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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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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婴从塞纳河的地铁站钻出地面,顺着延河小路,向巴黎圣母院的方向走不到十分钟的光景,一家书店出现眼前。门庭缠绕着鲜嫩的绿色植物,冬天的阴沉早远远驱逐。
空地上摆着散落的箱子,里面装满书。
“取你所需,留你所供。”海婴吃力读着两行法语。随手翻阅,书大多是旧的,看来是交换之用,她随手翻开一本书。
“时光的路径,有颜色的雨……有生命力的,如同人类一样,它经历发酵期、青春期、成熟期和衰败期……”红宝石流光溢彩的图片令海婴深深为之着迷。
《自由的生命》
她拿起手中的书,走进店内,门扉上的紫色风铃丁丁当当发出清脆的声响。坐在小小收银台里的老人起身,见海婴进门,他张开双臂开心招呼,仿佛是许久不见的朋友般细致亲切。
海婴觉得特别温暖,被热情的老人拥抱在怀,红晕情不自禁染上双颊。
她望向老人如碧蓝深海的眼眸。
“下午好。”
老人用着不太流利的中文问候,眼里闪烁慈爱的光芒。喜悦,像海水灌注海婴的心,他居然知道自己来自中国?
老人热情地向海婴介绍法国人的阅读习惯。
读书之于法国人,就像米饭之于中国人一样。
海婴不甚理解老人的话,她的法语没有熟练到和当地人进行无隔阂的交流。做一个安静的听众吧。
金尼的视线完全从书页上移开,从年轻女孩进入书店那刻,他不由自主用眼睛追逐她的身影。
阳光透过重重书架,照在女孩光洁无暇的脸上,她微笑着倾听,眼角的笑纹让她看起来就像没有翅膀的天使。
他仿佛看见那对透明的翅膀,隐身在女孩的身后,展翅欲飞
是韩国人?日本人?
直到她用汉语和皮修斯交流,他才映证她的东方元素和他来自同一国度。轻盈娇小的身材,眼底眉梢笼罩淡淡暖意,微泛红的双颊,闪亮的洁白牙齿,多像米开朗琪罗笔下的美丽女子。
“今晚你睡哪?”
他听见皮修斯问。
透过书架空隙,女孩流露拔腿跑路的受惊神色让他看得一清二楚,久违的笑意从憨傻蠢动的心脏溢出,汇集胸腔。
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像熊一样的男人从书架里钻出。
整张脸陷入浓密的毛发里,只有双亮晶晶的眼睛散发像宝石一样的光芒。
好可怕的男人……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你是谁?我不会伤害你。
海婴的脚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你的模样极具……雕刻感,愿意做我的人体模特吗?”
海婴怎么听都觉得他在说。“今晚你睡哪?”想到黎媛的五星级理论,她见鬼似得跑出这家书店,手中拿着的书掉落在地。
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像一个惊恐的叹号。金尼和皮修斯面面相觑。
他用法语调侃。“害羞的东方精灵。”
“既漂亮又可爱的女孩,King,你该打理自己了。”皮修斯耸肩。
金尼默默拽着满脸胡须,言下之意他是吓跑女孩的罪魁祸首。不行。他得把她找回来,亮晶晶的眼里闪过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
延河小路上已不见女孩的踪影,那条熟悉的小路尽头空无一人。
沿河,蛰伏一个冬季的嫩芽不知什么时候布满树枝,翠绿的颜色在风中跳跃着向远方展开,如同一副美丽的图画,瞬间擦亮视野。
像精灵一样出现的女子,指引他感受春天的温暖气息,却凭空消失空气中。低头看向手中的书,《自由的生命》。
镜子里双颊绯红的人是自己吗?
今晚你睡哪?
她发誓如果有人再问这句话,就…就…一阵泄气,还是先找今晚的住所吧。黎媛,哪天被我逮住,你死定了。她举起拳头。
书店的电话铃声响了,皮修斯接起。
“时光的路径,有颜色的雨……有生命力的,如同人类一样,它经历发酵期、青春期、成熟期和衰败期……”金尼倚靠书架,若有所思翻看手中的书。
阳光穿过屋外常青藤稀疏的叶子,点点如碎金,落在他浓密的发间。
“King,你得出去了。”皮修斯朝金尼做了一个怪脸。年过九旬的皮修斯是这家小书店的老板,他是一个和善的老人。书店里铺着温暖的单人床,留给那些来巴黎临时找不到落脚点的留学生。
金尼的手指慢慢伸向金色的门把,咯噔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豪华宽敞的客厅沙发上,一个眉目俊朗的小男孩死死钳住一只高大的丹麦大白熊,强势修剪它一身雪白漂亮的长毛。
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弋明雨的情景,因为讨厌他和母亲的到来,在家里生气,将叔叔的宠物狗毛乱剪一气。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丑的狗,没有毛的狗就跟没穿衣服的人一样,难看到极点。
向来严峻的叔叔自然将他一顿好打,他看见他的眼泪扑簌而下,从头到尾却没发出求饶声,他那么希奇以致挨打的人倒过来问。
“爱哭鬼,你哭什么?挨打的人是我。”接着他用力推倒自己跑走了。
那年,他们一个八岁一个六岁。
“你姓成,我姓弋,不要叫哥,我们不是兄弟。”说这一句话时,十八岁的他刚学会驾驶,准备去巴黎留学。
“搬来酒店住吧。”
金尼的回想被打断。二十六岁的他望着对面没有血缘关系的名义兄长。端起桌上的咖啡浅饮一口,弋明雨的口味一如既往的独特,espresso,不加糖的浓缩苦咖啡。
那张英俊的脸,十年未见,越发成熟。金尼的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笑。
天色暗下来,春寒料峭,凉飕飕的风从塞纳河上吹来。
海婴拖着行李箱孤单的走在延河小路上,披肩裹紧身体,耳畔响起刚才那个法国房东的话,好像是说不住那很久了。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总算见识了。
巴黎天,孩儿脸,无片瓦遮身,居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她用披肩盖住头小跑。雨渐变成滂沱大雨,冰凉的犹带有西伯利亚寒意的水顺着头皮流进衣服,贴着肌肤像此刻湿漉漉的心情。
渐渐看不清前方的路,海婴跑到一家屋檐下躲雨。
“姑娘,你很冷吧?”
眼前出现一柄大伞,海婴吃惊睁大眼,撑伞的人居然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国老太太,她眼珠瞪得更圆。延河小路上除了不见人影的雨雾,老太太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姐,你都淋湿了呀。”老太太掏出一块手帕擦女孩脸上的雨水,心疼地说。
海婴的心流过一阵暖意。
“呃,谢谢!”
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一个个活泼的小水窝,以自然匀称的姿态,起伏、参差、明灭。雨越下越大,仿佛没有停歇的时刻。
海婴不安的看向正对着大雨微笑的老太太,一个奇怪的老人。塞纳河弥漫着浓浓的水雾,像烟雨中美丽的婀娜江南。正冥想之际,耳边传来老太太无助问话。
“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冰凉的寒意顺着被紧握的手腕扩散。心,一点一点充满酸楚,家人是干什么的?怎么可以放着需要照顾的老人,任凭她在外面乱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慢慢回忆……”
“一起……回忆我们是谁?”
漂亮温顺的孩子,明亮的大眼睛惹人怜爱,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是谁呢?
“小姐,你是谁?”
你是谁?海婴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她无力发现除了姓名、国籍、年龄、身份,她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我是谁?拨去一切外在的本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三个字越发清晰充斥脑海。她想到小学排座位,跟随同学走进教室。大家坐定后,她头脑一片清明,却找不到座位,她惶恐地在教室里绕。终于,她看到一张空位,激动的对旁边的陌生人说。“我没有座位,我可以坐下吗?”而那个陌生人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黎媛。
雨声夹杂雷鸣,海婴突然惊醒。
她对老太太展开一抹笑容。“我是快乐的留学生。”清华对女孩的笑容简直着迷了。快乐的留学生?
“我…是幸福的旅行者。”一老一少相视而笑,彼此的心在此刻漾动浓浓的幸运,雨大风寒而心是暖的。
拧干手帕,蹲下擦拭老太太鞋面的污渍。
寒风吹着雨丝飘进屋檐,海婴解下披肩挡住老太太,动作自然丝毫不扭捏,就像身旁站着的是自己挚爱的家人。清华对海婴莞尔一笑。
年轻时,必定是美丽如斯的女子。
这头,明雨一颗焦躁担忧的心终于放下。晚餐时,芸烨惊恐发现母亲不见了。大家都出去找,找了很久都没有踪影。恰逢天色阴沉,开始下起小雨,明雨开车沿着延河小路找去。三年前外婆得了老年痴呆症,渐渐地,外婆不认得任何亲人,总是感激又感激。
你们一家人真好,对我这个陌生人这么好……
他轻按酸涩的眼角,按下喇叭。
清亮的喇叭声穿过雨幕,惊动海婴。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伞从雨雾中走来,渐渐她看清他是一个英俊的东方男人。
居——然——是——他。
明雨用毛毯紧紧裹住外婆,撑伞向车子走去。
啊七啊七——海婴连打五个喷嚏。
听见喷嚏声,明雨回头。“今晚你睡哪?”
又是这一句。海婴闭眼,紧咬下唇,接着深吐口气。
“是真心问你今晚有没有地方睡觉,纯睡觉而已。”隔着细密的雨幕海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受到一丝温暖。
车厢里缓缓流泄优美的音乐。
海婴惊奇发现那首曲子是自己喜欢的,她踩着节拍滑动手指像滑过黑白琴键。明雨望一眼后视镜。音乐骤停接着雄浑的交响乐响起。
海婴欲言又止。他完全可以列入吉尼斯纪录,世界大龄幼稚男。转念一想,宏大的音乐在风雨夜里听起来也不错。充足的暖气令海婴又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她不好意思捂住嘴。
唰!后排的车窗打开,雨水飞进来,打在海婴的脸上,生生的疼。
哼!他一点不心疼他昂贵的纯羊毛坐垫泡在水里,她更无所谓。微闭上眼,用脸庞迎接巴黎的春雨,好久没有淋雨了。她想到小时候,下雨天和朋友们在水洼里踢踏……
女人陶醉的神情毫不客气占据视线,他淡淡一笑。唰一声车窗合得严严实实。
哦,没雨了。
两人目光交集。电光火石间,海婴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扭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涂画玻璃窗的水汽,许海婴,她慢慢写自己的名字。
“弋明雨是慕容清华的外孙。”一直沉默的清华突然冒出一句。
明雨急刹车。“外婆,你记得我了吗?我是弋明雨啊。我妈姜芸烨是你的女儿,记得吗?”他激动的摇晃清华。
“我是你外婆?”她惊恐看向明雨。
海婴僵直身体,突发状况让她不知所措。
清华接着转向后座的海婴。“快乐的留学生,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你是幸福的旅行者。”海婴坚定回答。
清华喃语。“对啊,我……是幸福的旅行者。”
明雨怒视胡说八道的女人。在他责难的目光下,海婴鼓起勇气道。“奶奶,那个,他……他是来帮助你的人。”
帮助自己的人。“真是个善良又帅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清华笑眯眯问道。
“弋…明雨。”他不情不愿回答。
海婴轻轻移动僵硬的坐姿。
太阳忙着照亮地球的另一半,黑暗完全笼罩巴黎。向天边延伸的路灯将小路照得亮如白昼。车子像一只桀骜的海鸥冲进雨幕,停在一家华丽的酒店门口。芸烨打着伞冲过来,几个侍者跟上。清华看到被雨水淋湿的老板娘,急忙用袖子帮她擦脸,心疼地说。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啊,你根本不认识我,却对我这么好,让我住在这里,从来不收我房钱……”芸烨扔下雨伞,跑进房间痛哭起来。清华被人扶进酒店。
明雨的手紧捏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是待着不动,还是下车?海婴不安挪脚,雨水从发梢滴落。“那个……我想上个卫生间……”她顾不上男人的包公脸,尴尬开口。迫切的生理需要在催促。她内急啊!
明雨拿过手机用法语吩咐。“这里有位客人,安排一个房间。”说完他冷冷转向海婴。“下车。”紧绷的身体散发冷冽的气息。
其实……是尴尬。
侍者撑着一把大伞过来,敲打玻璃微笑着示意海婴下车。
那辆闪闪发亮的车有自我意识般风驰电掣离去,海婴措手不及,差点被车子刮到。一根手指气愤的指向车离开的方向颤抖,他他……真是个倒霉鬼。
侍者在背后轻咳。海婴慌忙转身,挤出一丝笑容用法语问安,心里直嘀咕,倒霉的男人,刚才看他那样对老太太,差点对他改观。结果还是三个字,没素质。
“女士,请跟我来。”侍者欠身,笑眯眯看着这位略带怒气的东方小美人。
打喷嚏的痒意刺激敏感的鼻管。海婴赶紧捂住鼻子不好意思看侍者,却实在忍不住半眯眼打个小小的喷嚏。侍者嘴咧得更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真是一位可爱的小姐。
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大厅里温馨舒适,天花板上豪华的巨型吊灯是大厅主要的灯光来源,玻璃罩面散发柔和的明黄,将黑夜的寒意阻隔在外,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可鉴人。
旋转门的右边居然是典型的中国江南园林建筑,亭榭楼台,小桥流水,在霓虹的映射下呈现别样的美丽。这真的是在法国吗?海婴吃惊张望,差点撞到带路的侍者。
“那个,请问洗手间在哪?”
侍者睁大无辜的眼。
厨房?小姐的肚子一定饿了吧。他理解轻笑,做吃饭的手势。不不不,海婴头摇得像拨浪鼓。法语怎么说来着?“糟糕,洗手间怎么说啊?”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忘记呢。她情不自禁咬起粉红的指甲,身体轻轻抖动。
“向左走,经过一号电梯,再向左。”
海婴惊讶回头。一个年轻的东方男人正温和望着自己,他有张白净漂亮的脸,还说中文,是中国人没错。她莞尔一笑,露出细密整齐的牙齿。“谢谢谢谢!”一叠连声道完谢,海婴倒退着跑向卫生间,油黑发亮的头发在空中飞扬。跑到半路她想到什么回头,两个男人正对着她笑。
海婴尴尬而短促的嘿笑,突然不小心扭到脚踝。她痛苦的捂着嘴向前跑跳两步。真丢人。
鲁莽的精灵消失在大厅转角。嘴角含笑的金尼不由摸了摸光滑的脸。
“可爱的女人不是么?”他戏谑。居然没能记住我有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的眼睛,看来天使眼神不太好哦。金尼有点失望,嘴里抱怨着。
“丫头,眼神真差劲。”但那又怎样,消失的天使不过短短几小时再度出现他身边,一阵暖意吹走覆盖心灵的沙尘。
侍者摊手,表示不明白他说什么。
叮咚!眼睛红肿的芸烨从电梯里出来,叫走正等着海婴的侍者。“你好,还记得我吗?”金尼对她躬身打招呼。芸烨一愣。“你是?”似曾相识的面孔,脑子里快速回忆,在哪里见过呢?有点想不起来。
“我是姚海荻的儿子,成金尼,早应该来拜访你了。”
姚海荻!芸烨的面上顿时浮现深切厌恶之情。对她的淡漠反应,金尼自嘲似的摸了摸鼻子。意料中的一鼻子灰。
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的探索。原以为去他家里借住,想不到来了高级酒店。坐在马桶上的海婴正懊悔不已。瞧瞧,连马桶都是镀金的,冰冷的贴着臀部,压力倍增,差点上不出来。
“什么……真心问你今晚有没有地方睡觉,纯睡觉而已。”
海婴对着天花板哼哼。混蛋,八成想报复败光她的钱而已。真不该被狼的羊皮大衣欺骗。可那句关切的话透过雨夜的寒意,硬生生让她心一动。
想到钱?海婴突然跳起来,她的行李箱还在那个男人的后备箱里。天哪,护照、入学通知书,衣服……所有家当全部在里面,她眼前一阵发黑,双脚疲软的挪出洗手间。那个男人开着名贵的车,衣着考究,外婆住在这间高级酒店……很快,海婴战胜恐惧心理。
既来之,则安之。
“嗯,请给我看看……最便宜的单人间,好吗?”海婴操着不利索的法语。碧蓝眼珠的漂亮前台粗鲁打开房价薄。海婴偷觑一眼。
“哦,我的天哪,简直就是抢钱,房间里到底放了金子还是钻石啊。”她讪笑摇头。
前台嘴里嘀咕几句。海婴索性捂住耳朵。“听不懂,反正我听不懂。”什么品行的男人来什么样的酒店,完全是势利鬼的天下,以后就算有钱,她也不光顾这家。
漆黑的晚上刮着风又下着雨,柔弱的树枝在颤动呻吟。这一时刻,来一杯滚烫的饮料简直是人间最幸福的事。海婴看向休息区正喝着冒热气饮料的人们。
“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地球人,却过着不是一个世界的生活……”她叹口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精骨……嘴里默默咀嚼这句话。
以流着满清贵族血统为傲的父母,对海婴的要求总比一般父母来得奇怪,不要她过着安稳平淡乏味的人生,哪怕家里只是开着一家小小的印刷厂,也希望她学习最优秀的知识来继承那份小小的事业。想到父母,海婴的心流过宁静的甜蜜。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许海婴的举世无双的父母,那样深爱着她,也被她深爱着的父母。等女儿学成归国,我们一家人继续永远的相爱吧。她望着雨夜的天空轻轻挥拳,让苦难来得更猛烈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