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相》李昙裳

4、姊妹

　　第四章
　　香秀和桂华在一个小屋里没住多久就已经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桂华趁夜静私下无人时也就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香秀——原来桂华还是有家的，她只因父母双亡，是以寄住在外祖母的家里。她外祖家虽非大富大贵，倒也是个小康殷实之家，舅父舅母对她也颇为疼爱，原寻思再过二三载到了及笄之年就好好挑选人家聘出去的，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她家乡遭了一场大水灾！
　　水灾之后，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桂华和家人就此失散，可怜她在乞讨之时被人贩子拐了去，辗转卖进京城，给一户人家当童养媳。可是桂华年纪虽小，生性却极为倔强，不管那家人好说歹说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她就是抵死都不从！那家人既花了银子，却也怕就此逼死了她，未免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也只是打了几顿，吓唬了几次，又是饿饭之类的整治了几番，见她软硬不吃，一时竟没了主意。
　　其间倒给桂华逮住个空儿就逃了出来！只可惜未能跑远便又给抓回去，自是好一顿毒打！可饶是如此，桂华亦毫不屈服，待身上的伤势稍好之后便又伺机逃了两次。
　　如此这般，这户人家见实在难以驯服，便索性将她买进了遇仙阁！这遇仙阁可不比寻常人家，里里外外眼目众多，光是身强力壮的龟奴就有十几人！到了遇仙阁之后，桂华便再也没能找到逃走的机会，她深恐这些人手段毒辣，只怕若逃跑不成被抓了回来，还不知要被怎样狠毒的对待！因此只能暂且韬光养晦，装出一副死心塌地卖力干活儿的模样，以俟取得鸨母赵玉娘的信任。
　　这样的经历让香秀都听呆了！她不无担心的说：“桂华姊姊，你就算真的逃了出去，万一还是找不到你的家人怎么办？”桂华躺在旧木床内侧亲切的把被角给她掖了掖，低声道：“我觉得一定会找到的！不光我找他们，他们肯定也找我呢，两下里一起找，总能见面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坚定的说：“况且就算是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们，我也绝计不肯沦落风尘，宁可找个寺庙，铰了头发当姑子去！”
　　香秀不知道什么叫“沦落风尘”，黑漆漆的屋子里她也不看清桂华脸上的表情，只能背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一个淡淡的脸型轮廓，可是那样坚定的声音却还是让她羡慕——多好啊！桂华有家人，家人都想着她，找着她，让她有力量哪怕是拼死也要逃出去！
　　可是自己呢？香秀自失的笑了一下，就算真的能逃回家，大概又会被卖掉吧？而且也许早就没有“家”了，爹死了，娘一定拿了银子，带着奶奶和弟弟回乡下去了——况且她也不想回家，那个家里反正什么都没有，而这里才是她愿意待下去的地方！
　　听不到她回话，桂华还以为她已经睡了，便又低低的说：“好好睡吧，等我逃出去找到了家里人，就让我舅舅把你也赎出去！你放心。”说完这句话，她也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进入了梦乡。反倒是香秀，一直都睡不着，她在心里反复颠倒咀嚼着桂华最后那句话，良久良久……
　　白天，她们俩人的主要职责就是伺候楼下花厅里打茶围的客人们，这些活儿比之前她们干的那些粗活已经轻快了很多，当花厅没有客人的时候，俩人就要跟着师傅去学本事去。香秀倒是非常适应和喜欢这样的生活，她有时不免稍有遗憾的想，如果桂华也和她一样，都是没有家的就好了，那样桂华就永远也不会想着离开遇仙阁，俩人也就永远都能在一块了。
　　可是当她有一次端着粗瓷碗坐在楼梯角里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桂华，桂华却顿时就露出了凄然的笑容：“傻瓜！你还当这里是能过好日子的么？你以为那个姓赵的婆娘有那么好心，会这样白白的养着我们？”香秀呆住了，她愣头愣脑的说：“怎么能是白白的养呢？我们也干了那么多活儿……”
　　桂华咽下了嘴里的粗面饽饽，压低声音说道：“不光是干活儿就能算了的，她是要拿咱们挣钱，就像……就像………楼上那些姑娘们一样的…………”说到最后，她整张脸都通红了。
　　香秀却还是懵懂的，她自然知道那些红姑娘们笼络了客人往她们的屋子里去，那就是挣钱，可是这个钱到底是怎样挣到的，她却完全想不出，这会儿见桂华面红耳赤，她倒反而不好意思深问了。
　　桂华见她还是愣愣的，便怜惜的摸摸她的头：“原是你不懂，其实我也……不过一知半解罢了，可是我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我们身为女子的，名节是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死，也要保全我们的清白！”香秀见她说的郑重，正要问名节是什么东西？却忽听前面赵玉娘的声音又尖又直的叫道：“来客了！秀儿，快给王大爷上好茶！”香秀只得急忙答应一声，撇下饭碗直奔前面而去。
　　等香秀忙着伺候前面几位客人都上了楼，天早已黑透了，想着刚才那一碗饭才吃了几口，这会儿怕是都凉透了，只是这会子肚子饿的难受，也就不管再凉的饭，哪怕就是结了冰的，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可是刚转身要去吃，却又有两个客人进了门，赵玉娘那厢又开始一叠声的喊人了，香秀无奈只得紧紧腰带又去伺候，却被桂华轻轻拉了一把衣袖，小声在她耳边说：“有我在这儿就忙的过了，你赶紧吃饭去吧，我把你的碗拿会咱屋里了，就在桌上。”
　　香秀感激的说：“谢谢姊姊，我吃完了很快就回来！”桂华一笑：“快去吧，这会子人不多，正好儿的。”香秀于是一溜烟跑回后面自己的小屋，只见桌上放着鼓鼓囊囊的一堆衣服，却不见碗筷的影子。
　　她微感诧异，仔细一看这些衣服却都是桂华的，将衣服掀起来，才见这层层衣服包裹着的赫然是她那大半碗汤和两个粗面饽饽——到这会儿非但不冰凉，还微微冒着热气呢！
　　香秀的鼻子顿时就酸了，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端起那碗汤喝了几口，眼泪就不争气的掉进汤里，她在心里暗暗的发誓：以后桂华姊姊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我要加倍的对她好！她就是我的亲姐妹！
　　那一晚，躺在床上香秀和桂华又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桂华在憧憬着她们逃出去之后的美好生活，香秀便也把自己的身世如长如短的细说了一遍，说到辛酸处，两个女孩子不禁抱头痛哭，彼此的眼泪都沾湿了对方的脸颊，此时此刻，她们真觉得对方就是自己最最亲近的人。
　　在那一晚睡着之前，桂华又说了一次：“咱们这就算是真的成了姐妹了，我不会不管你的！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家人也就是你的家人，放心吧！咱们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那天夜里，香秀第一次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小姐，穿着漂亮的衣裙走在一个好大好大的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