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刺猬，不受伤（下） “所以贝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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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女人望着贝贝，悠长的目光伸向贝贝身后遥远的时间里——
“笑笑，我那时才19岁，念高三。那时太不懂事，认为爱情可以天长地久。我们是同班同学，因为老师、家长反对恋爱，便一起离家出走，一起租房子，一起在电子厂上班。不久，他渐渐学会抽烟、赌博、迷恋网络游戏，他会狰狞的跟我大吼‘都是你连累我，不然我会继续努力学习、高考上大学……’。
我们都开始后悔，可是我的食欲一天天旺盛，吃很多的东西都觉得饿，他嫌弃我身材越来越走样，可是没想到是怀孕。等知道怀孕了，已经七个月大了，他有一天早上出门说给我买早餐，可是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能让父母知道我怀孕了，所以我准备一个人生下你，然后把你扔掉，然后像没事似的回家。那时，我也是个孩子，怎么会照顾你。
房东于姨是个没儿没女的独身中年女人，她是个好人，她帮我接生，你出生时的哭声清脆的如竹子折断的声音，她说‘孩子你应该回家继续上学，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让丫头拖累你，反正我也很孤单，我帮你抚养她吧，以后等我老了不能动了，我让她去找你，那时你再继续抚养她吧。这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真可爱。’
于是，我留下家里的地址，就逃跑似地回家了，甚至没有好好看一眼你的样子，甚至还没有付给好心的于姨半年的房租。我没有跟父母说过怀孕生子的事情，我回高中复读，他也复读，他没有问我关于你的事情，我也再也没有和他说话。我只是努力努力的学习，我幸运的考上名牌大学，然后继续考研，读博，工作。直到我三十一岁的那年，出差到上海，在地铁里，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行乞，她仰着头，把很破的碗递到我面前‘阿姨，阿姨……’我突然心头一酸，我想起了你。
于是，我发疯般的去找你，我以为于姨会把你照顾的很好，我担心于姨没有告诉你亲妈另有其人。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老阿姨的邻居说‘于姨早就去世了，笑笑两岁半的时候就送到孤儿院了。’我当时的心都要碎了——当邻居大姨描述当时的情景，我难过地无地自容！她说‘于大姐好几天没有出门，我感到奇怪，去敲门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隐约听见很细微的嘤嘤声。一连敲了好几天的门，都没有应答，因为和于大姐比较熟，如果于大姐有事出门会和她提前打招呼，而且笑笑还很小，她不可能出远门，于是和我男人撬锁，打开门，很浓烈的腐烂气味，我赶紧跑去卧室，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于姨被密集的绿头苍蝇覆盖，已经死去多日，而身旁的笑笑也爬满了绿头苍蝇，我跑过去抱起笑笑，已经被蚊子叮咬的面目全非。那时那孩子的身体还温软的，我就赶紧回家找温开水，灌到笑笑的嘴里，笑笑薄薄的嘴唇都被蚊子咬的又肿又厚，我竖抱着那孩子，拍着她的背后，一点点的喂下水，然后再一点点的喂下牛奶，笑笑居然活了过来……当时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笑笑真是个皮实的孩子……’”
亲生的妈妈语调如棉絮般柔软而苍白，眼神空洞地如一汪深渊，当转述着那位邻居大姨的原话，贝贝紧握了手中的冰淇林，化成白色的河流，顺着贝贝的指尖流到胳膊，滴到腿上，凉凉的，可是流出的泪是那样的滚烫——原来，噩梦是有因由的，她每每做恶梦，都会梦见自己一动不动躺着，围绕着很多的苍蝇，还有渐渐腐烂的味道。原来是这样子！竟然是这样子！从出生就苦逼的人，有血缘的亲人对自己不管不顾，可毫无血缘的人却对她那么般掏心掏肺。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贝贝站立起来。
“孩子，我真是做孽，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亲妈泣不成声地要拉她的手。
“被扔到垃圾堆的东西，是不能再捡回来，因为它已经随着垃圾车走远了。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最后要纠正的是，我是贝贝，而不是笑笑。”贝贝挣脱那个女人的手，快步的走出KFC。
“橙，你知道吗，我记得的童年是那么快乐，有哥哥、父母的疼爱，尽管我很早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但是我还是很快乐。因为他们从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外人。只要我想要什么，爸爸和哥哥都会满足我。如果没有哥哥，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不过是一个孤儿而已。”贝贝潸然泪下。
“所以贝贝，你是个幸运的孩子，有很多的人疼爱你。”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贝贝感觉脊骨有了某种支撑。
“这是她刚才给我的，她说‘这些是邻居大姨给我的，于姨待你如亲生，你要一直记着她，我知道我没有尽过母亲的义务，我始终是没有资格相认的。’”
贝贝接过来，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打开来，是一本薄薄的、旧旧的塑料简装影集。打开来，第一张，一笔一画的工整字体“丫丫百天照”，其乐融融的画面：胖胖的于妈妈，弯弯的大眼睛，大大咧开的嘴，一脸笑皱了的沧桑，抱着穿着肚兜的贝贝，肚兜上绣着“宝贝”两个字，好几节的小肥胳膊不老实地去揪于妈妈的卷发，一脸生机勃勃的顽皮笑容。
“橙，如果于妈妈还活着，那该多好。可是人生总是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合上影集，贝贝眯着眼抬头望天，宝石蓝的穹顶洁白的云朵。
“贝贝，不要想太多，不然会头疼。”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刺猬，不受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