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开始 只要前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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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个月后，玉清山玉昊峰。
英俊的青年脸上的棱角渐渐明显，下颚的线条显露出一丝刚毅，若是让女修们看到，少不得称赞上一句“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发放给少年弟子的淡青色道袍早已换成了青年的千岁茶色，衣襟袖口处绣了代表内峰嫡传弟子的云纹，整个人显得多了成熟的韵味。而这种气质和他阳光的笑容搭在一起，却又显出一种矛盾的吸引人的感觉。
跟一路上的师兄弟们打了招呼，远远地还有三三两两结伴的女修看到自己，唧唧喳喳地兴奋地埋头交谈，然后又抬起脸来看着自己笑，他显得有点尴尬，只得加快脚步。
“阿武又去看弟弟呀？”那是以前因为他拔萝卜苗追着他扁过的马师兄，今年刚通过试炼入了内峰，成了一名记名弟子。
安家兄弟入门时间虽不能说长，却也已经不算短了，因着两人现在的境界都称得上不错，又是玉昊峰主的嫡传弟子，按理来讲，记名弟子们或者修为不及他们的嫡传弟子们都该唤他们作师兄。
然而两个人都是挺平易近人的性子，对谁都是谦卑有礼的样子，于是大家都习惯了对他俩直呼名字。
虽然他们不知道，安武或许只是心思平和地一视同仁，安文却绝对是出于谁都看不上，才对所有人都一副恭顺有理却又敬而远之的态度。
幸好他做的不明显。
安文这次冲击旋照并不很顺利，先是入关了三个月后，又临阵退缩出来了。
他也说不清当时自己内心的想法，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幸好他退缩了，否则心思不定生了心魔，失败陨落的话，他这辈子真就算白活了。
大乘转世结果陨落在旋照之境？他宁愿当时死透了，太丢人了。
退缩出关的那夜，他一个人回到了寒潭。
潭水依然清澈，竹林中依然雾气弥漫。
却觉得少了什么。
心思安静不下来。
这样的他，没有办法进阶。
出来呆的第四个月，冬天最后一场雪过后，安武入关了。
这小子之前看着弟弟比自己速度快了那么多，生怕被总是嫌弃麻烦的对方抛下，拼命地刻苦修炼，结果硬是在此刻闭关冲击旋照了。
安文倒是不担心对方的，或许安武的修为算不得上佳，却贵在心思单纯通透，不想东想西，这番闭关，虽说师傅有些不郁，希望对方能将基础打得扎实一些。
他却觉得，安武成功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安文总计休整了半年有余，这半年之中夜夜都到寒潭去打坐。
周靖寒却是再也没有出现。
也许是之前他选择换到内峰修炼，对方没在此处碰到自己，便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
又或许，那人只是根本没有再来过。
毕竟已经十年了，哪怕修真之人的时间再慢，对于过去的时间再不上心。
那到底是十年，身处其中度过的十年。
何况失望总是比希望来得容易。
后者需要长时间的沉淀，然而前者只需片刻，就能毁掉那积淀的感情。
最后一夜，他发着呆，看太阳就那么直直的穿透了夜色，仿佛一把利剑，剖开清理着一切一切阴暗的、不能与人诉说的角落。
既然不明白，就随它去吧。
无论心中此刻盘桓着的杂念是什么，只要前进的信念不曾改变，便可如手执利剑般，披荆斩棘，一路所向披靡。
晨钟始鸣，朝霞笼罩天地。
他心中已有小圆满。
许是走的狗屎运，安武虽比安文多花了一个月，却仍是比他早出关了一个月。
于是如十二年前一样，内峰山路上每天都能看到一个人颠颠地往返着，一日三次的查看弟弟有没有出关，只是身型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也引得更多的女修暗自倾心。
此刻正是盛夏，蝉和蟋蟀彼此应和着，搅得人们烦躁不堪。
对于可以掌控自己身体感知的修真者们而言，夏季最麻烦的不是持续的闷热，而是那持续不断地烈日。
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
而本来充满生机的绿色，此刻也如同被晒蔫了的杂草们，显出一丝沉闷的滞涩。
在这样难捱的时节里，安文出关了。
安武依然是那个聒噪的家伙，而师弟们则一个劲儿的追在他屁股后面打听修炼诀窍，刘庆丰一脸喜气地从库里拎了白玉八卦盘交给爱徒，算是对弟子成功进阶的奖励。
好不容易摆脱了众人，从那有羡慕、有嫉妒、有不明所以毫不关心的目光集合之处出来，安文好不容易寻了个清净的角落，打算自己悄悄回房，打点水洗个热水澡。
毕竟闭关那么多天，哪怕修真之人身体不会如何排污，他到底还是喜欢热水熨烫身体，水汽蒸腾地仿佛怀抱的感觉。
却突然感到一人的目光，隐含着无尽的恶意，直射自己的背脊。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双熟悉的凤眼。
安齐。
瀛洲。
传声的火红色小蛇盘在周靖寒的指尖，把那人出关的消息报告完毕后，便还原成一只戴在左手拇指的玛瑙扳指，被周靖寒轻轻地抚弄着。
他还是那么厉害，不需要自己的帮助就可以年纪轻轻进阶旋照。
这段时间以来，周靖寒继续把时间都耗费在从仅有的那些记忆里找寻他身影这件事情上了。
那人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哪怕只是周身气息微微的一变，都被他拎了出来，一点一点的品味。
最后，高傲的仙君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那十年中完全瞎了眼睛。
青莲和安文有许多相似之处，一样的独立，一样的上进，一样的坚持又或者说是固执，一样的守着自己的尊严。
在外人面前，他们永远不是会做出头鸟的人，甚至有的时候会特意收敛自己的锋芒。青莲唯一不如安文的便是在这一点上——他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收敛不下来。
他怎么会没发现呢。
也许是因为，他们到底有许多不同。
安文要比青莲更加淡漠，对于自己看不上眼的人物便毫不在意。如同十二年前，因为看不起安齐，也对那事没兴趣，他竟然连辩解一句都没有，便让安齐将脏水泼到了他身上。
无论如何，那人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阿穷听到消息便已经出发赶了过去。
周靖寒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
他一直记得，自己的法咒释放出去，青年被藤蔓贯穿肩头时，面上几乎带有一丝邪恶的笑意。
而那人明明有着关于自己的记忆，却对着自己说，“你真可怜。”
是因为气愤或者什么呢？
而且。
而且想到那天龑喾说的，“他还记得，最后要我带话给你。说他回不来了，不要等他了。”
每每想到这句话，他就觉得好像浑身都被撕碎了一般。
血液里的凶兽叫嚣地几近猖狂，甚至连用来压制的丹药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对于周靖寒而言，青莲的死一直是一种不真切的存在。
甚至他也记不清听到那人死讯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说凡世的人类在失去四肢之后，仍旧会产生一种“它还在那里，它还在疼”的幻觉，被称为幻肢。
青莲就是他的幻肢。
仿佛仍未消失。
因为无法接受。
“最爱着的，如同自己神识一部分的，不可分割的人，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在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那样地死去了。”
没有办法接受。
所以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这不是真的。
闭了闭眼，躺在床上。
高大的、强悍的、所向披靡的男人，把自己埋在被褥里，蜷缩成一个孩子。
一滴水珠埋入轻薄的云锦，马上就被吸收，洇开一块小小的暗色痕迹。
有轻轻的笑声缓缓地传出来。
“太好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隐藏了无尽的喜悦。
却那样的悲凉。
“那这次琼州蓬莱府便让你们兄弟俩和孙乐、李牧然两位师兄一起去吧。”安文、安武的师傅，玉昊峰主刘庆丰抚着胡子对两人说道。
“你们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事，一定要时刻谨记，你们不仅代表玉昊峰，更代表了玉清门，行事万万不可张狂，时时记得三思而后行。”老头子难得正经地吩咐，然后话头一转，“看见漂亮的女修也不要随便带回来，留在外面就好。”
弟控安武的脸瞬间黑了一黑，死老头子贼心不死，还在拐带他家纯洁的弟弟。
“谨遵师父教诲。”安文倒是回了话，语气极其平淡，极其合适。
刘庆丰眯了眯眼睛，满意的略微勾起嘴角：“嗯，你们都是明白事理的。”
此行参加百年一开的琼州蓬莱府盛事的玉清门人共计二十七人，队伍定在七月初三出发，而之前的半个月便交由弟子们各自准备，以及回家省亲用了。
安文、安武两兄弟也趁此机会回家看望舅舅一家。
舅舅、舅母都已经添了年纪，表姐也多了成熟女人的韵味。
外甥已经长成了少年，眉眼之间有安武年少时的样子，他妈妈谈起来时不无自豪地说，村里好几个姑娘的家里都来询问过结亲的意愿。
安文转头看看院子里帮着舅舅生火的安武，想起内峰那一众远远看到他便会窃窃私语的女修，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
不过他也很期盼着，上辈子孤独地度过一生，这辈子，也许能体验一把被外甥、外甥女们围绕其间，吵得天翻地覆的感觉。
虽然也许会很烦躁也说不定。
不过没遇到过的事情，谁说的准。
甚至此刻的他也不再那么拒绝有人进入他的生命，也或许，他也会有个可爱或者可怕的孩子。
却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了男人的脸，自己受伤的那刻，他脸上仿佛天崩地裂般的震惊与疼痛。
“阿文，快来吃饭啦，再不来菜都要凉了！”正想着，大嗓门的表哥小跑过来，拉着他去吃饭。
虽然两人都已辟谷，却也不愿意放弃一家人和和乐乐吃饭的时刻。
选择修真，注定了他们的一生会比这些亲人都要长得多得多。
他们必须看着至亲之人青春不再，年华逝去，然后生离死别，谁都无法避免。
当然千年之后他们也会接受这些，习惯这些，以至于心中再不起波澜。
然而此刻，他们还是刚离开亲情没有多久的孩子。
至少对于他们注定漫长的生命而言，他们不过刚刚起步。
哪怕是活了两辈子的安文，亲人对他而言也是太过新鲜的存在。
所以让他们再无所顾忌的沉浸在这些生活之中。
把这些记忆的再久一点。
这是玉昊峰上那位老人，在他们临行前，细细叮咛的一些东西。
那日老顽童站在山门之后，眼里似有光芒闪过。
这片神奇的大陆上的每个角落都布满了故事。
而关于我们的，也不过刚到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