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天长 何谓地久》澄奈

3、第二章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圣诞节看见雪。雪花漫天飞舞，怎会有鹅毛之大，又怎会有那完美的六角形状，但从漆黑的天空落下，还是让人觉得，无比感动。

　　是的，感动，林澜不知道为何感动。

　　她站在教堂门口，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温暖空气让她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笼上一层薄雾。远处是圣洁的十字架，上面是我们永恒的主——耶稣。有唱诗班在歌唱，教堂里正举行着庆祝圣诞的节目，流动的空气详和宁静，心灵仿佛瞬间纯净。

　　回忆却仍在，包括想留住的，想舍弃的，一个不少，毕竟还是在尘世。

　　林澜不是虔诚的基督徒，她只是为了许愿为了宁静而信仰，不，信仰是个太圣洁的词，卑微的她称不上。

　　主说，不要考验，不要置疑。她却还是忍不住对着十字架泪流满面，为什么不帮我实现那个愿望，您真的是我们的主吗？您真的爱我吗？爱我吗？……问着问着，渐渐忘了问的是谁，是上帝，还是他。

　　她坐在最后一排，教堂很大，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长然后离开，走着回家，雪没有停，真是浪漫到可以。

　　她仰头，弯起唇笑了，但不用看就知道是多么嘲讽的一个笑，她的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这样定格了，带着嘲弄的，冷冷的，对自己，对人生，对世界。

　　即使生来冷血，十六岁以前的她，也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更别说十六岁遇见他后，她的改变。不光是时间的原因，又不能不说是因为时间。如果时间就停滞在她的十六岁，和他的十六岁，多么美妙，那样他会慢慢教会她怎样笑，即使笑得好白痴，即使就是个白痴。

　　她是孤独惯了，以为孤独这种感觉总会麻木，但为什么事隔多年，她的心还时不时会痛，不能自已。她已经二十七岁了，过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龄，她不年轻了，即使美貌仍在。

　　从小到大，没有人知道她的孤独，因为她的独立坚强，也因为她的孤僻冷漠，除了他，那样笑着的他，走进她的生活，就算后来又走离，却还是留给她，很多很多。

　　毕业后就和黎晓意分开，两人分别分期贷款买了房子，黎晓意家庭富裕，在父亲的大公司上班，只是混个职称，要不不会有闲心和闲时间开咖啡厅，又谈恋爱的。林澜的作息习惯她受不了，她的生活方式林澜也受不了，好朋友也没必要天天腻在一起，再说几乎天天都可以在咖啡厅见到面，所以打消了合住的念头，两个都很注重个人自由空间的人。

　　翻了翻DVD，却没有看的心情，躺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电视，然后停在某一频道的台湾偶像剧上，不知道名字，只觉得男主角蹩脚的普通话和假酷的神情很可爱。

　　她早过了鄙视这鄙视那的年龄，现在即使有个变态男当街摸别人的屁股，她也会无动于衷地走过去，心想幸亏你没挑上我。答案很简单，她随身都会带着裁纸用的刻刀，锋利无比。这样奇怪的习惯从十六岁那年保留至今，虽然还没有用到的机会，也不说到底有没有防身的用处，但至少感到安全。

　　又看了一会儿，接着换台，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是个年过四十的伪单身男人，损人损到别人想自杀，自己以此为豪扬扬得意，聒噪的声音从电视中穿出，人们的大笑女人的尖叫。这样无聊，为什么还是睡不着呢？

　　忽然想起刚才恍惚之中好像有什么信件被她随手放在餐厅的桌上，那是在信箱积压了好久的信，厚厚的一摞，各种各样的信封，多半是来自读者的。正准备拆开看，却发觉众多信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张——红到触目惊心，是喜帖，一看就明了。

　　无法动弹，眼前皆是那艳艳的红，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喜帖又能代表什么？又不一定是她所想的那样。但她伸不了手，她还在抖。因为她的直觉一向很好，好到可怕。

　　这不是普通的喜帖，不可能是什么朋友的喜帖，它……

　　刹那间有什么裂了，眼眶就这样湿润起来，没有力气去擦，任它肆无忌惮地流。如果搬家就好了，她漫无边际地想，这样就不会收到这封喜帖了，那是多么的好，无知一直都是一种幸福。

　　电话铃忽然响起，趁着电视中仍传出的掌声叫声，并不怎么响亮，却惊醒了完全沉浸于自己世界中的林澜，脸上是一片彻骨的冰凉，她草草擦拭，有些粗鲁的动作让她的脸落下几道红痕，很狼狈，她知道。

　　不允许自己有多少时间的犹豫，她飞快接起电话，却迟迟未出声。

　　“哎呀呀！你要死啊，那么久才来接电话，手机又不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黎晓意说个不停，她正站在林澜家的楼下，很冷的知不知道？虽然……她是在温暖的车里啦。“我要去你家啊，给我开好门和热水供着！”女皇般的勒令。

　　林澜沉默半晌，恢复了镇静，不怎么热络的语气将凉水毫不留情地往电话另一边的人头顶上倒：“你为什么要来我家？你不是去逍遥快活了吗？”

　　“我？！”车里，黎晓意望了旁边看着她的男人一眼，飞快低下眼眸，“我就去！你有意见？”

　　“你随便。”林澜说完就切断，其实她此刻，也许不要一个人比较好。开始感激起晓意的任性和随性，当初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有了她这个朋友。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独自生存的，她曾经以为自己是这样，就算天下只剩下她一个人也能活的很好，当然，许多人也是这样以为的。但她后来知道错的有多么离谱，如果天下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会死去，用最不齿的方法，自杀。

　　黎晓意收好电话，对旁边人展开歉意的笑容，美丽的五官在夜色中愈加的楚楚动人：“对不起啦，我很担心她，所以必须去。”一张口，气质全毁……抱歉，她只是另类而已。

　　宋逸即使失望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淡笑的脸微微柔和了过硬的线条，望向她的目光也显出几许温柔，他很喜欢她，并不排除以后会爱上她，但这都要度过今晚再说，本该一个翻云覆雨美妙无比的良宵，却……“是刚才在咖啡厅的那位小姐？”

　　“是啊，我的好朋友，她叫林澜。”黎晓意说着就要去解安全带。

　　“我来。”他伸过手去，目标却并不是她的安全带，顺势搂住她的腰，纤度适中，不胖也不瘦，很好；然后是唇，吻起来很软很甜，让他情不自禁吻了很久也很深……

　　黎晓意无法将眼前如此热情具侵略性的他和从前那冷酷的上司等同起来，但又有什么关系，她喜欢。心脏跳动的速度已超出负荷，闭着的眼，看见的不是漆黑，而是漫天飞舞的雪花，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可最后她还是下了车，离开。宋逸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但她已挑起了他对她的兴趣。至于那个叫什么林澜的？也就是破坏他良宵的女人……拧眉想了许久，只记起一头长长的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

　　没存在感的女人，又和他没多大关系的女人，费什么劲将她想起？摇摇头，开车窜进飘雪的黑暗中，唇齿间还是晓意的芳香，他缓缓地笑了。

　　***
　　红色的信封，红色的信封，静静躺在一推凌乱的信件中，她拆开每个读者的来信，强迫自己专注的看，早就发现很多读者提的意见相当有水准，甚至能激发她的灵感。一封一封，她就是不去动那封喜帖，连它旁边的也不碰，避臭虫一样地避开它。

　　直到黎晓意到达。一点没有身为客人自觉的她踢开高跟鞋，飞快速度脱下衣服，就穿着三点式在屋里走来走去展示傲人的身材，林澜无奈：“虽然我这是最高的一层周围没人能看见，但你能不能有点公德，我也算个人吧。”

　　“你是说我侮辱你的眼睛？瞧瞧我，有哪儿有哪儿，你是羡慕吧！”说罢，胸还一挺。

　　如果是男人，我真的会留鼻血，可我是女人，还是性向正常的女人，我只想吐。林澜想。然后站起身将晓意推向卫生间：“去去去，去洗澡！然后自己找衣服换，要不我就这样把你赶走。”

　　“你真是！人家好意来陪你，还那么凶。”黎小妹看样子好生委屈。

　　林澜眉一扬，没好气：“那谢谢你了。那你知不知道，真在别人的地盘上就要听别人的，快去洗澡。”

　　“我去就是啦！！”嘟嘟囔囔，黎晓意还是往卫生间走去，谁知半路忽然一转，不知怎的就到了餐桌边，“哇噻！都是读者连信啊！你好厉害哦，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心里一窒，却知道现在怎么挽救都是枉然，她眼睁睁地看晓意拎出那最显眼的红色信封：“这是什么？喜帖！是谁的啊？我拆开了啊！”

　　她没有说话，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红得刺眼的信封，脸色难看得可怕，目光也是那样复杂，黎晓意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她的反常，觉得自己也太过了些，立刻要将信放回桌上，讪讪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去洗澡了啊。”

　　“拆开它。”林澜突然开口，嗓音低低地，仿佛压抑着什么，却又那样坚定，冷然的眼眸有一丝决绝，她看定晓意，“你拆，然后念给我听。”

　　“不用吧，你自己的信，自己拆，我去洗澡。”刚才不是还不愿意洗吗，现在怎么那么急了？

　　“拜托你。”犹如叹息的语气，三个字轻轻地送林澜口中逸出，她闭上眼睛，再次重复，“拜托你。”

　　她无法自己动手，却又终究不能无知一辈子，那幸福，她早就奢求不来。别人眼中的她，坚强如磐石，那么就让她坚强一下，面对该面对的东西。

　　殊不知闭着眼的自己，样子是那样脆弱。

　　黎晓意于是缓缓拆开，明明应该是事不关己，却还是忍不住双手颤抖，声音也是：“……诚请您于1月19日上午十点参加在**饭店举行的婚礼，新娘林之涟……”

　　果然……果然……林澜闭眼，睫毛颤动，119，要要久，很好的日子，很好的寓意，冬天的举行婚礼更让人可以联想到天长地久、海枯石荒，很好、很好。

　　“……新郎陈永清。”

　　什么？美眸忽然睁大，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黎晓意，嘴唇泛白。接过喜帖自己看去，红底黑字，字字清楚——新郎，陈永清。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男人，她不认识。

　　怎么回事？！她还是无法相信，新郎不是他……

　　他对她说，他是真的爱上了林之涟，无论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但他的确爱上了她。从欲到爱，从无奈到心甘情愿，一个漫长的过程，但还是爱上，无论中间耗费了多久。

　　他对她说，对不起，林澜，我爱过你，但毕竟那时我们是那样年轻，时间过的又是那么快，世事无常，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还在一起，那爱，便会是一辈子。但没有如果，人的一生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我现在只想陪在她身边，对不起。

　　他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已不属于你，我已不爱你，我必须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因为我爱她，正爱着她。

　　仍是看着那血红的喜帖。黎晓意已经进去洗澡，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久久，才喃喃道：“那个女人就要结婚了，连喜帖都已发出，日子都已订好，新郎却不是你。”

　　新郎不是你，乔禹，我明明该高兴的，但为什么却还是想哭呢，心中的不是喜悦，是比从前更浓重的悲戚，为什么呢，你来告诉我。

　　乔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