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半夜撒尿的小妹妹

3、趋炎附势

　　陆仲南做出了许诺，可是言洛并没有赢。
　　北北去上幼儿园，她在家里不过一平米的浴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身体。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她自己弄脏了自己。
　　那夜过后，她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遍又一遍地洗澡，似乎那样能够冲刷干净身体的印迹。
　　她不是不想告诉他们真相，可她不敢。她宁愿抬着头死去，也不愿让舆论压着她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以为生活是好的，她以为只要她拿到奖学金，签到好公司里，就能养活北北和自己，她不曾惧怕生活，可到头来她发现这不过是盲目的勇气。
　　她当初和林姜做朋友时便没期望二人关系能多深，可万万也没想到高傲如林姜也会为了一个男人捅她一刀。
　　她倒是从来没喜欢过那个对她苦苦追随的男生。
　　她这一辈子也没有彻彻底底地喜欢谁，她喜欢哥哥言怀璟，可是对于言怀璟来说，爱情总是重于她这个半路出现的妹妹。
　　她小学的时候喜欢班里的班长，那个高高瘦瘦，数学很好的男生。当时她一年四季只有一件衣服，补了又补，班长从没正眼看过她一眼，他唯一一次看她，是她被名车接走的那一天。后来她想过，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是坐着名车上学放学，从一开始她就穿着粉色的公主装，从一开始她就有妈妈也有爸爸，还有一个哥哥，她的小班长会不会像喜欢文艺委员那样喜欢她？
　　她的骨气多多少少遗传了林暮华，她的命运也沿着林暮华的轨迹走了一段路程，可是她并没有得到林暮华有过的眷顾。
　　“妈妈，我想看动画片。”
　　北北一张白嫩的小脸涂满了五颜六色，双手也被画笔染了颜色。
　　她已经交不起电视费了，如果不是周婶，母子两迟早得饿死。
　　这世上终究好人更多，她想。这栋旧居民楼的叔叔阿姨们虽然穷困，却不曾排斥过她，没人因为她未成年生子而歧视她。他们给她的帮助，是她曾经渴望的父母不曾给予的。
　　她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度过前两年了…她得上学，北北大多数时间都是周婶照看的，这世上对不起她的人太多，她只对不起她的北北。
　　她休学一年生下北北，她为了能逃离那个绝望的城市，没日没夜的努力才考到这座遥远的城市，她只想远离那些不属于她的耻辱。
　　她一直不明白，做错事的不是她，为什么林暮华会打她耳光，言峰城会骂她有辱门楣，言怀璟也说她下贱。
　　她并没有对不起他们任何人，她只亏欠了她的骨血。
　　“北北，妈妈带你儿童乐园玩好不好？”
　　北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儿童乐园。她不是不知道北北的渴望，她小时候也曾这样渴望过洋娃娃和花裙子。
　　能靠着顾怀安接济的时候情况还好些，后来顾怀安的小公司破产，自身难保，无暇顾及他们母子，她又在上学，每天打两份工再加上奖学金才能勉强让母子两人不饿死，现在奖学金被冻结了，学校里的兼职被退了，她感觉自己好像一落在地上的枯叶，玩耍的孩童轻巧的脚步就能将她踩碎。
　　她没想过要和陆仲南过日子，她需要的不过是他的身份地位，没道理那一夜之后他一走了之，所有的不堪都让她来承受，北北必须得到他所应得的。
　　领着北北在儿童乐园玩罢后，母子又去了附近的一家小店吃了晚餐。这是她过得最放肆的一天，她想，如果陆仲南不接纳她们，她也得威胁他必须接纳他们母子。
　　吃晚饭，她给陆仲南打电话。陆仲南那边有应酬，不过他还是在一个小时之内赶来接他们。
　　“北北，我们今天坐叔叔的汽车，住叔叔家好不好？”
　　言洛哄着孩子，轻声轻语，还是个大孩子的模样。
　　北北却嘟着小嘴，表示出明显的不悦。他转过头，不理会言洛。
　　言洛又重复一遍：“今天我们住叔叔家里好不好？”
　　北北背对着言洛：“妈妈，叔叔不是爸爸，我们只能住在爸爸的家里。”
　　她并不同于大多数单亲母亲，言洛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忌讳“爸爸”两个字，北北还是小小一团的时候她就告诉北北，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他现在正在和敌人斗争，赶回家。
　　陆仲南微微一怔，继而走到北北跟前蹲下：“我家里有许多手枪和汽车玩具，还有很大的电视，你确定你不去？”
　　陆仲南诱惑道。
　　北北摇摇头：“不能随便玩别人的玩具。”
　　言洛将北北抱起来，母子面对着面：“那些不是别人的玩具，妈妈允许你玩。”
　　北北抬起无精打采的眼皮：“真的？”
　　言洛点头。

　　小孩总是玩性大，北北在陆仲南的别墅里由助理陪着玩，根本不记得自己最开始的抗拒。
　　言洛洗完澡，换上自己的T恤，房子里冷气太足，她打了个喷嚏，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背上，乱糟糟成一团，她却懒得梳理吹干。
　　落地镜蒙上水汽，照不出她的样子。
　　她就这样呆了十几分钟，头发半干，她才吹干头发。
　　她是赤着脚走到陆仲南的书房里的。他在对着一沓合同皱眉，言洛在八卦杂志上打听到他喜欢喝茶，就去泡了杯茶给他。
　　果然是有资本品尝生活的人，一套茶具就够她大学四年的学费了。
　　她将茶递到陆仲南面前，像个卑微的侍女，又觉得太过单调，于是开口：“喝茶。”
　　她本是想说让他别太辛苦，喝口茶休息。
　　话到嘴边，才发觉他们之间的相处是如此生硬。
　　没有交集的孩子的父亲和母亲，说起来他们的关系也挺尴尬。
　　言洛记得最早的时候她是仰慕陆仲南的，那时候她才上初中，默默无闻，陆仲南的父亲住她家隔壁，陆仲南父母离异得早，他早年一直跟母亲在美国，就连他的姓氏也是随母亲的，那一年陆仲南在陆氏实习，于是回到父亲家里。
　　他长得好看，对待女孩子又温柔，穿着白衬衣的时候像是童话里走出的王子——言洛听班里的女同学说过哪部少女漫画的男主角如何如何——大概就是陆仲南当初的样子。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十三岁，现在她即将21岁，他28，他们相差七岁，也差了七年的时光。
　　七年后她无依无靠，他却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
　　言洛那时候多多少少还是喜欢着陆仲南的，那种小女孩的崇拜，像是默默地喜欢着自己的偶像。

　　陆仲南喝了口茶，温度适宜，水是微烫的，不烫舌又更好散发除了茶香的浓郁。
　　言洛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和洗得掉色的牛仔背带裤，看起来像个高中的小孩。这些年来她真的没有怎么变过，却又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陆先生，谢谢你。”
　　除了一句“谢谢”她别无所说。
　　她也想过恨他，午夜梦回，她都在恨他，可是她不能说，她说了恨他，北北的一切都毁了。
　　“既然要和我结婚，就该换个称呼。”他淡然地纠正，“像你以前那样叫我挺好…”
　　“仲南哥…”言洛柔柔一声，心里却在说，我恨不得你去死。
　　她的整个人生是被他毁掉的，凭什么还要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言洛，过来。”他呼唤到，言洛像个孩子一样带着未知的惧意和无法阻挡的好奇心走到他的跟前。
　　陆仲南的双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哥哥不在，就当我是你哥哥，有什么困难尽管给我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帮你。”
　　这是多么诱人的条件？单独的权势和金钱并无法只手遮天，可是当钱权相交织的时候，手握这两者的人就是无数人的上帝。
　　陆仲南虽然不姓顾，可他流着顾家人的血，他能走到今天，或多或少得益于他父亲的身份。
　　陆仲南最大的努力，至少可以让这个城市翻天覆地一次。
　　“我想让林姜身败名裂，你能帮我么？”言洛说道。她并没有在请求，也不是以任何一种语气在试探他，她不过说出了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厌恶。
　　陆仲南眉心微蹙，只一瞬间，便又展开：“如果你不想再见到她，我能做到。”
　　她当然知道他能做到——除了有权有势，他还无情无义。
　　陆仲南有多强大？她不在乎，言洛在乎的是，第不出三天林姜在夜店混迹的各种淫靡照片流传在网络上，对付一个女人就是如此简单的事。
　　学校通知言洛回去上课，主任的态度倒是谦和了很多，言洛不愿意看那个趋炎附势的人一眼，她也明白自己厌恶这些趋炎附势的人，唯一的原因是自己正在变成这样的人。
　　可如果这样能让她的生活好过一些，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