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情波》织海

5、第五章 他此刻看到

　　他此刻看到沙滩，看到刚才跌倒的小孩子正在挖沙子，他妈妈在劝他回家；又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老人；看到狗，餐布，面包……恍然间觉得很陌生，又觉得心里隐隐的甜蜜。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他也发现自己无法描画下来此时的场景。带着感情看事物，和从前看这一切，表面上没有不同，但是实际上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也许她还会出来卖花……”莱恩说。
　　“也许吧，我现在得好好想想……”
　　“呃？什么？”
　　“没什么……”画家敷衍了一个笑容。他将画架立在沙滩上，拿起了画笔。莱恩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画画。
　　“可以看看你从前的那些画吗？”莱恩有些无聊，问。
　　画家递给他，说：“随你便。”
　　莱恩一张张翻看画家笔下的少女。其中有一张引起了莱恩的注意。那是少女坐在星空下，月光洒在她洁净的脸庞上，格外朦胧而美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晚上没有回家吗？”
　　“当然回家了。你看她姑妈就知道她不可能这么晚还不回去。”
　　莱恩问：“那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画家瞟了一眼，说：“这是一天晚上我在沙滩上过夜，晚上月亮很好，我就想象着画下了这幅画。”
　　莱恩忽然发觉画家很认真。他问：“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呗？”
　　画家说：“她在这里卖花，我在这里画画，时间长了就认识了。其实也没有怎么说过话……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们连安静地坐上一会儿都没有过。”
　　莱恩有些惭愧地说：“我……你说得让我觉得自己好蠢……”
　　画家微笑道：“没有……”
　　莱恩又看到画家脸上那种笑容。莱恩忽然觉得那也许并不是嘲笑。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将画放在了地上。画家一直没有停笔。他画沙滩，画夕阳，画人群，可是他觉得自己今天画的一切都超级丑，但是居然他自己并不讨厌。他苦恼地想，自己的审美真是越来越成问题。最后，他终于发觉今天的画为什么这样丑了。这是因为他今天唯一想画的，只有卖花的少女。
　　“见鬼。”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心中又是苦恼又是甜蜜，这种奇异的感觉弄得他的心酸酸的。
　　“见鬼。”他又说了一句，同时回头看了看莱恩，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沙滩上睡着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傍晚时分，莱恩醒来了。那时天色昏暗，行人大多离去了。他看了看四周，打了一个哈欠，嘟囔道：“都回家了。”他看见画家拿着画笔对着画架发呆，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我饿了……”
　　画家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和几张小面额的纸票，说：“我身上就只有这些钱……我们得省着点花。”
　　莱恩数了数，不禁有些沮丧。他想了想，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卖中国小吃，老板娘是个漂亮的中国娘们儿。我们去那里吧！还挺便宜的！而且，我跟老板娘挺熟，她知道我，也许我可以赊点吃的。”
　　画家道：“也行。”他回答着，但是依旧心神不宁。
　　画家抱起画架默默地走着，莱恩却是倒着步子，面朝画家后退着走。他一会儿踢踢石子儿，一会儿转个圈吹个口哨，十分活泼。相比而言，画家显得有些沉郁。
　　“你很不开心哟。”
　　画家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起初还以为你是闹着玩的呢，我是说，跟玫瑰甜心……你倒是蛮认真的……说真的我有点看不懂你，因为有时候我觉得你玩世不恭，一切都很随意，对什么都蔑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很认真，比一切人都严肃……”
　　“蔑视？”画家问道，“我什么时候蔑视过？没到这种程度吧……何况，我们俩也才认识不久吧，当然不可能很了解。”
　　莱恩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彼此心照不宣，也都不问。他们走过了沙滩，又在一条街上走了一会儿。偶尔有犬吠，有老妇人出来泼脏水。再往里走一些，忽然又喧哗起来。只见油布搭着的蓬，蓬下是几张桌子，一群人在吃吃喝喝。有个人似乎是喝醉酒了，趴在桌子上哭泣起来。旁边几个人在劝他。一条中国田园的常见小黄狗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一个系着围裙的窈窕身影穿梭在桌子周围。一个漂亮的混血男孩帮忙跑腿。
　　“你好，老板娘。”
　　老板娘转过身来。画家看到是一张十分柔美的脸庞，皮肤白皙，眼睛很黑很漂亮，涂着红色唇膏，头发烫成卷儿。
　　“哟，你们好啊。”她的声音很是清亮，笑着说，“请坐吧！”莱恩和画家捡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周围许多人不时地看向莱恩。莱恩却是笑着的，朝他们点头致意。有的人就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老板娘，你烫头发了，很漂亮！”莱恩不吝称赞。
　　“哦，是啊。”老板娘听惯了这样的话，并不稀罕。
　　“你怎么不染成金色的呢？我觉得金色的头发最漂亮了。”莱恩建议说。
　　“我还是觉得黑色的头发好看些。”她笑着说。
　　莱恩笑道：“你不染头发也很好看，不过有的时候也可以尝试一下别的发型呀。”老板娘笑着答是，顾客却时有侧目。
　　混血小男孩跑过来，给他俩倒上了水。然后向画家笑了一笑，说：“你好……”
　　“你好……”画家问：“你怎么在这里？”
　　男孩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而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莱恩很稀奇，问：“这个小孩是谁？你认识？”
　　画家也很惊讶说：“这个，就是咖啡店老板的儿子，经常在咖啡店里，老板时常带着他到沙滩上玩。”
　　莱恩也吃了一惊，说：“这个就是你们说的咖啡店老板的孩子？”从他来这里开始，就有许多人看他。此时他说话声音稍微大一些，就有人咳嗽，似乎是表现不满。画家察觉到了这种气氛，咳嗽了一声，示意他小声一些。
　　莱恩说：“中国人民对我们总是仇视……可是有些事情是政府的行为，跟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人民与人民之间应该是团结友好的。中国人不要老敌视我们。也要学着把法国看做是他们自己的家，这样他们才能够更好的生活。”
　　莱恩说话的时候，那些吃喝的中国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连画家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有一个中国人问：“怎样把法国看做是自己的家？”
　　莱恩说：“不要仇视法国人民。和法国人友好相处。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虽然在法国打工，当花匠，泥瓦工或者是木匠……但是内心里从来没有把法国当做自己真正的家。你们干活的时候心里都在抱怨为法国人干活，虽然口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直有不满。你们应当学会爱法国的城市，花草树木……爱法国的人……”
　　那个喝醉酒了的中国人仍然在哭泣，旁边的人劝他：“别哭了……你说你究竟有什么好哭的呢？背井离乡？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样。你比我们还好一些，你爹你娘，你儿子女儿，都在这里，你实在比我们强太多了……”这个劝人的人本身也喝多了，说话夹缠不清，满脸通红，比那个哭泣的人略微清醒些罢了。再劝，还是哭。一面哭，一面唉声叹气，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另外一个桌子上的人就说：“别劝他了。他一喝醉酒就这样。等醒了就好了……”
　　有一个人问：“如果现在不是法国打我们，而是中国操法国，你一个法国人愿意来中国生活吗？”
　　“我不愿意去，就坚决不会去；我要是去了，就一定是安居乐业的。我说过，战争是政府和政府之间的事情，与我们平民百姓无关。”
　　那个人冷笑，问：“侵略国就会说是政府行为，与人民无关；被侵略的呢？他们的家园被破坏了呀！”
　　莱恩说：“有的人喝醉了酒就哭，即使并没有什么难关。他们喝酒哭泣，这是因为吃甜的和咸的太多，伤了身体，所以一醉酒就容易伤心涕泣。可见中国也并不是适合所有人生活的地方。你们还可以在法国安居乐业。这是一个很好的国家，我们的城市是一个很好的城市，虽然没有巴黎著名……我们城市里的人民都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那个醉酒的人忽然站起来了，大声哭骂：“放你娘的屁！”
　　莱恩面不改色，说：“看来你在你们国家学会的也不过是几句别致的骂人方言。”
　　那个醉酒的人发疯似的冲到莱恩桌子前，将他起初坐着的板凳都带倒了。因为他站起来得过于突然，因此他同伴几个想要拉住他却没有拉住。莱恩站了起来，面对醉酒的人通红的皮肤和眼睛，毫无惧色。画家也连忙站了起来，将莱恩拉到了一边。那个醉酒的人在桌子上抑扬顿挫地锤了几下，声声铿锵。
　　“小孩把戏！”莱恩嗤之以鼻。
　　这个醉酒的人怒上加怒，伸拳就向莱恩打去。
　　画家拉着莱恩往旁边一躲。
　　“揍他！”有一些冲动的人赶来助阵，大声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