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何周

2、第二章 “咱还去隔

　　影视剧里经常出现一个人惊醒的样子，必然是手舞足蹈伴随着高分贝的喊叫。但现实中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般，甚至李承泽觉得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有那么夸张的动静。眼睛的睁开是一个比平常缓慢很多的过程，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动作。思维会一点一点地从梦境中剥离，李承泽渐渐地反应到自己是躺在屋子里的床上，含混着熟悉气味的薄被子拥着自己，身下再没了那种倾斜欲倒的危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暖的触感。李承泽将整个人全然放松地沉在床垫上，在梦中仿佛被忘掉的呼吸这才逐渐地恢复过来，周围的世界一寸一寸地映进眼里，并不全黑，有着微微的光亮。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看过去，才发现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玻璃，听来遥远而又清晰。
　　早些时候，李承泽是不喜欢下雨天的。那时候年纪小，总想着每天挂着大太阳才舒服。倘若下了雨，那么体育课就会改成自习课，好多好多的课外活动也只能罢罢地放弃，真不开心。后来，与人的接触变得广泛而繁杂，慢慢地觉得，下雨是件好事。窗外的雨哗啦哗啦地倾泻着，自己窝在房间里做一些事情，读书、看电视哪怕是单纯地完成一项作业，也觉得特别舒服。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李承泽开始明白，一个人的喜好会随着年纪改变。太阳底下多是喧嚣和躁动，扰得人心烦，而阴天倒越来越有味道，耐看得紧。
　　雨下得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李承泽伸手捞过床头的闹钟一看，还不到五点，于是又继续地睡过去，再睁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是天还乌沉沉的，怕是还得来上一场。都说秋天是“一分雨、一分凉”，随便披了件外套，起床去开窗户，才推开了一条缝，就觉得凉风猛地挤了进来，连衣襟都被吹得晃晃荡荡的。他赶忙将窗关了个严实，转身去洗漱，一边走一边揉搓着双手，心里盘算着是时候把厚实的衣物扒拉出来清理一番了。

　　下午秦天给李承泽打了个电话，说是约着一起吃个晚饭。这小子交了个漂亮女朋友，在一起快两个月了，朋友们找他玩都不参加，这会儿主动约人，估计感情出了问题。
　　晚上五点多的时候，两人在秦天的公寓楼下见面了。
　　“咱还去隔壁巷子那小酒馆吃去。”秦天拍了下李承泽的肩膀，“走！”
　　小酒馆可算有年纪了，老板六十多岁，地道的北京人。门面不大，看着还挺破旧，但贵在价格公道、吃得实在，老爷子兴致高的时候，免费赠盘菜，弄杯酒，坐下来和客人们聊个天，那也是常有的事儿。
　　今儿进门的时候，老爷子正就着一幅空桌子练毛笔字，笔墨纸砚都备得齐整整的，提溜着手腕移动，字写得饱满，看着那叫一个精气神！
　　“老爷子，牛逼啊！”秦天刚把脚卖过门槛，就冲着老爷子直嚷嚷，“您这字，写得倍儿痛快！”老爷子听着这话，也不谦虚，对着在柜台上擦台面的老伴儿朗声笑道：“大实话！”老伴儿也不反驳，只是背着老爷子对秦天他们俩努嘴，意思是“看看他那得意样儿，就那德行，还当真儿了！”秦天和李承泽笑笑，也不说破。
　　坐下来，点了几样菜，又要了扎啤酒。
　　“说吧！”李承泽把外套脱了搁在椅子背上。
　　秦天闷头喝了半瓶酒，但是就不说话。李承泽也不急，陪着喝了几口。第一盘菜上来之后，才听到对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果子回来了……”
　　果子是秦天在大学交的一个女朋友，全名叫陈果果。自从“果果”有了某方面歧义后，大家慢慢地喊她裸姐。陈果果性子豪爽，一律都应了，还特霸气地一挥手：“以后有啥事找我，裸姐罩着你们！”两人一开始交往得挺好的，后来矛盾渐渐地多了起来，大四时，秦天一气之下就提出了分手，陈果果看了秦天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虽然两人分得干脆，但秦天确实是把陈果果放在心里过，还压得挺深，到现在也舍不得放出来。李承泽知道秦天的处境，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陪着喝酒。菜没动几筷子，酒又叫了一扎。秦天喝得多，脸上红得发亮，也不肯甩了酒瓶子。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当事人没什么感觉，倒是把老板娘看得直心疼。你说，这都是年轻小伙子，有啥事过不去，喝这么多酒，多伤身体啊！家里父母知道了得多担心呐！作势就要去劝，半途被老爷子拉了下来，老爷子摆摆手，侧着头在老伴儿旁耳语：“没事儿，年轻人，喝了酒，心里才舒服。”老板娘还是不放心，老爷子没法子，只能扯着老伴儿的手膀子：“走走走，咱们后面看电视去！“
　　“她回来都…有一年了……”秦天的声音有些含糊“我一点…也…不知道……昨天在街上…看到她……我都没敢认出来，你…知道吗？我不敢认……”说完又举起瓶子灌酒，但是被呛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因为太用力，眼泪都流了出来。李承泽站起身，伸过手去给秦天顺气。
　　七点多的时候，小酒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边八点到十点是高峰期，不过老两口也不熬夜，十一点也就该打烊了。周围渐渐坐下来一些客人，年轻的小伙计也忙着出来招呼，老爷子在厨房麻溜地掌勺。
　　人一多，这氛围就不适合喝酒解闷。秦天半迷糊着说要回去，对着小伙计招手结账。出门的时候，脚下都不站不稳了，也不忘回头和老板娘道别：“阿姨，代我和老爷子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