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天》於意云

2、折雲齋希求十殿閻羅

　　這話說出沒多久，果然有人被十殿閻羅斷了性命。城內最大一家綢緞莊折雲齋的老闆，是春秋書院剛開張時就頻頻光顧的老熟人了，五十多歲年紀，和謝舒倫稱兄道弟。他花大把銀子給兒子捐了個官，十分歡喜，便到春秋書院對謝舒倫說：“蒙老弟你青眼，紅香十殿，我已見過九殿，今日有個不情之請，想見見第十殿。且看在老哥哥家中有喜的份上，萬望老弟成全。”謝舒倫再三推辭，拗不過，只好答應。折雲齋老闆喜出望外。謝舒倫道：“兄台未見之人，今日卻另有了安排。兄台請回，明日我親自將她送到府上。”又切切叮囑說：“萬勿外傳，不然我應付不得。”
　　折雲齋老闆自然是一口答應。戀戀不捨地回了家，想到明日便可見到紅香第十殿，喜不自抑，當夜便宿在第十房小妾的屋里，熄了燈，權當懷中抱的就是第十殿姽婳了，先行演練起來，竟是一而再再而三。轉日覺得腰也酸了腿也軟了，日頭照得眼睛發花，花里又一陣陣地迸出些飄飄忽忽的黑影來，生怕夜來辜負了佳人，便吃了幾丸益氣壯陽的補藥。入了夜，謝舒倫前庭來訪，告訴折雲齋老闆，馬車停在了偏門，說完便告辭。折雲齋老闆命管家好生把謝老闆送出去，急急地趕到偏門，果然見車內坐了一個未曾見過的麗人。他扶了那麗人的手，接入早已佈置好的小院靜室，屋中已擺了酒宴，三杯兩盞之後，便要領略第十殿風光。臨上床前，又用滋補藥酒把早已預備好了人參鹿血灌下肚去。藥力發作，他喘吁吁地趴上床，剛把自家性命送入那風流殿內，才動了一動，便覺一陣頭暈目眩，耳內轟鳴，旋即口角流涎，氣息渙散了。那麗人掩了衣襟奔出門來大聲呼救，闔家男女都忙天慌地地趕來救，然而人已氣絕，哪裡還救得過來？正室并諸姬妾都放聲大哭，抓了那麗人，說她害了老爺，要報官。那已捐了官的兒子攔著，連說不妥不妥，被正室一個耳刮子打下來，罵道：“這小[女*表]子害死你親爹，要她償命天公地道！你再攔著，仔細雷公！”
　　既報了官，仵作便來驗屍，將結果呈報青天大老爺：“乃是馬上風而死。死者生前濫用藥石，亦是自家預備。”大老爺道：“既是如此，被告無罪。”將那收監的麗人放回。事情傳出去，人人咋舌，都說姽婳見全、留命黃泉，那十殿紅香，果然不是凡夫俗子能消受得了的。又有刻薄的人說折雲齋偌大年紀，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苦纏著要見第十殿閻羅，豈不是自己找死；更可笑就算是賠上性命，也沒嘗到第十殿的滋味。一時間滿城笑話折雲齋，都說他是吃春藥吃死的。折雲齋正室氣憤不過，帶著家中健壯的僕婦，拿了棒槌，打上春秋書院。這般陣仗，又惹來百千人圍觀，便是新年舞龍燈也沒這般熱鬧。謝舒倫聽了消息，獨自在門口接了，折雲齋正室怕他有詐，不敢貿然而上，口口聲聲只要他交出那小妖精來。謝舒倫笑道：“這個容易，夫人且雖我來。”折雲齋正室便帶了那支娘子軍，浩浩蕩蕩殺進內堂，只見那夜害死老爺的小妖精正坐在床邊，床帷拉起，掩得嚴嚴實實，十分可疑。折雲齋正室一聲令下，眾娘子撲將上前，從被窩里把人拉下地來，卻是折雲齋家那捐了功名的少爺。折雲齋正室氣得仰倒，一通哭罵打砸后，才想起春秋書院門口已被閒人圍得水泄不通，都是來看戲的，若就這樣子把兒子揪出門去，臉面二字這輩子是再也不要提了。不得已，她轉而央告謝舒倫，求他開了側門，放兒子出去，一應損失，情願十倍賠償。
　　謝舒倫笑道：“十倍不必，原價足矣。”即刻寫了文書，折雲齋正室衹得摁了手印。謝舒倫先讓折雲齋正室遣退了那些僕婦，然後才安排了一副車馬，將母子二人從一處側門送出去；又說書院車馬，已不便再往折雲齋的宅門前去，要她二人半路方便時便下車。出了春禧街，折雲齋的兒子先下了車，另雇了一輛馬車，把折雲齋正室接過去。偏偏有人眼尖，見了這一幕，十分稀奇如何折雲齋母子從春秋書院的車子里下來，難不成折雲齋一家子都好這一口？竟是喪中孝中母子二人攜手狎妓，實乃今古奇觀。閒話越傳越烈，越傳越走樣，後來竟說出折雲齋正室本是春禧街[女昌][女支]出身的話來的。折雲齋正室氣得發了肝病，躺倒在床，然而堵不住悠悠眾口，更兼禍不單行，事情傳揚開了，吏部便銷了折雲齋為兒子捐的功名。生意上往來的大戶客商也嫌名聲不好，有意無意地斷了關係，風光了十幾年的折雲齋，頓時消沉下來，城中又流行了笑話諺語說：“上十殿，下黃泉；閻王笑，折雲倒。”後來有與謝舒倫相厚的人問起折雲齋一事的始末，謝舒倫才吐露實情說，折雲齋的兒子早與第十殿相好，折雲齋想見第十殿，他不同意，就是為避喪倫之惡。然而無論他如何苦勸，折雲齋一意孤行，想必這就是人之氣數，他也無可奈何了。
　　經此一事，春秋書院名聲大噪，謝舒倫亦被認作是奇人。自他在春禧街立足，因善舞長袖、機變深郑??庠阶鲈酱螅?贿^幾年工夫，小半條春禧街都成了他的地面。他雖收了別家字號，卻不再經營風月，改做金玉首飾、古董文玩，或酒肆茶樓之類。原本朝廷法度，官員不得[女票][女昌]，只不過這是開國之初的律令，天下昇平已久，世風奢靡，紫蟒金貂眠花柳早成氾濫，侍郎參軍宿章台更是尋常。此禁令已形同虛設，謝舒倫卻道，既是朝廷法度，斷不可輕。大人們有興，但請鑒珠玉、賞古玩，倘若覺得商紂牙箸、文王寶硯果然罕見，不妨捧至雅間，慢慢摩弄；又或者到酒樓用些精緻茶點、山珍海味，其間自有伎樂歌舞助興，實在愛那猩猩唇、駱駝峰的絕妙滋味，亦可挪入淨室，細細品嘗。謝氏名下生意，僅此兩樣，聽憑大人們吩咐，無有不從，但絕不許書院內女子以色相皮囊污了大人們的官聲，如此，方不負諸大人的垂青之意。若大人們不肯惜身，定要風流交易，他寧可關了春秋書院，也不敢損朝廷尊嚴。因有此規矩，世人皆贊謝舒倫雖煙花存身，竟是個忠義佳人。因此不唯富貴，便是官場中人亦肯與他結交，書院往來者，多為非常之人，因此引出無數後話。正是栽下梧桐樹，自引鳳凰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