的‘夜星株’，会很漂亮的，不要看它现在光秃秃的。他虽然每次来都带给我们不同的东西但他的形容衣饰似乎千年万年不变，总是一副金光灿灿的样子。
　　“不用再藏了，出来吧我知道是你。”我懒懒的说。
　　“你很厉害嘛！难道和我们一样可以闻得出人的气息？”他嗖地跳到我面前瞪大眼睛盯着我。
　　我别开头望向远方，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目光，那一汪碧绿的湖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了，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他的智商。
　　“阿~你不是每天都来这里看虹桥的吗？而且想看到虹桥也只能是这个时候，在这里找到你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抬起身子与我并排而立。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监视我啊？！”
　　他笑了笑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这样久久的站着等待虹桥出现。
　　“哎，问你个问题。”他突然说。
　　“什么？干嘛这么严肃。”
　　“嗯——”
　　“什么啊！不要吞吞吐吐的，吊我胃口。”扭头看他，我有点急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忽然面色很真诚地看着我。
　　“半天你就问个名字啊？何必这么为难。哦，上次因为女皇的出现没有介绍我自己。好吧，今天就补上。”我立正站好，面露微笑正式向他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陈雪颜，高三毕业班学生，我六岁上一年级，十二岁上…”
　　“雪颜啊，记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虹桥像以往一样出现了，“带你去个地方！”说着辛迪特尔就拉起我的手就往虹桥方向奔去。

　　片刻之后我们便站在虹桥之上了，看了这么多次的虹桥从来不知道还能登上虹桥，如果没有这个“本地人”的带领恐怕是永远来不了这里。平时虹桥是我们眼中的风景，现在站在虹桥上的我们是不是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呢？站在虹桥上眺望远方就突然想起了卞之琳的诗，没想到这么久没有背课文的我还记得，低头自嘲般地笑了笑，继而沉浸在这美丽的山河风光里。
　　“站在这里看风景也不比看虹桥差，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呢！”我由衷的发出感叹。
　　“嗯，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一坐就是一夜，细细观赏这里空旷雄浑的景致，听风的声音，这里会让我的心很安静，让我暂时忘记一切，让身心都得到放松。”他兀自说着，目光投向渐渐变暗的天空。我就静静的听他说，也同样感受着宁静与安逸。
　　辛迪特尔的刘海儿被风吹得胡乱的贴在额前，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心里想着原来他笑的时候一直是这样啊，感觉像个长不大的大男孩，温暖而又美好。我看着他突然想伸手帮他理一理风吹乱的头发。
　　“光顾着闲聊，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这次我也带来了好东西，不过是给你一个人的，应该是物归原主吧！”他突然改变了话题。
　　“嗯，给我的？”我有点惊奇。
　　他展开手掌，掌心里托着一个灵兽，我看着这个小小地灵兽，发自内心的笑了。的确是物归原主，这个小灵兽就是森爷爷送给我的，初到德尔塔时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当时还以为就这样丢了，还难过了好一阵子，过了这么久重新看到它就像见到了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的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样开心。我兴奋地捧起小兽，一时竟忘记了道谢。
　　“见到你开心就好。”辛迪特尔嘴角扬起，双眼又眯了起来，看起来他比我还开心。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我确实很好奇他是怎么找到我丢了许久的东西。
　　“我也是无意中得到的，就丢在悬梦之巅上的雪堆里，我看着有点眼熟然后就在它上面闻到了你的气味。”他回答道。
　　“还是谢谢你啦！你们这群人好似有超能力一般，还能闻得到气味。”我有点羡慕的看着他。
　　“你没有什么好羡慕的，在这里呆久了感官都会变得敏感起来。”
　　谈话间周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七彩的虹桥也消失在空中，此时我们站在这水晶虹桥上，宛若是漂浮在两山之间，天空的星辰触手可及，蜿蜒的河流在我们脚下静静的流淌。在这般的天地间自己渺小如尘埃，乘着风游荡在浩瀚的天空中，没有了存在感，却拥有了自由。
　　“你知道吗，关于虹桥还有一个传说。”辛迪特尔突然说道。
　　我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听说在虹桥之下藏着一个东西，一个足以毁灭或者拯救这个帝国的神奇的东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也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当然也有人去寻找过，因为虹桥在那段时间之外是看不见的，没有人能准确拿捏它的位置，所以在虹桥下面寻找的人都无功而返。上一代君主，也就是我的父皇曾经为了寻找这个决定帝国命运的东西，把命人把虹桥下方圆百里的土地翻了个遍，但什么都没有找到。自那以后人们对于这个传说便不再相信了。”
　　我安静的听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这真的只是个传说吧！”
　　“不！我相信它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时机未到或者是没有遇到对的人。”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澄澈明亮过，像是稚嫩的少年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
　　“也许吧！”

　　我们回到黎央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在来到映天虹之后我们四人全部住在黎央园，黎央园是映天虹中央的一座园子，也是最大的园子，但它的结构并不复杂，这很有利于我这种路痴找路。还没有进入园子就看见里面闪闪发光的，像是萤火虫的荧光，荧绿中带着点点白光，本应该是安逸而又美好的光芒，但由于它不住的闪烁而变得有点怪异。
　　“看见了吧！”辛迪特尔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院中的亮光说，“那就是夜星株果实发出来的光，漂亮吗？可以在黑夜中照亮的，其实在德尔塔的夜晚到处都是夜星株，这里的人们用它来照明。”他得意的笑着，此时的表情特别像萧羽非欠扁的样儿。
　　“不对！夜星株的光怎么会闪烁呢？雪颜，快进去看看。”他突然对我说，拉回了我游离的意识。
　　等我意识彻底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辛迪特尔快步向中院里走去，神色匆忙，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当走近院子后，我的大脑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院子里到处都是血迹，我们平时喝茶的石桌上，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包括夜星株上也沾染到了血，隐隐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我艰难的挪动脚步，想找到些什么但出现在瞳孔里的只有触目惊心的红。瞳孔剧烈的抖动着，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脑海里浮现出各种画面，不愿相信却又挥之不去。
　　“这是怎么了？萧羽非！凌歆昸！宫莫臣——”我跌跌撞撞向里屋跑去，拼命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你们在哪里？出来啊！出来啊！萧羽非，不要再和我玩了，出来吧，我认输了~”我跑遍了所有的房间，却没有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最后精疲力竭的我跌倒在夜星株下，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嘶哑的呼吸声。旁边是昨天夜里雨后的积水，上面映出我苍白的面容。
　　“你不要这样，先冷静一下。”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辛迪特尔向我走来。
　　我一下子站起来，躲开他要扶我的手。
　　“你先冷静一下！”他作势要拉我。
　　“你不要过来！”我往后推了几步，“我现在很冷静，我冷静的知道这一切都是你计划的对不对？我们四人莫名其妙的来到德尔塔，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不是这里的皇子吗？对啊，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是你们还会有谁？还会有谁！”此时的我像个疯子一样向他吼道，脑袋里残存的理智一点一点被愤怒吞没。
　　他怔怔的看着我，却没有一句辩解的话。
　　“呵呵~被我说中了，没话说了？我还傻傻的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仰望天空，天空的星星被乌云遮住了，没有一点亮光，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夜星株发出微茫的光，就在片刻之前这微茫的光还为我照亮了回家的路，而现在却让我看清了事实，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眼眶终于囚禁不住肆虐的泪水，一瞬间我泪如雨下。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杀了吗？你也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啊！”我几近疯狂的对他怒吼。
　　“我没有。”他张了张口。平淡的语调，没有一丝情绪。
　　“你没有？那他们哪里去了，在你的地盘上消失了？！还留下血迹？你既然敢做也就不怕告诉我，何况我能把你怎么样，皇子殿下！”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将她拿下！”不容我动作，我的手脚已经被捆绑，被两个士兵钳住住。抬眼便看到了莫雅斯女皇。
　　“果然是你们！”我恨恨地盯着莫雅斯，“莫雅斯！你到底把我的同伴怎么样了？”
　　“啪！”我感觉到的时候，脸颊是火辣辣的疼。“居然敢直呼女皇名讳，不想活了吗？！”粗暴的声音。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金光，看清了是辛迪特尔掐住了刚刚打我的士兵把他按在地上。
　　“你再打一下试试!”辛迪特尔大声说道，脸上是说不出的冷酷。
　　嘴里是甜腻的血腥味，我舔了舔嘴角沁出的鲜血，朝辛迪特尔笑了笑艰难的开口：“你不用再惺惺作态了，何必呢，杀了我吧！”此时我眼里已经没有了泪。
　　“辛迪特尔，退下！”莫雅斯平静的说。即使是皇子也不能违抗女皇的命令，他迟疑地松了手。
　　莫雅斯瞥了我一眼，随即示意士兵将我带下去。
　　我就要这样死了，这样在一个怪诞的地方被杀掉。钳制我的两个士兵带着我向映天虹的南边走去，那里是一个悬崖。命运真是爱捉弄人，也许在几个月之前我在悬梦之巅就应该死了，在这里白白耗费了几个月的时光最后还不是一样，或者在几年之前的天台上就应该死了。看着悬崖之下云雾缭绕，美若仙境，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竟然是用来处死囚徒，这是对我们的恩赐吗，让我们死后可以生活得好一点？我站在悬崖之上，心里突然有点悲伤，没有人会来救我了，这次没有湘洋，也没有萧羽非，真的要结束了。
　　我纵身跳下，投身云海，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辛迪特尔的声音，但很快被风声淹没，没有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