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情波》织海

3、第三章

　　有一天午后，画家刚刚将工作移交给吃完饭回来的少女，正坐着翻看自己这段时间里的写生。忽然，一个人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咦？这不就是那个卖花的女孩子吗？您是中国人吗？”
　　他吃了一惊，回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最标准的法国美男子。他穿着整洁体面，连鞋袜都一丝不苟；一头金黄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形状完美。
　　他愣了一下。
　　“您画的是那个卖花的女孩子吗？您来自哪里？”这个法国人笑了笑，用正宗的法国话问了一遍。
　　“是的。”他也用法文回答，“我画的正是那个卖花的女孩子。请原谅我的法国话不太标准。我来自中国。”最后一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
　　“没关系。”男子用法语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用非常标准的中文说，“那么我们用中文交谈吧，那儿是你的祖国，不是吗？”
　　画家答道：“正是。”
　　男子笑了笑，说：“虽然它现在正在被英国的绅士，法国的骑士和来自西班牙的斗牛士瓜分！”他的语气有点遗憾的意思，“我很抱歉，但是这是事实。实际上我非常热爱中国，虽然那不是我的故国。”
　　画家愣住了，他有点茫然地看着河面，说：“是啊。法国有您这样的青年，能够说这样好的中国话；而我作为一个快要亡国的中国人，来到这里还说不出像样的法国话……中国，是被我这样的人拖累了……”
　　“对不起。”法国美少年察觉出他的自责，说：“我想说的实际上不是这件事情。政治上的事情与我们无关。说实在话，我非常反感现任政府对于你们国家的侵犯，恨透了！……我相信你们很快就可以翻身，因为中国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即使到现在我也这样认为……但是现在我们不说这个。我是想跟你说说……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画家问。
　　“可不是吗？”他眨着他的蓝眼睛，“一个漂亮而友好的女孩。完美的女孩儿！您一定跟我一样这样认为，否则，您也不会画这么多她的画？”
　　画家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画，说：“是。”
　　“那就好。”他说，“那么她不是您的妹妹或者朋友的情人吧？”
　　“当然不是。”画家下意识地朝少女望了一眼。她正在远处寻找可能的买家。
　　“更好了。”他说，“那她不知道你观察了她这么久，而且每一幅画上几乎都是她的笑脸？”
　　“没有。”画家答道。
　　“太棒了！”他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画了这么多她的画像呢？”
　　“啊？”画家有些愣住了。
　　“喏喏，我真是想帮你。我来帮你说吧……”他说着，立刻就站起身来朝少女走去。
　　画家连忙一把拉住她，说道：“别！”
　　“为什么？”美少年似乎很不能理解。
　　“别这样着急……”画家说，“何况，你看，她正在工作。在工作的时候打扰别人，似乎不太好……”
　　这个法国美少年笑道：“放心，我没有这么笨的。告诉你，我是个中国通，我知道中国人讲究含蓄。你放心吧。这件事办完之后，你一定会崇拜我，把我当成你的英雄的。到时候你请一顿饭吧！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决定，为了帮你，把我身上最后一分钱用掉了。相信我吧，哥们儿！”
　　“等一下！”
　　这冲动的哥们儿眨了眨眼睛。
　　“您真是太冲动了。不能容我再考虑考虑吗？你来得太突然了，简直是从天而降……”
　　“考虑？”他很疑惑，说：“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会用一种聪明的方式帮到你的。难道您不放心我？我觉得我可以让你亲眼见证。对！就这样决定了。我会让你亲眼见证……必须让你亲自见证，否则的话您不会发现我是多么勇敢而热心地帮您！记住……”
　　这次画家没能拦住这位冲动的法国美少年。
　　画家心里暗自做好了准备。到了一定时候，假如有必要的话，他会勇敢地站出来的。有些事情，毕竟要自己亲自解决。
　　过了一会儿，美少年和少女一边攀谈一边朝这边走过来。画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来还是比较愉快的。画家很高兴地发现美少年还没有蠢到把少女直接带到他面前的程度。他跟她站在离他较远的地方，但是两个人的谈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好了……这里好了……”少女说，“这个位置您满意吗？现在您可以告诉我，您要多少玫瑰了吗？”
　　“我全要。对的，全要……”
　　画家看着，暗自察觉少女有些戒备。她有意无意间朝画家望去，仿佛他在这里就比较安全一点似的。画家发现了这一点，心中窃喜，回应了一个安慰的眼神。少女察觉到了，立刻感到了放松。
　　“……一共是一百二十七朵……”她说。
　　“一百二十七朵？”他笑了笑，道：“唔，您再数一遍吧，我觉得你有可能会数错呢。”
　　“数错？”少女几乎是有些愉快地笑了，“好吧，我再数一遍吧。”
　　“您很漂亮。”美少年说。
　　少女一刹那间就红了脸，但是她想：“也许西方人都比较直接吧。”她笑道：“谢谢！”
　　“我也很漂亮，是不是？”美少年说。
　　少女听见这句话不禁笑了，她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下，笑道：“可不是吗？您很漂亮。这是真的……您是不是喝醉了？……”
　　“不不……”他摆了摆手，说：“我没有喝醉……难道你不觉得我很漂亮吗？……我们这里的女士，没有一个人能够跟我对视两分钟而不害羞脸红的。”
　　少女笑起来，她愉快地叫道：“您真的是喝醉了……”
　　“不不……”美少年正色道：“这样吧，我们来试试……”
　　她说：“您真的喝醉了……”
　　“科学起见，”他说，“为了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您应该尊重事实地跟我检验一下……”
　　少女被他的严肃逗笑了。她笑着说：“好吧好吧！”说这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画家看了一眼，“我是个很容易脸红的人，但是这次却未必……”
　　画家在一边看着。他忍不住想要打断这个游戏。他很烦躁，虽然他也说不出原因来。两个人对视……这个游戏规则以及眼前的场景让他心里如同猫挠了一样，烦躁不安。
　　他们对视着。少女偶尔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她的眼神那么坦白而又明亮，肌肤透着健康的青春的气息。两分钟，对于画家简直有五分钟，十分钟那样漫长。终于，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有一阵笑声传来。两个人都在大笑。画家朝那边看去，竭力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很快，他发现，是那个“漂亮”的少年而不是少女……通红了脸。
　　“天啊，多么可爱的女孩，假如我不是提前答应了那个家伙，假如我是一个有品行的绅士而不是一个放荡的浪子，假如我不是答应那个家伙要帮他，我一定会把她的花全部买下来后送给她！哥们儿，珍惜机会呀！”他是用法语说的，因此少女没有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只是笑着，说：“这次可是您输了呀！……喏，您还要买玫瑰吗？一百二十七朵玫瑰……”
　　他急匆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票，塞给了少女，然后从少女手中接过那把花，从河滩上匆忙地离开了。
　　少女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笑了起来。她朝画家望去，似乎是期待着他跟自己一样，欣赏自己引起的这场喜剧。
　　画家朝她笑笑。她摊了摊手，笑道：“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这下好了，没有玫瑰了，也不用卖花了……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呢？是回家取些花还是今天不用工作了呢？”她又想到了什么，叫道：“啊呀，也不能送你花了，画家。”
　　画家笑道：“那么你请我喝杯咖啡吧？”
　　少女有一些迟疑。这并不是因为她连一杯咖啡都舍不得，而是她怕姑妈看到这一幕。对于姑妈来说，她和任何一个男性相处，都是大逆不道。不过她又想，总不至于……姑妈并不经常出门，怎么可能就这样凑巧看到自己。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
　　画家看出来了她的迟疑，于是说：“……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少女笑说：“我在想这个主意真不错！天知道怎么会忽然有一个法国男孩子把我的花全买去。这下好了，我们是该去庆祝一下。”她双手捏着那张纸票，笑意盈盈。
　　画家笑道：“好！你等我……”他说着，很快地收拾好了东西，三两步走到少女身边，同她一起并肩朝河岸走去。风吹过来，吹动了少女的头发，裙带；也吹动了画家的头发和衣衫。他虽然衣衫寒酸了些，可是长相依旧俊美。因此他两个人走在一起，仍旧是像一幅美丽的画；夕阳下的海滩成了他们的背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成了他们的背景。
　　“你每天在这里画画，都画了什么呀？”少女问。
　　画家说：“画河滩，画太阳，画人群。”
　　“可是每天都画一样的东西，不是很无聊吗？你已经在这个海滩上将近一个月了。”
　　“嗯……这里有不变的东西，也有变化的东西，并不是每一幅画都相同的。”
　　“什么意思？”
　　“太阳，河流，河滩，这是不变的；但是太阳升起落下，河流潮涨潮落，人群来来往往，这个又是变化的。所以说，要捕捉其中变化的部分，也是很有意思的。”画家解释道。
　　“你这个说法让我想到了格物致知。对着竹子都能一坐七天的中国圣贤……是要在枯燥中发现真理？”
　　画家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说：“我真喜欢中国人。你说得没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很喜欢画画，虽然有时候未必懂它。”
　　女孩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