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时从

1、第 1 章 漫天的白雪

　　漫天的白雪如绒毛般下落，洁如白云，铺落到地下，一望无尽的白色。寂静的雪地上，只有一位一身白衣的男子，耳边垂落的长发遮挡住了他温淳的面容，黯淡的眼眸凝望着怀中一身白色长纱，手握着一把长剑的女子，绝美的面容倒映在男子的瞳仁中。女子双目紧闭，纤细的眉毛微皱，仿若不愿看到尘俗之事，只愿如初生般安详。雪积蓄在男子的肩上，闪着银色的亮光，他紧抱着怀中的女子，沉重的闭上眼睛。
　　一
　　树木掩映，清水池塘，碧蓝色的水波反射着明亮的光线，清晰的看见池中鱼在游动。秦子徯站在池塘边，撕下手中的馒头扔向池中，散落于四方的鱼儿立马朝水波荡漾的方向聚集而来。诺大的府邸，唯有这个地方才能让她时常积聚在心头的郁气减缓一些，那样的郁气是自她懂事以来就积压在心头的，让她觉得心情很生烦闷，不安。青依穿过树林，快步走到秦子徯身旁，每当小姐不在房内时她便知道她是在这里。
　　“小姐，听说杜少爷已到城门边了。”
　　“真的？”
　　秦子徯抬起头望向青依，嘴角露出一个深深的梨窝，使她原本的娇俏更增添了一种韵味。
　　“是真的，奴婢已叫人备好了马车。”
　　“那快走。”
　　秦子徯兴奋的说道，扔下了手上的馒头，快步走向府外。青依无奈的看着小姐的背影，似乎她的世界只剩下杜昕蜃。
　　“驭。”一声长哨响起，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
　　“小姐、、”
　　还未等青依说完秦子徯已掀开车幕，跳下马车站在路旁，远眺着前方的人群。
　　熙攘的城门边缘，马叫声时常响起，一位少年身穿一袭青衣，站在城门口，俊美的面容显出一丝富贵之气，淡笑着与身旁另一位清秀的少年淡话。
　　“小姐，杜少爷和少爷都在城门口。”
　　青依说道，走在前头领着秦子傒走去，她知道小姐的眼睛一出生就不大好，看远方东西总是很糊模，看不清。
　　“杜大哥。”
　　秦子徯轻喊道，仰头看着已阔别十余月未见的少年才发觉他变得更加俊美。杜昕蜃微愣，侧头望向秦子徯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兴奋，随后又隐于眼眸。
　　“子傒，许久未不见你改变了许多。”
　　杜昕蜃微低沉着声音说道，似是情人之间的耳语。秦子傒微红起脸，埋低下头，只有他才可使她如此。
　　“你们对我可真是视若无堵啊。”
　　秦子珉在一旁望着两个人淡笑着说，清秀的面容，淡蓝色的长衫，似是海水般清澈。
　　“哥哥。”
　　秦子徯的脸更加红了，小声的喊道，不敢抬头望他一眼。
　　“我也是出游了十余月，却只换来傒儿的一声哥哥，真不公啊。”
　　秦子珉悠悠的调侃道，拿扇的手轻拍一下手掌，仰头望天仿若叹息状。
　　“不都一样么？‘
　　秦子徯微着急的喊道，抬头望向秦子珉，羞红了脸。杜昕蜃微扬起嘴角在一旁听着，不插嘴说半句话，他喜欢看她为隐藏自己的心迹而着急辨解的模样，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心动胜过往常。
　　“是么？”
　　秦子珉持扇轻拍了秦子徯的头顶一下。
　　“回府。”
　　秦子珉说完独自上了马车。
　　“听说，你很喜欢玉簪。”
　　杜昕蜃说道，从袖口中拿出一支浅绿色的淡雅玉簪，上面刻着梅花的纹理，甚是清雅。
　　“我为你戴上。”
　　杜昕蜃将玉簪轻轻的别在她的发上，使得原本毫无装饰的她有了一点点缀之物。
　　‘多谢。”
　　秦子徯轻声的说，矜持的低着头但还是笑弯起眼角，让他明了她的心意。青依看着眷恋中不愿分别的两人，再朝马车张望了一会，发觉秦子珉巳无耐心再等待之后催促道。
　　“小姐，少爷巳等许久了，该回去了。”
　　“那回去吧。”
　　秦子徯失落的说道 ，抬头望着杜昕蜃，不舍的道别。
　　“杜大哥，再见。”
　　“回去吧，别让长辈久等。”
　　杜昕蜃轻声的说，眼眸凝望着她的面容亦是不舍。秦子徯转身慢步走上了马车，相识近十载，唯有青依知道她的爱恋是在何时开始，至今越陷越深。
　　近夜，宁静的大厅偶尔传出一两声谈话声，正中的高椅上坐着一位削瘦的中年男子，眉眼间不怒自威。中年男子两旁的椅座上名坐着一个中年女子，一个妖娆如胭脂，一个清淡如流水。秦子珉坐在妖娆的女子身旁，漫品着花茶，向中年男子禀告着出游的见闻。秦子徯慢步走向通往大厅的通道上，左手轻抚着道旁的花，右手偶尔轻抚头上的发簪，想起杜昕蜃的脸时不觉的宛尔一笑。这十余月，原来会惦记着的人不止是她一个，至少，他也有惦念她。
　　“女儿给爹爹、娘亲、二娘请安。”
　　秦子在站在大厅中央，朝三个方向褔了褔身，微低着头退到清秀的中年女子身旁坐在下位。
　　“这次回来，徯儿可更加娇俏了。”
　　秦子珉望着秦子徯笑弯了眼，与她有些相似的眉眼却浅了一些，不及她深邃。
　　“哪有，哥哥取笑了。”
　　秦子徯腼腆一笑，手指习惯性的轻抚下发簪笑意溢上眉间。
　　“这发簪谁送的？”秦父平静的说道，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秦子徯微惊，低垂下头，不敢撒谎回答。
　　“昕蜃送的，他们两个可真绝配。”秦子珉笑着为秦子徯答道 ，想要为他们牵引红线。
　　“砰。”秦父猛的将手中的茶壶掷于桌上。
　　“以后不准你再接受其他男子的物品，明天给我到莺飞阁练舞。”
　　言罢，起身回了房间。秦夫人快步追上秦父，无暇再去理会其他 。秦子珉微楞，察觉出此事不同于往常，回过头时秦子徯巳奔跑出大厅。
　　“娘亲，这是怎了？”秦子珉转头向身旁妖娆的中年女子询问道，女子只悠闲的喝着茶摇了下头以表示不知道。秦子珉静默跟着出了大厅。
　　黑夜的后花园处，月光皎洁的落在正中央，落在少女的身上。秦子徯趴在石桌上，泪珠滑落脸庞 ，今生她与他的缘注定有孤掷在另一个人身上。秦子珉望着前方痛哭着的秦子傒，内疚流转于心田，即使他们不是同母所生，即使她是嫡出他是庶出，但是这份兄妹之情也从未因此减少过。
　　“傒儿”秦子珉轻抚着秦子傒的头，疼惜的唤道 。
　　“哥。”秦子傒抬起头靠在秦子珉怀里止不住的哭泣，心绪也渐平复了一些。
　　“你和爹是怎了？闹脾气了吗？”
　　秦子傒轻摇头，等到渐不再抽泣之时才回答
　　“爹要我在皇上大宴上献舞，若得皇上垂怜便可封妃，可我不爱这些身外之物。”
　　秦子珉安静的看着秦子傒 ，爱怜的轻抚着她的头发，若得皇上垂怜封为妃秦家也可日日高升，就算不得皇上垂爱但若被哪个达官贵人看上了，亦是为秦家增添了一道有力的后盾，这点他明白她又怎会看不明白与昕蜃之间的距离。秦子傒沉默，双手环臂蜷缩在石凳上，空洞的望着青绿的草地，这样子的她更让人心疼。
　　“哥，要是皇上看上我了，要我住在那深宫从此见不到到昕蜃 ，那我该怎么办？”秦子徯静静的望着秦子珉，透骨的专注。秦子珉悄然别过头不敢与她正视，即使皇上看不上也会有其他达官贵人上门来提亲的，她的容貌早己注定了她这一命运。
　　莺飞阁，京城数一数二的舞殿名楼，每年都会到皇宫献舞，一舞惊人。
　　秦子徯站在莺飞阁前凝望着它的装饰，典雅的楼舍似若一道做工精致的屏风，很美却又让人不愿将自己隐藏于其中，成为那宫中的一个摆设花瓶。
　　“大爷，进来看看。”
　　一声媚喊打断了秦子徯的思绪，浓烈的胭脂味刺进鼻息，迫使她侧过头去看那栋包围着许多女子的青楼。
　　艳阳楼，楼如其名，为城中历史最为悠久的青楼名满天下。红绸绿带的青楼，一痤没有任何不同的楼舍，却让秦子傒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后感到时无法抑制的悲伤，胸口那抹郁气更加深了，心中只觉得悲凉似秋，恍惚间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若一伸手便可碰触到那楼里的一草一木，这种感觉是那样的真切，真切到时她不敢相信。突然间似有什么要冲破束缚却被硬生生的抑制住了。
　　“小姐，该进去了。”
　　青依有些怯意的喊，这样的小姐不似之前的她。秦子徯微调整呼吸理清了心中的悉绪，点了点头眷恋的凝望一眼走了进去。
　　阴暗的通道 ，每隔一段距离就点燃着一只昏暗的蜡烛，似是黑暗的洞穴，唯有尽头的舞殿闪耀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暗。一位老妇走在前头领着路，手中拿着一盏昏暗的灯，苍老的身躯缓慢的向前走着。秦子傒慢步跟在老妇后头，远远的便望见那耀眼的舞殿，华丽的墙纹反射着明亮的光，照耀在殿中人身上，圣洁如林中鸟。
　　殿中女子身着一袭浅红色的轻纱，旋转的舞动着红绸，曼纱的身姿隐藏于朦胧的红绸之中让人不觉的想要去揭开她那神秘的面貌。
　　“殿主，秦小姐到了。”
　　老妇缓声说道，不等女子开口便自动的退出殿堂。青依抬起头望了下殿上未转过身的女了跟随的退立于殿中一角。
　　“殿主，日后请多多指教 。”
　　秦子徯说道，礼节性的鞠下躬。女子渐转过身，冷艳的容颜笼罩着不为人知的忧伤，黑漆的眼眸定定的望着秦子傒，积聚巳久的悲伤流转于瞳仁间，沙哑得说不出话，是她了，即便飘荡在这世间也依旧洗不掉的清澈如水的灵魂。
　　见女子迟迟不答话秦子傒渐抬起头来，双目对上女子的眼神竟不自主的被那之中的幽暗吸引得陷落，倘若说秦子傒的美是花丛中的一朵奇独领风骚，那么女子的美就似夜中的月，冰冷的刹那而过又如罂粟般，让人着迷无法断开对她的思念。女子回过神来，明白秦子傒只是那灵魂中的一部分，即使再相同但终究不是完整。
　　“以后你可以叫我夕蝶，不必拘于礼节。”
　　“多谢。”
　　秦子傒站直身，视线落在夕蝶漠意的脸上，有些不舒服的低垂下眼帘，不知为何看见她的模样时竟会有种异样的情绪，似是淡淡的欣慰却又有些忧伤滑过尽头，这像是不属于她的情感。
　　“但，在练舞之前我要确认，你的舞是跳给心爱的人看的吗？”
　　“不是。”
　　秦子傒淡淡的回答，但即使不是也没有她能选择的权力。夕蝶侧过身走上殿台，缓缓说道。
　　“舞分两种，一种为爱一种为悲，用爱的心情去跳悲舞，即使再悲也会散发出欢乐的气息，同样的，用悲心情是无法跳出爱的舞蹈，所以我只教你悲舞。”
　　夕蝶扬起缠绕在手腕上的绸带，旋转的跳起舞蹈，耀眼的金色阳光透过微开的窗户洒落在她曼妙的身姿上，似是一只临近黄昏垂幕的蝴蝶，每一步，每一舞都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悲之伤，这就是曾经在临别之际她所跳之舞，这世上绝无仅有的风之伤。秦子傒凝望着沉浸舞蹈中的夕蝶，有多少次她都想叫她别再跳了，她的一举一动无声之中都牵动着她的心，让她感受到同等的悲伤，她知道，这样的舞蹈她是绝对学不会的。
　　“子傒。”
　　夕蝶轻喊道，停下舞步，眼神朦胧的望着她，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伸出手示意她走来。秦子傒微怔，想要拒绝与她一起浸沐于悲伤之中却还是不自觉的走上前去握住她纤细的手，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靠近她的那一刻似乎能感觉到她所有的悲伤与快乐都只为一个人。青依站在角落里微颤抖的望着殿上一同跳着箅蹈的两个女子，阳光铺落在她们身上，仿若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悲伤保护色，华美中带着苍凉，她们的世界仿若谁也进不去，无法打扰，无从打扰。
　　近夜，寂静的街道偶尔响起一阵脚步声，黑漆的路凭借着月的余光微明。秦子傒静静的走着，回想着刚才与夕蝶跳舞时的感受，那种熟悉异常深切。
　　“小姐。”
　　青依微加快脚步走到时秦子傒身后，此刻的她不确定眼前的小姐是否记得她是谁。
　　“你和夕蝶姑娘好似很熟。”
　　“连你也这样觉得。”
　　秦子傒安静的说道。
　　“小姐也有这样的感觉么？”
　　青依微微讶异，加快了脚步。秦子傒没有回答，记忆之中不曾有见过夕蝶这个人，但那样的熟悉感却是如此真切无法去否认。
　　“小姐。”
　　青依惊叫道，刺耳的声音刺动着耳膜，迫使秦子傒回过神来。
　　“驭。”
　　一声马嘶声响起，马儿受惊的双腿朝上，只差一步便踩落在秦子傒身上。
　　“小姐。”
　　青依快步跑上前检查秦子傒有没有受伤幸好无恙。秦子傒看着只差一步便踩落的马蹄怔怔的回不过神，直到青依扯到着她的衣袖时她才恍惚的回过神来。
　　“大胆，竟敢拦王爷的路。”
　　马夫杨起马鞭指着她们骂道。
　　“民女一时失神惊扰了王爷，请王爷宽恕。”
　　秦子傒慢慢说道，和青依一起欠了身，但思绪仍停留在刚才的震惊中。
　　“既是子傒，自是无罪。”
　　车中人说道，沉稳的声音中有着一种让人信服的肯定。青依欣喜的扯动着秦子傒的衣角，既是那位王爷就不怕受罚了。秦子傒微怔抬起头望向马车时车中人巳掀起车帘走下了马车。男子一袭白色长袍，腰间佩带着一块血色的玉佩，身影修长，温顺的长发整洁的束在了身后，漠意的目光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悲伤，精致的面容冷峻如冰，却有一种温淳的脱俗之气让他显得格外不同。
　　“王爷。”秦子傒微讶异，然之后渐变得平静。
　　宁王爷，一位似白玉般的王爷，许多时只呆在王府里，不喜喧闹的地方，有些似迷的人，在八年前她曾在府里见到了他，那时的第一眼就肯定了他的不同，如今八年过去，他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如初，而他们间的交集依旧很少。
　　“子傒去练舞是为了进宫吧？”
　　宁尘望着她淡淡的问。
　　“王爷怎么会知道？”
　　秦子傒惊异的抬起头，不觉更加深了心中对他的迷。。
　　“夕蝶是我府里的舞姬。”
　　宁尘平静的说，秦子傒明了安静的低着头不说话。宁尘看着她静默的模样轻挥袖，淡淡道。
　　“夜了，回去吧。”
　　“谢王爷。”
　　秦了傒淡淡的说，转身另一个方向走去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仰着夜空忧伤的问。
　　“王爷常入宫中觉得后宫的女子过得怎样？”
　　“寂。”
　　宁尘望着她孤寂的背影答道。
　　“寂。”
　　秦子傒轻声的重复道，继续往前走去不再回头。寂，即使再怎样她也无法像别人一样夜夜等等一个无望的男人，就算，是她爱的人，因为她的天性从不是会等待的人。青依安静的跟在秦子傒的身后，默默的走着，至少，她知道小姐现在的心情并不是那么好。
　　“她怎样了？”
　　宁尘看着远处巳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淡淡的问。马车夫看着眼前的王爷微怔，不知他是在说谁，慌乱的不知是否该接话。
　　“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夕蝶淡淡的答道，慢慢的从夜中走出来，一袭淡蓝色轻纱，朦胧如梦幻，让马车夫微惊。
　　“是不同了，我们又要回到原点了。”
　　宁尘闭起双眼，不再掩饰自己的痛处。
　　“尘哥哥。”
　　夕蝶轻唤道，看着他侧过头轻叹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回去吧。”
　　宁尘睁开眼淡淡的说道。
　　回去，回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