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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仙館主簿諷勸孤女 ...

  •   慢捻銀弦頻蹙眉,一語未盡淚先垂。
      已恨隨波水簾賤,更嘆逐笑柳絮卑。
      桃香馥馥招蜂落,櫻紅點點惹人偎。
      他日求得白玉屑,羞遮今朝滿靨緋。

      春禧街上最出名的酒樓留仙館,就在春秋書院的對門,本也是紅粉歡場,被謝舒倫盤下,租給南邊一個名為周熙客商,聘了南北兩地廚子,擅做水陸各樣菜式。其中一道白玉豬手,是留仙館的招牌,取肥豕兩隻前蹄,用上好的料酒并各種作料炮製了,浸入冰水中,待用時,尖刀剔骨,衹存筋皮。春禧街上各家門戶招待恩客,多用大魚大肉、肥雞肥鵝,湯稠味膩,此一道豬手色白如玉,酸甜可口,清涼爽脆,冬夏皆宜,因此名聲響亮,雖不是難得的珍饈,倒確實成了有口皆碑的佳餚。有人往春禧街上來,不為尋歡,單為償口腹之欲。常有鴇媽媽使喚龜奴來留仙館端菜,若不事先定下,往往空手而返。周熙租下留仙館時,因嫌[女昌]家地面,尚有兩分不樂意;待見此處獲利甚厚,早把那嫌棄之心拋到九霄雲外。因租期將滿,一心想要續租,又怕價錢變得厲害,便請了當初說和并作保之中人周熒來商談。
      周熒表字星美,在戶部撫歲司做一個小小的主簿。皇都米珠薪桂,主簿之俸單薄,周熒便將妻兒留在老家,孤身一人在京任職。周熙與他是同鄉,當初曾受周熒之妻所托,與周熒帶過書信衣物;既是同鄉,又是同姓,難免相惜。周熙見周熒雖不是大權貴,到底是官場中人,更有意親近,常做東招待,又贈四時衣衫并日常用具等物。周熒承他的情,是以謝舒倫尋租留仙館時,暗道此中必有大利,深勸周熙承接。彼時周熒與謝舒倫亦無甚交情,衹因與謝舒倫之友蘇小城相厚,謝舒倫但看蘇小城之面,便不多做計較,租金定得便宜。如今周熙深知老價錢怕是留不下這聚財地,旁人若出高價,自己與謝舒倫不過是生意往來,並無情分,想來想去,仍是只有拜託周熒,是以頭一天便遣人說與周熒,邀他轉日必來留仙館小酌。周熒亦深知其意,回話說恭敬不如從命。周熙聽了甚喜,囑咐廚房,明日需預備幾樣特別的酒菜,白玉豬手更要用心做了,好招待周主簿。
      第二日中午,周熒便到了,周熙忙接進雅座,遞上酒來,正閒話著,忽聽樓下喧嘩。周熒朝窗外一看,正瞧見幾個閒漢圍在留仙館門口,不知吵嚷些什麽,便笑道:“方才見一個小娘子在門口彈琵琶,想必是她彈得好,引來知音嘍?”周熙已吆喝夥計快去平息此事,回頭對周熒笑道:“知道老弟你是愛清淨的,偏有這等事擾你耳根。”周熒道:“既如此,不妨叫她上來。”周商忙道:“老弟你想聽曲子,我打發人接唱曲兒的來。”周熒笑道:“你且依我,就讓那女子上來,自有好處。”
      聽得好處二字,周熙忙讓夥計帶那女子上樓。先前那女子在留仙館外彈唱,顯見得是無依無靠,自然惹得閒漢來調戲勒索、動手動腳;如今見留仙館內有人請她,閒漢們不過說幾句糙話,也就一哄而散了。那女子進了雅座,福了一福,道:“二位爺要聽什麽曲子,小女子伺候。”周熒便點了一支《翠花鈿·晴光起太虛》。那女子撥弦試了音準,咿咿呀呀地唱起來,一時曲畢,也不過是沒漏辭錯句而已,殊無精彩。周熒問:“我看你不似本地人,‘玉輪照遍,周天同此清涼’一句,唱得頗為悽楚,想必有什麽傷心事,且說給我聽聽。”
      那女子一聽,便雙膝跪地,哽咽難言,衹是淚下。周熒也不催她,也不慰她,自夾了一塊白玉豬手來吃,倒是陪坐一旁的周熙勸道:“你有何委屈,倒是快說,如何衹是啼哭?”那女子才抽抽噎噎地說了一通原委,確實是外鄉人氏,姓袁,名彩玟,有個姐姐,名彩瑛,因生得有姿色,當地一豪強便要娶去做妾。袁父袁母不肯,以早定下親事為由婉拒,那豪強倒也無話,不料在彩瑛出嫁當天,半路將人劫去,又命人將彩瑛周身的衣物鞋襪送回,內中裹了一隻剝了皮的奶狗崽兒,血淋淋地丟在門前,高聲辱駡,口口聲聲道彩玟早已破了身,非但不是處子,肚子里還揣了個私孩兒,如今落下地來,少不得送回來讓袁氏夫婦認認外孫。如此[凌]辱,袁母驚羞惱恨,當即氣死在地。袁父向縣衙中鳴冤,因那豪強是州府府尹的妻舅,縣令便顛倒判決,反責怪袁父,既將彩瑛許做豪強之妾,如何另嫁?此一罪。家風不正,閨中之女未婚而妊,此二罪。那豪強炫耀威風,得一想二,縣令便順他的意思,道彩瑛淫賤,衹可為婢,另將彩玟判與豪強為妾,擇日入門。袁父聽判后,當時便氣得聾了,回來對彩玟道,寧可親手將她縊死,也不能讓她受辱。然而終究下不了手,又惦記彩瑛仍陷身困厄,便揣了刀,趁夜潛藏在豪強門外,想要拼個魚死網破,結果反被眾豪奴捉了,捆在馬后,拖曳而死,數十里地血肉模糊,屍骨無存。因那豪強作踐亡人,才有鄰居向彩玟通報消息,勸她速速逃走。彩玟雖哀慟悲戚,也衹得倉皇而奔。因想到戲文故事裏有進京告御狀之說,便向皇城行來,一路東躲西藏,晝伏夜出,十分狼狽,萬分艱苦,直逃出了那州府地界,方將幾樣首飾與人換了些衣服乾糧。好不容易進了皇城,卻不知那告狀的門路在哪裡,衣食早已罄淨,且喜一戶好心人家見她略能彈幾聲琵琶,便半賒半借了樂器并兩件衣服給她,又指給她春禧街上多是手頭散漫之人,她才現學了幾首時下流行的小曲兒,來春禧街抛頭露面地奔命,以求糊口。
      如此絮絮地說過身世,彩玟又哀哀而啼。周熒嘆了一聲果然可憐,便道:“此處不必伺候了,你且去罷。”彩玟呆了一呆,周熒笑道:“你當這真是戲文故事,我是微服私訪的大員,聽了你的話,就能替你伸冤做主么?我不過是想聽聽你之經歷,看有無新鮮離奇之處,解個悶罷了。”彩玟聽了,不由得放聲大哭。周熙有些不過意,荷包里拈了拈,摸出一塊五錢的碎銀子來,若要給,倒不吝這一回大方,只怕當面掃了周熒的臉,因而捏在手中躊躇。周熒卻從他手中取了銀子,笑道:“真是個傻孩子,哭壞了嗓子,便是曲子也唱不成了——你當真要搭救你姐姐,如今卻也有一條路,衹是此路兇險曲折。你敢拼命,我便指點你;你要不敢,這銀子拿去,我也不多事。”
      彩玟聽了,帶淚乞道:“但求大爺明示。若能搭救家姐,申明冤屈,願粉身相報。”周熒笑嘻嘻地說:“我倒不須你回報。”便指了窗外,道:“明路便在那廂。春秋書院的生意,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往他家去的人,莫說縣令州官,天王老子不放在眼裡的也不在少數。你衹須遇上一個便萬事大吉。衹是你什麽時候能遇上這般人物,端看你的造化了。”
      此言一出,莫說彩玟,便是周熙亦覺得有些逆耳。雖不是逼良為[女昌],勸良作[女支]也未免無行。彩玟往春禧街上走動了兩日,自也知道春秋書院做的是什麽生意,不由得又羞又驚,又怒又急,叫道:“我雖出身貧寒,卻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那下流無恥的事?”說著又掩面而泣。周熒冷笑道:“我好言相勸,你倒矯情!如今世道,笑貧不笑[女昌],有奶便是娘,禮義廉恥不過是哄人的幌子。你若有通天本事,便是養上百十個[女干]夫,一樣起貞節牌坊。若依我說,你姐妹能有幾分姿色,本是上天垂憐。有貴人不嫌你姐妹生得貧賤,你二人就該感恩戴德,歡喜依從,或侍奉枕席,或與人傳宗接代,這才是你二人身為女子之本分。若早能明白,衹怕你姐妹便有富貴可享,你之父母,縱使沒有什麽別的好處,想必也能壽終正寢。可笑你家一門的糊塗心思,放了這陽關大道不走,偏為什麽禮義廉恥,鬧得家破人亡。此事既是從你姐妹姿色而起,如今也只能由姿色而解。實話告訴你,春秋書院里能得見不凡的,若無絕色,便有絕技。就算你心甘情願地拜上門去,衹怕也做不得一流[女表]子,見不著上品人物。衹因我與他家謝老闆相熟,聽你遭遇也有趣,願與你做個引薦,請他看顧與,行些方便。單憑你彈幾下無滋無味的曲兒,唱兩聲沒精沒彩的詞兒,想要救人申冤,且等下輩子!再者,你既踏上這春禧街,還想要清白二字?不說別的,再遇上無賴閒漢,將你拖去僻靜處合夥姦了,到時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禮義廉恥怕也沒工夫來救你,你還想做什麽清清白白的人?衹怕連性命也丟了,救親無望,報仇拉到。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進了[女昌]家,頂一個賣藝不賣身的名頭,暗中隨你迎來送往,衹怕還更清白些;日後再挑個惜你愛你的人從了良,總比你現在漂泊無依妥當。我如今為你謩潱?}因你還青春年少,還是個囫圇身子。你若不肯,待蹉跎了時日,再被人欺辱,也無非是個流鶯私娼的下場,到時你悔不當初,又與我何干?”
      一席話說得彩玟忍氣吞聲,先還攢淚,後來連淚也乾了,衹是怔怔地坐著,如癡如聾。周熒便對周熙道:“且帶她樓下去,倒杯茶水,讓她細想。”又對彩玟道:“我吃了飯就走,要拿主意需趕緊了。”周熙便喚夥計,將彩玟帶出門去,這才問周熒:“你當真要送她去見謝老闆?”周熒笑道:“非是我送她去,是老兄你送她去。”周熙吃了一驚,道:“如何是我去?”周熒道:“我聽說有人向老謝求這地方,開價多少,我也不便問。我衹和你說,老謝不是沒見過錢的人,你若認真用銀子去爭,倒沒意思了。如今這麼個女子,少調失教的,無論往這街上誰家去,身價不過幾十兩。老謝卻是肯收她這樣的人。何況她自願投身,也不需你破費這身價,無非要一身像樣的衣服,走一趟車馬,一兩銀子都用不到,卻方便你和老謝說話,只怕連話都不用說。你意下如何?”周熙如夢初醒,撫掌而笑,連稱妙哉,又忙給周熒斟酒,笑道:“今日請老弟你來,正是要向你討教這事。不料我還沒開口,你倒先替老哥哥打算好了!這叫老哥哥如何謝你才是?”周熒也笑道:“平日里多承老兄照拂,無以為報,若真要你開口,熒未免也太沒眼色了。”
      當下兩人推杯換盞,周熙命夥計再添酒菜,又打發轎子,接了兩個樂伎來,一個彈月琴,一個弄琵琶,挑那時興的曲子,細細地唱過一套。先前周熒勸彩玟賣身,周熙還覺得有些臊意,如今卻是深怕彩玟不肯答應、周熒不願推薦了,這廂款待周熒,衹怕他就去了、彩玟還未拿定主意;那邊暗中喚過一個能說會道的夥計,讓他再去給彩玟添些言語,衹說春秋書院不比別家,往來的都是如何顯赫如何得勢的人,只要她去,保管遇上皇親國戚、宰相尚書,到時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面飲酒作樂,一面暗中許願,若能成此事,如何酬天謝地、報鬼答神。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周熒正待告辭時,夥計領了彩玟進來,也無甚言語,衹是眼淚汪汪地向周熒跪了。周熒便對周熙道:“既如此,我便先去尋老謝,你隨後將人送來。老謝這幾日在斗雀里的新宅子,不在原來的蕁麻胡同,你莫送走錯了地方。他家門口栽著竹子,圍著紅漆欄杆,十分好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留仙館主簿諷勸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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