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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夜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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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冬夜晚餐
怎样的东西才能永不消逝呢?
大概,是“从未存在的东西”吧。
因为连存在都没有,要如何才能“消逝”呢?
这么一想,就只有“虚无”才是“永恒”了。
感觉真是很悲哀的样子。
祈合觉得有趣,微微眯眼侧头,意味不明地叹息着,看向昨夜又下过雪的窗外。
C市的冬季十分干燥。雨会被冻成冰沫,混在雪里飘落,冰晶铺在雪里,满街璀璨,一目奢华,但气势高冷到觉得看多了心里都发寒。屋内倒是通了暖气,一进门眼镜上就是一层雾。这是一家火锅店,因为正值学校放假,两楼都冷冷清清,橙金色的光暖洋洋地照着,楼道桌椅都浮着油光,二楼靠窗的红木纹的桌上炖了只大锅,鱼腥气丝丝飘出来。
“想什么啊,看得这么入神。”坐在桌子对面的柳堂左右看了看,微微皱眉,轻叹了声,眼神沉了沉。他又等了会儿,才脱了大衣,仔细叠好放在旁边椅子上,给两人倒了茶。
“挺漂亮的。”祈合看看四周,轻轻点头便随手把桌上封好的消毒餐具拆开。
“还凑合,”柳堂见祈合又拿出手机,带点苦笑地说,“别啊,吃顿饭这么无聊,一上来就看手机?”
祈合按熄了屏幕,抬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看时间。”
柳堂不好揭穿他手上就戴着手表。
祈合这名字算是祈家父母对当下悲凉的婚姻状况的美好祈愿,百年好合,多漂亮的词。可惜如果婚姻法不改祈合是没法从法律意义满足父母的心愿了。祈合彻头彻尾的就是个gay,而且他一点都不准备制造婚姻悲剧。不过现在父母也不希望他谈恋爱,对他没有女朋友很是满意。他和柳堂都22,正读着大三,昱朔大学法律系。柳堂爹妈在大学附近给他留了套公寓,祈合说什么都不肯搬进去和他一块住,非要住宿舍。本来寒假该回家,但两人还有份兼职,就这么留在C市。
说来也怪,虽说祈合长得是好,眉目舒展,不动如山,端看就有一种淡定自若的气场,相处起来也舒服,似乎永远不会着急,但一直都没见他和谁处过,可自从正式开始兼职,桃花运暴增,不过三年就有了几段感情,段段无疾而终。柳堂每每想问都觉得开不了口,只是这次——才两个月,也太短了些。
这个圈子里遇上喜欢的不容易,他以为祈合知道。
“第几个?”柳堂到底还是问出来,声音很低,不注意就漏过去了。
“第五个。”祈合撇了撇嘴,说:“这是一个男人失恋的正常数字。”他揭开锅看看,然后毫不客气地扒拉走了最好的鱼肉。
“所以我请了你五次客?嘿,祈合,其实你是冲着我来的吧?”
“没错,所以不知柳哥可否赏脸?”祈合不客气地摘走鱼头,运筷如电,三下五除二就把肉给剔个干净。
柳堂摸不准他的真假,只能偷偷打量他,片刻后细框窄片眼镜后略浅的棕色眼睛笑起来,镜片微微反出蓝色的光,他伸手打个响指:“好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谢谢啊那就再请我吃顿鱼吧我听说朝阳区那有家特别好吃……”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没事啊你过来干嘛?”
“……可是刚刚您……好吧,先生,如果有事请随时叫我。”服务微笑雷打不动。
祈合微微一笑:“他打响指只是为了耍帅,下回等他把手指打折了再理就好。”
“好的先生。”这回的笑容明显愉快很多。
服务生走了后,祈合又把注意力全部献给了鱼肉,头也不抬地说:“业务水平提高不少啊?”
柳堂伤脑筋地盯着他:“那么多家伙围着,不知道你怎么吃得下去……”
祈合模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句,大致像是道谢。柳堂沉默许久,不死心道:“这次又是为什么?”
祈合握着筷的手凝了凝,又若无其事地伸向锅里:“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无聊,就散了呗。”
柳堂还想说什么,见他吃得兴起,不由苦笑,只能重新拾筷投入战斗。
祈合低声嘟囔:“特意把场清了,就不能好好吃饭吗。”
柳堂抬头:“什么?”
“你听错了。”
柳堂嗯了声,不再追问。
若以常人眼光来看,这只是家稍嫌冷清的火锅店。但以柳堂看来,这家店的“人”实在不少,只是慑于他刚刚那个响指不敢靠近罢了。
柳堂和祈合二位都是通灵人士,门派也有,很小,师兄弟几个一只手都数的出来。门派叫通感,主攻御鬼招魂卜卦这一块,之所以能在市场竞争激烈的如今以石中草之姿顽强不屈地存活下来——多亏他们的灵系强一些灵感好一些成功率大一些。
门派叫通感不是没理由的。别的门派贴符靠精神力就收鬼了,认真点的会再定个契约,但通感派要多一道手,在贴符前会有个“通感”的过程,进被收之鬼的记忆中走一着,真正体会那股怨煞从何而来,方可签订契约。这个程序能提高鬼师和鬼使的联系度(就是灵系)不假,但那些让人无法转生的怨煞记忆又岂是好忍的,所以就算知道通感派的方式成功率高反水率小,其他门派也少有尝试。故加入通感派一是灵感天赋要高,二是神经要粗不那么轻易被记忆吞噬,而达到这两条的人才往往早被其他大门派挖去,断不会把好苗子留在通感派这歹门里,这也是通感派人员寥落的原因。
入门后许久,柳堂祈合才得知前因后果,只能大呼上当,却奈何贼船之所以是贼船,就是因为下得没那么轻易。
但真的做上手后,倒也没那么潦倒,所以两人现在的日子倒还过得不错——除却自出师后,祈合越来越旺的桃花运和分手运外。祈合分手柳堂请客,不知何时就成了习惯,今天这次也是在践行这霸王条约。
两人吃到最后,锅里只剩香菜作料,一丝丝的肉都看不到,柳堂不死心地把那些菜杆子拎出来丢掉,几番翻捡,还是什么都没有。算下来这顿饭是他请,却只捞到个鱼尾,还是趁祈合说话时抢下的。不过看着对面祈合那张心满意足的脸,柳堂又觉得也值。临走时他要了瓶啤酒塞祈合怀里说一醉解千愁,结果被深深鄙视——某人酒学深得家传,啤酒三斤只会喝撑不会喝醉。
直到最后都没再提祈合分手的事。反正到底为什么分手,他早就知道。
只还是忍不住想听个回答罢了。
在学校北门前分手的时候,柳堂低头看满是冰的地面,冷不丁地问: “这回打算安分多久?”
“谁知道呢。”祈合一愣,便笑着挥挥手,向宿舍慢吞吞地走去。
柳堂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慢慢往自个儿公寓里走,寒风摇动衣领,面上生疼。冬夜的黑十分纯粹,透着最犀利的肃杀和最深沉的默然,凛冽地渗透了每个光所不及的角落。靴子蹂进已经很硬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冷意从脚底侵上脚踝,而其余部分被衣物好好地包裹,所以脚下那点冰寒格外惹人注意。
柳堂苦闷地想,他很清楚祈合这套恋情的程序怎么走。
在某个地方遇上某个对胃口的人,聊天,兴趣相合,再多说点理想人生爱情友谊,一发不可收拾地上瘾,然后顺理成章地眉来眼去。本来祈合就是容易让人放松的家伙,没什么身段架子,要是不图过快的感官享受,追起来其实格外容易。
真在一起后,开始总是很舒服的。祈合对恋人的约束从来不严,回话也总能找到点子,似乎没谁和他是不相合的。后来人家却又渐渐发现祈合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外冷内热,久了也很无聊。人品好的万分愧疚约出来说声分手,人品差的一个短信了事,祈合也向来只是一句“好”,淡然有礼再无其他。
但祈合和柳堂都对此心知肚明——往往祈合才是先无聊的那个。甚至在对方还乐在其中时他就无聊了。克制、谨慎,一点点小心地把自己往回撤。一开始只是沉默,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消失,可每一次说话却还是什么都没变的样子,渐渐的人心就冷了,感情淡了,对方愧疚些说分手,祈合也就是笑笑罢了。
他就像是一只鸟,遇上喜欢的果子喜欢的树,率性留下,新鲜劲过了就飞走,不会有任何回头。
“真想把你关在笼子里啊……”柳堂叹息着,啪地打开公寓的灯,“老子暗恋你七八年容易嘛……”
柳堂的公寓布置得很简单,一室一厅的屋子,门边有个鞋柜,卧室摆了床和衣柜,饭厅客厅合在一起,一张玻璃桌和两张铁架椅靠墙放着,角落一个大书架,满满当当的书。厕所挨着厨房,灶台干净,没怎么用过,事实上柳堂要是自己开伙也就是煮点面食。家具十分简单,不是蓝就是灰,色调清冷。唯有那个书架是樟木的,带有厚实的温暖木质气息。
他洗漱完毕,换上厚厚的睡衣往床上一躺,手机却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因为没带眼镜,眼睛细细地眯起:“明天去你那住。”
祈合的短信。
他回了个“好”,然后看也不看地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
虽然心里有点复杂……不过这么多年死党,总该心如止水了。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