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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露为霜 她礼节性的 ...

  •   第二章白露为霜

      再次坐到飞机上时,我感到胃里直是翻江倒海。在所有交通工具里,我最讨厌的当属飞机了。空间逼仄狭小不说,机餐更属黑暗料理之顶峰。尤其长途飞行,一动也不得动,比火车上铺还要可怕。
      系上安全带,我便安稳的找了个姿势预备睡觉。余光瞥见张铭一脸欲言又止,忍得很难受的样子,我决定大发善心的解救他一下。
      "说吧,你又想到什么了?"
      他一脸便秘的盯着挡板看,精神很不集中的样子。我问了话好久之后,他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他把脸一转过来,那一脸纠结看得我都忍不住跟着皱起眉来。
      "没什么......哦,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一边反应迟钝的说着,一边从西服口袋里掏出薄薄的一封信来。大概是西服的内口袋开口太小,他拿了半天才拿出来。我盯着他那身人模人样的西装看了半天,很有种把它扒下来揉成坨,再和它那没大脑的主人一起扔下飞机的冲动。
      这一趟我们是去走土路的,又不是去参加晚宴的。这小子竟然穿了这么一身正式的衣服,束手束脚不说,要是到了目的地,还不一路被人围观过去?
      连鬼子进村都知道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行动,这人白长了这么多年,智商倒连小时候我骗他去偷瓜的年岁都不如了。
      不过,也只是腹诽而已,我自认是个很温和的人。所以我只是接过那封信,随手塞进口袋里,顺便摸出眼罩带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现在是二零一一年九月九日,北京时间九点零九分整。黄历上说今天宜嫁娶忌远行。我走这一遭姑且算与嫁娶有关,张铭却是被我硬拉着的一趟完全出于意外的远行。
      十二个小时以前,我腰酸背痛的从沙发上醒来,眼睛才睁开就直接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不过相比这个面相不太旺夫的女人,饭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显然更具吸引力。于是我很不绅士的将她请开,直接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怎么样,合口味吗?”
      这位女士倒也全不介意我的失礼,拉开椅子笑容依旧的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还很细心的给我倒了杯温水。
      真是雪中送炭。我一口喝光杯里的水,才觉得胃里的食物下去了些。于是我抬起头很真诚的对她笑了笑,她也换上了略微客气些的笑。
      “还行吧。干贝菜心太老了,糖醋小排有点甜,红烧鳕鱼切得有些太碎,盐也放多了,还有这个紫菜蛋花汤,汤嘛,贵在清淡,下次还是不要放味精的好,容易让人提前衰老。”
      我一边吃一边真诚的点评了一下。盛了一碗汤,我仔细尝了尝,又忍不住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你这是放了多少味精啊,这个习惯一定要改,吃多了真会提前衰老的。你看你眼角的鱼尾纹,都快夹到头发了。”
      她的神色终于从不太爽变成了不自然,“真的很明显吗?”
      我在专心致志的挑鱼刺,只来得及抽空看了她一眼,就满口鱼肉的含糊道:“也还行,看你也不是很年轻了……对了,再给我倒杯水啊谢谢。”
      “……不客气。”水杯是重重的放在我面前的,还溅出来了点儿水。

      吃饱喝足,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客厅的钟已经晃晃悠悠的指到了十点钟。张铭还没回来,这在我意料之中,他现在估计正在某个地方自己纠结着。四处打量了下,整个客厅装潢的很简洁,但完全不合我的审美。哎,学机械物理的人果然是没救的。
      我还在揉胃消化着,那位不知名的厨娘已经穿好了鞋子,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拿着信封包,身姿聘婷的向我走过来。不过这会儿她看着我笑的已经很虚伪了。我盯着她的恨天高看了半天,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她虽然有些不满,但仍是气定神闲家教良好的样子。于是我也老实不客气的笑起来,指着她的鞋子说:“既然是来做家政的,就不要穿这么高的高跟鞋了。虽然很好看,不过你挨家挨户的工作,应该要爬很多楼吧……不累吗?”
      我没有产生幻觉。她绝对是以一阵风的速度迅速席卷我面前,然后摔门消失的。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客厅里,我慢慢起身踱步到阳台前。已经很夜了,霓虹满街。虽然这个小区已算是近郊位置,但家家户户的灯仍旧亮的很暖。我看着那个女人依旧步态优雅的走出楼门,然后开车扬长而去,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轻松起来。
      她是叫黎唯雪是吗。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难搞定的角色啊。
      使劲伸展了一下手臂,这两天睡得快要生锈了。我拎过我的包,胡乱把手机掏出来,照着那三十七个未接电话中的一个直接拨过去。
      “别拖了,快点滚回来。记得给我带包烟。照老样子买。”
      按掉电话,我从包里拿出沙袋,分别绑在手臂和腿上,就地开始做俯卧撑。
      一边机械的锻炼着,我又开始走神的想起那封奇怪的信。想了很久仍然没有头绪,我想还是先放下吧,等张铭回来再问问他。两个人的脑子总比一个人好用些。而且,对于那些陈年旧事,我可不如他记得清。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传来时,不知怎么我又想起了今天晚上黎唯雪带着挑衅神色问我的那句话。
      看起来,她似乎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啊。
      “你不想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你不想问,那封信是谁让我给你的吗?”
      我正在迷糊之中,眼看渐入佳境,张铭突然伸手过来大力把我摇醒,假装漫不经心的问出这么一句。
      也罢。反正飞行时间还长,我也正饿着,不如打起精神来一边和他聊天,一边等着能填饱肚子也能绝杀味觉的机餐。
      "好吧。"我摘下眼罩,一手拉下窗板,让眼前的光暗淡一些,才勉强睁开眼睛,"那我问,信是谁托你给我的?"
      他的神情明显滞了一下,然后扬起眉毛,露出一种令我熟悉的无奈来:"喂,你倒是先看一眼再问啊。"
      哪里还用看啊。我在心里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但还是动作夸张的掏出那封信,把它拿到鼻子下使劲嗅了嗅。然后对着他非常落井下石的笑起来。
      “难为你了哥们儿,那么晕血还特意跑去医院一趟。对了,你去的时候,她还是在清洗标本吗?”
      看到张铭石化了的脸,我终于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起来。我干脆直接把信封撕开,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不足寸方的纸。我递给张铭示意他看,他还是极其石化的接过,然后皱起眉来看向我:“这是……《诗经》?”
      我点点头,很满意他没有完全变成文盲,“对。你再读读看,这是哪首诗。”
      他看了几眼,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
      “你没变成文盲这真是个惊喜。”我心满意足的嘉奖了他一句,再也无心搭理他,远远飘过来的香味已经让我口水流成河了。如果我有尾巴,现在恐怕也已经条件反射的摇起来了。
      “你……”张铭的脸皱成一团,使劲闭上眼,忽然压抑着怒火的一拳打在我肩上:“除了吃,就是睡,你他妈属猪的啊!!”
      “我是啊。”今天的牛肉饭竟然意外的好吃啊。我觉得自己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酒足饭饱,旁边的猪把眼镜扯下来塞进衬衣胸前口袋,带上眼罩继续心安理得的睡起来。张铭听着纪七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心里已经确定自己这次出行完全是触犯了黄历,才会遇见这种猪一样的队友。捏了捏手上薄薄的信纸,他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这封信是谁给他的,显然纪七早就知道,然而他却并不在意的样子。
      张铭向座椅上靠去,用手指狠狠按了按太阳穴,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天看见那个女人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穿着手术服,秀丽的眉峰是女性很少见的一字眉,这让她显得格外潇洒利落。自己走进她的办公室时,她也的确是在清洗标本。不过那些标本究竟是什么部位,他完全不想深究。
      看见他走进来,对方似乎全不惊讶,只是示意他随便坐。不多时把那些血淋淋的标本清洗好,她摘下胶皮手套,走到洗手池旁仔细洗干净双手,才静静的走到他面前,摘下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端丽冷然的面孔。她礼节性的伸出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程式化的了然:“你好,张铭,我是蒋白露。”
      这个名字其实他并不陌生。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直以来的那个人,竟然会是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是这样的意思吗。

      飞机降落在地窝堡机场时是下午三点。这一路的确不是很太平,前后几次遇见颠簸气流,人人怨声载道,唯独同座的猪睡的全无感觉,动都没动一下。降落时才悠悠醒转,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语气十分真诚:“有吃的没,我饿了。”
      “……滚。”
      直到走出机场,被穿着西装束缚的手脚难受极了的张铭好好练手了一顿的属猪患者茫然四顾了一下,背起包冲张铭扬了扬下巴:“我们现在就走吧。不过走以前,你要不要找个地儿换身衣服?”
      “嗯。”张铭此时已经把外套扔在机场的垃圾桶里了。乌市的九月温度尚算低,今天又是阴天,此时大约只有十五六度。张铭站在机场门口,瞥了瞥穿着厚外套的纪七,内心又涌起一阵淡淡的悲愤。
      纪七却没在意张铭冷的有点木然的脸,他把背包搭在左肩,随意的看了看四周,干脆找了个地儿就随便坐下,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笑眯眯的朝着张铭招手,示意他也来坐会儿。
      ——你能在不靠谱点儿吗?!!
      在心里喊完,垂头丧气的和纪七一起坐在路边的张铭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机场门口倒也没有很多人,但是人来人往,免不了很多人奇怪的朝他们瞥一眼。毕竟,他们俩一个穿的像无业游民一样,另一个却是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的,前者看着不奇怪,后者却怎么看都很违和。
      “我们在这儿干嘛?”坐了许久,张铭终于忍不住问了句。
      “等人。”在玩俄罗斯方块的人这回答得很快。
      “等什么人……”最后一个啊字还没说出来,面前忽然尘土飞扬,一辆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越野车不要命似的停在他们面前。纪七仿佛早有预料,动作轻快的一下子跳了起来,然后冲到车前和下车的人大笑击掌。
      “你小子,来了新疆也不跟我说一声,忒不够兄弟啊你。”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身材魁梧,这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层背心,袒露出的手臂黝黑却满是伤痕。相比之下,一向不靠谱的纪七简直就是个小白脸了。
      张铭黑着脸从地上站起来,也没听清后面俩人说了什么。把自己从灰尘里解救出来以后,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只看到纪七转着车钥匙笑得一脸得意的对他喊“走了,还站着干嘛。”
      车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儿。但看得出来是已经清理过了。纪七理所应当的坐在驾驶位,用下巴示意他后座有可以换的衣服。张铭拿过衣服看了看,虽然都有点旧了,但是洗的很干净,看起来应该也比较合身。
      “先找到住的地方再换衣服吧。”张铭调低了座椅,身心俱疲的躺下来。在飞机上坐了七个小时,他是一点儿都没睡着,此时终于伸展开了手脚,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好。那咱们走吧。”
      随着纪七嬉皮笑脸的回答,越野车像打了鸡血了一样直接朝着十字路口横冲直撞过去。

      “——操!!!姓纪的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啊!!!你驾驶证呢?!!!”
      “驾驶证?我没考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嚎叫怒骂和疯狂贱笑的余音被拉长在初秋的空气里。
      张铭在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定要杀了这头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露为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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