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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夜谈 我江籽若可 ...

  •   初秋的傍晚总是清新的,远处影影重重间浮动着一抹淡淡的半透明的雾气。刚刚用过晚膳,天色已渐黑,两盏纸灯笼引着行人的路缓缓前进着,透过薄雾,只看见散散落落射出的光块,似明似暗飘荡着,冥幻莫测。
      淳王府的客房设在西边的偏院。穿过花园,沿着碎石小道有一片苍劲繁茂的竹林,一株株,一丛丛,既独自成景,又相映成趣,一年四季万木凋零,它却始终苍翠欲滴,笑迎风霜雪雨,深得无轩的喜爱,只可惜地处偏远,无轩多次想将竹林移植花园,无奈工程浩大,又怕动土后导致翠竹不宜生存,遂罢了此念头。却常常在客房留宿,并题字“竹海听风”,客房的意义也就落为摆设,多年不曾有客踏足。
      走过竹林便是王府唯一的客房,前后三间,以“品”字型排列,其中一间是琴室。三间装潢风雅别致,幽深安静,入夜之后,微风拂过,可倾听竹林摩挲交错、喃喃细语。

      鄢红便住在“竹海听风”的其中一间。
      此时夜幕降临,一阵疾风,吹动了手里的灯笼,吹乱了身上的寒衣,头戴风帽的人禁不住停下了脚步,提了提领子,裹了裹衣衫,向前边的人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下去。待到了门口,屋内仍是烛火盈盈,喜颜于色,不禁暗自庆幸,接过身后递来的竹篮,上前轻声叩门。
      门声未落,屋内人影微动,鄢红蹙眉思量,半晌才缓缓问道:“是何人?”
      “是我,江籽若。见你晚饭没怎么吃,特意让厨房又做了几个可口的菜给你拿来。”籽若在门口应着。
      鄢红闻言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书卷,黑眸死死盯着门口,迟迟不答话。
      天气逐渐转凉,凉风吹过,站在门口的籽若,不禁寒颤阵阵,伴随着外面竹林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寒意。一旁的依云看着籽若明摆受冻,气冲冲地上前拍门,道:“见你晚膳用的少,怕你饿着,特意送来吃食,你却迟迟不言语,硬要我们在外面受冻,你到底安得什么心。还不快快开门。”籽若阻拦不及,瞪着依云怪她出言不逊,依云却不以为意。
      话音落,屋门缓缓打开,鄢红穿着白色中衣,只披了件外套,苍白的脸挂着歉意的微笑,欲要屈膝行礼,被籽若拦下,依然恭敬地说:“不知是江姑娘,鄢红失礼了,还望姑娘原谅。”遂又是屈膝一拜,籽若无奈摇头,见鄢红衣着单薄,忙拉进屋来:“快进屋,穿的这么少,伤才刚好可别冻着,不知你睡下了,这么晚还来打扰,我让你原谅才是真的。”
      “姑娘哪里的话,姑娘和王爷留鄢红在此小住,已是莫大的恩德,鄢红怎敢怪罪姑娘的不是。”
      “好了好了,咱也不客套了,这么客套下去恐怕这一晚上也完不了。”说着,便打开竹篮,和依云依次摆了几碟饭菜在桌上,然后示意依云外面等候,依云拧不过籽若,不情愿地向外走着,却不忘回头斜眉嘟囔着。鄢红看在眼里,皆记在心上。
      “这几个都是我家乡特有的菜,厨房的老御厨手艺不错,快来尝尝。”籽若一一为鄢红介绍着。鄢红一时愣在一旁,怔怔地盯着籽若迟疑不动。一双有力的黑眸势要看穿籽若的躯体,看进内心深处真正的意图。面对籽若真诚的眼神,鄢红感到畏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魔力,看到这样的眼神,她几次都想趴在籽若肩头,哭诉她的遭遇,在诉说中得到同性的理解与支持,看到这样的眼神,她倍感温暖,温暖得使人禁不住竟要忘却心中的仇恨,鄢红不敢再想下去,她摇摇头,厉起眼神,警告着自己。
      籽若见鄢红不说话,无奈上前拉住她的手硬要她坐下,鄢红却硬生生地撇开籽若的拉扯,冷冷地丢出一句:“江姑娘有何事尽管吩咐,何必大费周章于我一个风尘女子,岂不浪费。”话一出鄢红便后悔了,想来之前的掩饰也白费了,不禁脸上一青一白。
      籽若深知这一趟并不会容易,万没想到开场鄢红便不尽人情,忍不住地嗔怒:“我们一定要针尖儿对麦芒吗,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心就不行吗。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说不开的,既然留你住下了,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觉得咱们这样有意思吗?”
      籽若急冲冲地说完,呼出一大口气来,如释重负,见鄢红容色有了变化,起身拉她坐在自己身边,鄢红执拗地顺从坐下,籽若继续说了下去:“那日你在大家面前与我冰释前嫌,难道是说着玩的吗,我江籽若可是认真的,真心与你冰释前嫌。今儿晚上,我带了最大的诚意,为了无轩、为了我,更是为了你。”
      说到这,鄢红错愕动容,带着疑惑重复着籽若的话:“为了我?”
      “没错,是为了你。我心里清楚,这段日子你受了多大的苦,遭了多大的罪。当着无轩,当着大家,几次你都不肯说,我知道你不好说,你说不得,这些我都懂。有些事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身上的伤即便好了,心里的痛又怎能是一时半会儿好得了的,你整日把自己关在这里,有苦自己扛有泪自己咽,你这样会憋出病的,为了你的身体,为了无轩可以安心,所以我来了,我来当你的倾听者。”
      “为了王爷可以安心?”鄢红不解。
      “是,为了无轩。我都明白,你与他之间……”后面的话籽若没再说下去,她知道鄢红会意了,有些事她是不愿提起的。鄢红当然知道籽若指的是什么,她佯装惊惶,屈屈下跪,深深叩首:“姑娘说的是什么,鄢红几时有这样的非分之想,当初是鬼迷了心窍,与王爷…与王爷之间定是没什么,鄢红不敢。”
      鄢红的举动让籽若惊了一跳,看她惶恐真诚的样子,想来自己也是多想了,心里的疙瘩顿时消了不少,忙笑着扶她起来,安慰道:“谁也没说有什么,之前无轩的日子过得不容易,若不是你在身边陪伴,怕也撑不到今日,所以我很感谢你,无轩也感谢你。你的事我们一定帮你做主,前提是你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鄢红神情错综复杂,一双犀利的明眸似失了灵气,暗淡地望着窗外。眼眶的阻碍终是关不住的,嘴唇一颤,竟唏唏嘘嘘起来。籽若唬了一跳,忙递上丝帕,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愣愣地在旁听着鄢红低一声高一声的啼哭,不禁心里连连叹气。

      待鄢红稳了情绪,面容略显疲惫不再想开口,唯有籽若自顾一旁说着心中对整件事的疑问:“你身上的伤,还有孩子,这…太吓人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人,这事不能就此算了,咱们要讨个说法,你不能吃哑巴亏,你尽管说,千万不要有顾虑,咱们不能让那魔鬼继续逍遥法外,我一定让无轩将他碎尸万段,即便不行,咱们还可以奏请皇上,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样的事,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丧心病狂的人,依我看就是凌迟处死都不为过。”籽若情绪激昂,似乎只要是打抱不平的事都能使她正气凛然,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听到皇上二字,鄢红惊了一跳,脖颈的凉气一下子窜到心口,想来对皇上的爱也敌不过那一晚的恐惧,她不禁摸着腹部,悉悉索索的双手冰凉刺骨,再看向激动的籽若,刚才的恐惧刹那间消散,变成对籽若不可度量的怀恨,低头佯装哽咽,断断续续地说:“事情已经过去,姑娘还要提这个做什么,我没有力气再去回想那件可怕的事了……”
      籽若不认同鄢红的说法,拉她坐在身边,冰凉的手到是吓了籽若一跳:“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去叫依云拿个手炉来。”
      “不用了,多谢姑娘好意。”鄢红不情愿地抽回双手。
      籽若也不强求,继续道:那是你的孩子,一条鲜活的生命啊,你不心疼吗?”
      鄢红凝眉苦笑,面带青色,“这孩子本是个孽障,留着他只会让世人笑话,不如像现在这样,图个轻松自在。”
      “你胡说,有哪个做娘的会这样形容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籽若言语急冲,表词激烈,鄢红蹙眉不禁暗想,籽若的缠问实在让人有些恼,与其让她在这里死缠烂打问个不停,不如顺势博得她的同情,岂不易于日后打算。

      鄢红不应,起身行至窗前,带起的风吹乱了青色的烛火,抖落着灼灼的冷光,映照着她狭长孤寂的身影,瑟瑟撞撞间她开口了,声音却是沙哑,似唇舌间裹了干柴:“鄢红自幼无父无母,一步落入风尘,却再无脱身机会。自从被王爷拒绝后,终日反锁房中,几日后却也顿悟了然,想来也是常理之中,不敢再有奢念,一如往常出门迎客赔笑,也是自得,不料遇到了他……”说到这,鄢红哽咽不语,事情的发展是籽若意料之中的,但还是脱口急急追问:“他是谁?”
      鄢红摇头:“说来真是可笑,事到如今我连他究竟是谁都是不知啊。只清楚他是江南人,家族世代作香料生意,书香门第,满腹文采,出手阔绰,其实这样的人我每日见多了,却不知为何单单被他吸引,也许是他…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日……”说罢,一阵苦笑,带着自嘲的意味鄢红继续说了下去:“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我却以身相许,珠胎暗结了……”
      听到最后一句,虽是意料之中,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惊了一跳。籽若心里明白,当初鄢红拱手让出淳王王妃的位子心中定是苦闷,偏偏这个时候有个知你懂你的男人在身边陪伴,以身相许也是情理当中,说来也是因自己而起,想想无轩,想想鄢红可怕的遭遇,当下便掩盖住心中复杂的情绪,不乏温柔地说:“既然这样,他…也不应该对你的孩子……”后面的话籽若没敢说出来,鄢红明白,接口道:“这孩子…不是他所致……”
      “怎么会这样,那…是谁?”此言一出,籽若不禁唏嘘,看来事实比想象要复杂的多。此时籽若不催不急,凝神屏气地等待着。其实真相对于籽若是快于人心的,她既想帮助鄢红手刃真凶,又想在这百无聊赖的古代做一件惩恶扬善的大事来填补生活中的平淡,而鄢红与无轩之间的往事,在一身正气的激情下,籽若已经选择了前者。
      而鄢红此时正盘算着如何将故事继续下去,籽若的殷勤帮忙、如火的激情,在鄢红看来却是正中下怀、可笑之极。
      片刻,鄢红继续道:“后来我去找过他,望他把我赎出青楼,与他过上安稳的日子,他答应了。可林妈妈却开口要一万两黄金,这么多钱我们去哪里寻,其实我清楚,林妈妈怎肯放我走,一万两不过是拿来吓唬他的,不曾想他真真被吓住了,连个口信也没留,携了细软便走了。后来想想即便是赎我出来又奈何,还不是一样一走了之,我真傻,信了他的鬼话……”鄢红掩面低泣,听得人心酸不已。
      “敢做不敢当,真不是个男人。那个林妈妈也是,见钱眼开,一万两黄金啊,她可真敢开口要。那后来呢,是谁下的重手,谁打的你?”
      “后来我怀有身孕再不能接客,林妈妈每日与我争吵,硬要我喝药堕胎,我不肯,她便把我锁在房内,不给吃食。好在有好心姐妹帮忙,我偷了林妈妈的小金库拿了贴身首饰逃了出来,由于几日没有吃过东西没逃多远便被抓了回去,被他们严刑拷打,逼我喝下堕胎药,我抱着已死的决心说什么也不肯,不曾想…不曾想……”鄢红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得乱了气息。
      籽若惊恐的眼神不知所从,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是他们……”
      鄢红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后又细细讲述了林妈妈为她治病,希望她再登俏娇苑台柱,然后怎样成功逃脱,晕倒在王府门前,如若不然定是又被他们抓了回去。说完又是一阵抽泣,再没有止住的意思。
      “可那日,我们找过林妈妈,给了多少钱都只是回答不清楚,听说你的情况后,到有些胆战心惊,急急地搪塞我们离开了。”
      “王爷与我之前的事,她早已奚落多遍,却万万没有想到淳王会过问此事,她哪还敢说出实情。”
      籽若认同地点点头。却不知俏娇苑惊闻此事,怕惹祸上身,怎敢多言。
      徒然鄢红见时机成熟,起身伏地下跪,扯着籽若的裙摆,淌着热泪急急道:“鄢红此番遭遇已一一道出实情,俏娇苑在京城有后台靠山,王爷已经独木不成林,万万不可再为了我树敌太多,告之皇上,更是让天下人耻笑,珠胎暗结理当浸猪笼。如今逃出魔窟,已经是万分感谢上天,感谢王爷与姑娘的救命之恩,至于过去的事鄢红恳请姑娘不要再追究,鄢红可以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不敢再有奢望。姑娘若不嫌弃,鄢红愿意在王府终身为奴,伺候王爷和姑娘,我…我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鄢红的话说得人肝肠寸断,此前的言语也只是故作坚强,如今却是溃不成堤,坚强二字荡然无存。籽若扶起鄢红已是泪眼连连,虽惩恶扬善不了了之,但在可贵的生命面前,籽若同意了鄢红的想法,心里却始终觉得亏欠鄢红一个惩治真凶的机会。

      当晚,籽若便在“竹海听风”住了下来。当依云得知此事,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却拧不过籽若的执拗,只好急急通知无轩,无轩不以为意,大赞籽若用心良苦,亲自领了依云及两个侍女前去伺候,方总管也在旁钦佩籽若的气度,唯有依云、阿远两人急得火烧眉毛,一晚焦急不安。
      籽若与鄢红聊到很晚,转念间成为了金兰姐妹,此情此景籽若喜上眉梢,鄢红也面露喜色,心中暗想:江籽若,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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