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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你对我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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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恢复意识的一瞬间,石闵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躺在床上,伸手在颈间还清楚留着手指瘀痕的地方来回轻抚,黑玉般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的视线凌乱,随意落在头顶的某个角落,抑制不住内心的胡思乱想。
在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为什么还活着?他不明白,那人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留下自己这条命来。正疑惑着,突然听见外间的房门被陡然打开,有人走进房中,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听到动静,石闵赶紧闭上眼睛,装出昏迷未醒的样子。
一个低沉嗓音适时响起:“大哥的耐心实在是太差了些,这么漂亮的孩子,他也下得去手。”石闵听到对方第一句话便是提起自己,吓得呼吸都快停了。
“二哥也觉得他漂亮吗?他的眼睛才漂亮呢,黝黑的珠子一般,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一定要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收在锦盒里,当作宝贝藏起来。”石闵认出来,这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在假山后的孩子。他想起那孩子有双琉璃色的眼珠,心头莫名地感到一阵恶寒。
“那是。”石宣点头缓缓说道:“你若是知道他是谁的孩子,便不会只对他的眼睛感兴趣了。”
石闵听着二人的对话,心跳得很快,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尽量放松,可是当石宣冰冷的手指,顺着他的眉眼轻擦过紧抿的唇角,并在尚有瘀痕的脖子停住来回摩挲的时候,仍然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对方异乎寻常的举动,带来的是除了任人宰割的屈辱还有无尽的迷茫:“这人,也是要来杀我的吗?”在假装昏迷的皮囊之下,石闵咬紧了牙,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子不着痕迹地动了下,动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那也只是“几乎”。
石宣不着痕迹地轻笑,转头命令道:“小十一,去给外头等着的几位打个招呼,就说这小子快醒了。”
小十一“啊”了一声,欢喜道:“真的吗?”
七、八岁的孩子,还不懂得掩饰内心的激动,一听石闵要醒了,顾不上二哥的吩咐,反倒直接扑到床边,伸手就去掰石闵的眼皮。
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下,有对黑玉般的眸子,曾经倒映出了他的身影,对视时,窒息般的感觉疼痛而深刻。在石闵昏迷不醒的这几天里,小十一无数次都想要把那双眸子挖出来据为己有。却不知道,他内心真正想要的,又何止是眼睛?
没有人告诉他,那种窒息的疼痛叫做心悸。它,是极度危险的征兆。
石宣从不曾在弟弟身上看到过这样的举动,不觉微微诧异。眼中闪烁出一丝狐疑,转瞬间明白了什么,却不打算戳穿,而是以一道比剑还犀利的目光扫将过去,把毫无防备的小十一刺得倒吸一口凉气。
石闵躺在床上,看不见床前两兄弟的神情举动,只觉得被唤作小十一的孩子突然从自己身边跳开,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身上的压力也随之减弱。他不由在肚子里松了口气,更用心感受着房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一会儿,一串急促清脆的脚步声响起,他猜大概是小十一跑出去了。
石宣眼见着小十一的背影消失,转头望向床榻上石闵稚嫩的脸,发出如叹息般的轻笑:“想不到小小年纪便有这么大的魅力,果然是怪物。”说完这话,他突然掀开被子,将石闵身上的衣服唰唰撕了开来。石闵完全没有防备,被对方的举动吓得呆了,早忘记要继续伪装下去,睁开眼睛瞪着石宣,僵硬地躺在床上。
石宣见他不再装睡,一翻身就压在石闵的身上。一手捏着石闵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语气里却平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温柔:“怎么不装了?刚才不是装得挺好?”
石闵的心脏都快吓得停了,感觉到石宣已伸手在撕自己的贴身衣物,虽然还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凭着本能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他开始反抗,并从嗓子里不断挤出尖锐的喊叫:“疯子,从我身上滚开!你这个疯子!救命——”
“你叫吧,”石宣冷笑:“就算叫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理你。”
语气中显而易见的轻蔑,令石闵又气又急。他虽是个孩子,但长这么大,已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这是从未遭受过的屈辱,一时之间,慌乱、恐惧、憎恶、羞耻,全都涌上来,刺得眼泪直流。
很快,石闵的身上再无寸缕。青白、干扁、发育不良的幼小身躯完全暴露在人前。石宣板着脸,显然并不满意眼前所见到的。他一只手将石闵翻过去令其趴在床上。
石闵并不理解这样的摆弄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就像是没有尊严的人偶,因缺少力气而只能在人偶师的手下被随意摆布出各种奇怪的姿势。他又哭又叫,完全歇斯底里的发狂。
但石宣仍不为所动。
石闵的脸颊还挂着冰冷的泪水,感受到对方细长的手指就像五条冰冷滑腻的蛇在身体各处反复摸索。不知道“这样做的动机”,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更不知道“还要被这样欺辱多久”,越来越多的疑问形成压力积攒在心里,内心深处触摸不到的地方,开始沸腾起类似咒怨的情绪。他无法控制,墨玉似的瞳孔里射出慑人的光。
这是个疯子。和这样的疯子在一起,我会被害死的!我要杀了他,杀了他!要用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否则我也会发疯。
随着杀意的兴起,石闵的体内开始迸发出一阵一阵奇异的热量,带来完全陌生的酥麻感。比赤身露体更让他害怕的,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颤栗从里向外蔓延开来,并在他触摸不到的稚嫩的后背炸开。
石闵只觉得到肌肤上到处泛起红潮,体温也在不断地升高,随着越来越激烈的颤栗在身体汇集,所有的神经同时经受着又痛又痒的感觉,犹如万蚁爬过,一点一点地啃噬着身体的每一寸,他忍不住惨叫起来,大叫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石宣抬头,看向石闵的表情有些厌恶。他并不喜欢现在正在做的事,石闵近似于指控的怒吼挑衅了他的尊严,这在往常是决不允许的。若不是出于某种缘由,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促使他不得不选用这样极端的手段,堂堂中山王府二公子石宣,根本不屑做这样的事。因此骄傲如他,故意摆出更加冷漠的表情,对石闵的误解完全并没有解释的欲望。
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刻,更令人惊奇且意外的事发生了。
“啊!”
石闵只觉自己脆弱的身体,像有什么要从里面破茧而生。剧烈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大声呼痛,上排的门牙深深地陷进薄薄的下嘴唇里,咬出深深的血痕。但是石宣在意的却是别的异常,他神色凝重,快速往后退开一步。
此时的石闵趴在榻上,血和泪浸湿了被褥,眼前是一片模糊,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之前还能尖叫出声的的嗓子,此刻却已像破了洞的风箱般,只能发出几声扭曲难听的呻.吟。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耳边有轻微的声响在不断回响,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围着鎏金护栏的井边,看着里面轻荡的水面,分明在笑,井里那张脸却在哭……石闵疑惑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那井里的少年也摸着脸;他侧头,井里的少年也侧头;不甘心地强迫自己裂开嘴角,笑起来的时候,井里的少年却又变成哭的模样……
“为什么哭?”当柔软的黑暗再次包围上来,石闵发出失去意识前的呓语,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个水中的倒影。
偌大的寝室,因为石闵的昏迷再次陷入寂静。石宣静静地站在塌前,黄昏的霞光透着窗格照进来,赤红色的晕开一大片,勾勒出少年的身形,他的眼睛藏在逆光的暗处,闪耀出充满期翼的光——他,在期待什么?
这个答案的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不祥。
石宣叹口气,告诫自己不该再执迷不悟地深陷下去。可是没用,只要是和曾经那段过往有关的事,他从来都变得不再像是自己。如果是换做别人他根本不会阻止石邃杀人。
“该放弃了。”石宣对着自己说。然而就在他心里已经绝望的时候,空气中一声微弱的脆响,犹如在平静的湖里投下一颗石子,荡出连绵的波纹,瞬间扰乱石宣的心。
他,看见了什么?
石宣看见,在数息的时间里,仿如一朵鲜花绽放般,石闵的后背,自后颈延伸至后腰,呈现出一条条缠绕交错的荆棘藤蔓的图案。
荆与棘,原本是两种不同的植物,前者常用来做行刑的鞭子或妇女头上的发钗;后者,民间多用来编造篱笆。而在羯人中,尤其是贵族,则是惯用棘丛围绕囚禁汉人奴隶——这也便是作为羯人权贵家庭出生的石闵,不能忍受被人叫做“棘奴”的原因。
可惜石闵并不知道,荆与棘虽非同根而生,却总是相互混长,彼此缠绕、依靠,相辅相成。虽然“荆棘”常被人视作阻碍前进的“障碍”和“苦难”,但当它以一种图腾的形式隐藏在血脉里,便会引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能引导人走向灭亡的禁忌之血。
这些石闵所不知道的,石宣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望着那图腾,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颤抖着手拂过石闵背上荆棘的每一根枝刺,一串泪珠自眼眶坠下,跌落在荆棘之上溅开,再从石闵的背部滑下,消失在他身下的被褥间。
“原来真是这样!”
“那是我第一次跟随父亲去到战场,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清楚得看见,那个男人,就像是被鬼附体了一样。没人能体会我的心情,那种颤栗的感觉——除非万不得已,我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告诉这个孩子。包括他父亲的死是遭到天降的磷火焚烧惨死,还有他身上因为怨恨,被迫封印在意识深处,那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盛开的图腾便是证据!”
“只要保护好他,别让他遭遇危险的事,也许就连他本人也不会知道。那是属魔鬼的力量。它才是导致冉氏一族被灭门的原因,河内那场仗不过是导火索而已。”
石宣心想。
“开启恶魔能力的人会遭遇命运的诅咒。”——这句预言会要了这孩子的命!
想到这里,石宣看向石闵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心里有说不尽的悲哀,神色间也尽是怜悯。这孩子生来就带着厄运,石宣似乎能预见到他的一生,就好像他背后的荆棘一般,注定充满了坎坷和灾难。可怜这孩子此刻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希望,这孩子最好就这样永远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