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夜話：秉燭終章》吐維

40、秉烛终章 272

　　「所以你那天留下来等大寺的人……然后呢？」

　　尚融咳了声，又绕回刚才的话题上，尽力掩饰嗓音中的沙哑。

　　「我说过，我没有记忆。」

　　尚融还想说些什么，但颙衍很快截断了他，「但我不认为这是我忘记了，大寺那些长老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除了道行高深、精守强大外，还有一些逆天的技能，例如九天玄女的净莲就是一个。我失忆的十分突兀，不排除是他们刻意为之。」

　　尚融仍然困惑，「什么意思？你是说大寺消除了你的记忆……？等等，难道说……」

　　他睁大了眼睛，总算明白男人兜着圈在说些什么了。

　　「……难道说杀死你的人，是大寺的人？」

　　他惊讶得合不拢嘴，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杀死颙寿的人，就是来袭庙的妖鬼无疑，毕竟这对归如土地神而言，是最合情合理的死法。虽然这十七年来他多方探查，都找不到实力足以战胜身为天然神格者的颙寿，却还籍籍无名的妖鬼。

　　他固然因为颙寿的死怨怼过大寺，认为是大寺将颙寿派驻到归如，才间接造成情人的死亡。但他从未想过，大寺就是造成他们分隔十七年的元凶。

　　「但是大寺……为什么要杀你？是他们把你养育长大，我听神农的说法，他们对你抱持着不少期待不是吗？所以才会让你到归如担任土地神。杀我还有理由，但你……」

　　「我不知道，很多细节我还没想通，但可以确定的是，我……『颙寿』的死，和大寺脱不了关系。」

　　男人的声音十分深沉，他抱着双臂，闭上双眼。

　　「我曾经非常信任大寺，毕竟没有善财师傅他们，我或许活不到现在。我为大寺做过很多事，包括杀生，有些事情连你也不知道，我曾对他们言听计从，甚至就像你说的，认为有天我会像那些人一样，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尚融发现他也不按照以前的习惯，称呼大寺长老为「师傅」了，直接用「那些人」称呼，语气也变得深沉。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与大寺为敌。但是他们先是想害你，现在他们连我也不放过。阿融，我曾经死过一次，也是因为我的死，才让我明白一件事，打从一开始，这个世界就不打算让我们两个安安稳稳过活。」

　　他再次睁开眼睛。

　　「……大寺也好、因果律也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阿融，不管谁阻挡在我们面前，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尚融没有回话，只觉得混乱的讯息太多，他的身心都还来不及好好消化。

　　只是看着情人熟悉的背影，还有比记忆中还要凛烈的眼神，尚融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就好像当年，颙寿要他回神山采药草，却拒绝他的别离拥抱一样。

　　总觉得，这个他誓言要携手一生的男人，现在松开他的手，越走越远。明明人就在眼前，尚融却觉得碰触不到他。

　　男人似乎没查觉尚融心中所想，他转头望向还在发怔的尚融，目光变得微妙。

　　「尚融。」他唤了尚融的全名，微微瞇起眼睛，「把衣服脱了。」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尚融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

　　「呃，颙寿，我知道我们久别重逢，但是我还有很多问题……」

　　男人怔了下，随即明白尚融误会了什么。他耳根微红，「不是，谁像你一样满脑子只有那种事。我叫你把上衣脱了。」

　　尚融一脸狐疑，只得乖乖把身上那件花衬衫的扣子解开，但他才脱到一半，颙衍就欺了过来，伸手把那件衬衫的前襟拉开。

　　「等、等等，颙寿……」

　　花衬衫被剥下来，露出尚融那身结实如雕塑的男性□□来。只见这副□□壮硕依旧，但上头竟满是横七八竖的伤痕，有些已然痊愈，只留下几道淡淡的创痕，但有几道较深的伤口却还明显没收口，特别在下腹部的位置，有道狰狞的刀伤，似乎还淌着血。

　　男人目光炯炯，盯着那些伤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尚融好战的个性，身上有伤口并不稀奇。但他们都明白，尚融的□□不是普通的妖神□□，而是神兽，身上流有神格者的血，外加与狍王一脉相承的强健□□，小时候尚融无论受什么大伤，少则几个小时，多也不会超过几天就能痊愈。

　　就连当初被自己的父亲打成重伤，尚融也只在庖栖寺养个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像这样久伤未愈，尚融也是第一次，但一来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身体。二来，他多少也有点逃避心态。

　　见男人仍然瞅着他，尚融表情蹩扭。

　　「有一阵子了，比较明显是小衍……是你身体里的心脏出问题的时候，后来从钩吾谷回来，有些伤就一直没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男人叹了口气，「果然如此。我刚才在墓地里就觉得怪，你有些动作不太自然，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但这些日子你都守在土地庙，哪来机会受伤，肯定是旧伤未愈。」

　　「只是小伤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尚融难得被人看得不自在，他拉过花榇衫，拉拢衣襟，把胸口重新遮了起来。

　　「你有去问过神农吗？」男人问。尚融怔了下，想起上次他带着昏迷的颙衍去找神农救治时，那个四眼田鸡确实对他说了些什么。

　　『长期只用三分之一的心脏活动，还三番两次化成伪形。再这样下去，你迟早因为肉身衰竭而死。』

　　『虽然你的神格让你死不了，但你会像你父亲一样，陷入百年以上的沉眠中，也不排除永远醒不过来的可能性。』

　　他看着目光严厉的男人，一时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何况好不容易和情人久别重逢，尚融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问他干嘛，他都自身难保了。」他耸耸肩，「而且也不是就好不了，只是比较慢而已，比起一般人类还是快很多，你瞎操心什么。」

　　男人瞄了他一眼，语气显得若无其事。

　　「你连吻痕都消除不掉，还有那些咬痕。」

　　尚融气息一窒。「唔，那是……」

　　「你和那个水族的云螭在一起，我没有意见。毕竟我都已经不在了，有人陪着你，满足你的欲望也无可厚非，省得你再去外面祸害别人。」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在知道颙寿苏醒之后，坦白说尚融最头痛的就是忌离的事，某些方面他就像外遇被抓包的男人一样，能不面对时尽量不去面对。看男人的视线刻意不和他相对，尚融头皮发麻。

　　「不是！我以为你……你当时过世了十五年，那个水族又初来乍到归如，看起来很让人不放心，就跟你小时候一样。所以我才想着要照顾他，刚好他又要求我上他，我们身体又比想象中还契合，所以我就……我是真的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男人叹了口气。「我又没有怪你什么，何必急着解释。你打算怎么做？」

　　他用一种向同事咨商的口气问着，尚融愣了一下。

　　「怎么做？」

　　「忌离的事情，你打算跟他分手吗？水族人从一而终，一生只认定一个伴侣，至死也不会移易。据我所知你非但与他有□□关系，前阵子还跑到水族去跟向敖示威，弄到水族现在满族皆知他们的继承人跟了一只神兽。你要是轻易放手，后果严重。」

　　尚融的表情像吞了一整只大象，他沉默良久，用五指撩起额发。

　　「……我不知道，我还得好好想过。」尚融把头别开，「我没有……要随便就放开他。他是个好人，也是位美丽的水妖，我对他……我是说，我会好好处理。」

　　「你和他在一起也无妨。」

　　男人的嗓音依然是淡淡的，出口的话却让尚融意外。

　　「就像你说的，我……『颙寿』已经死了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来，你有你的生活方式，也该有你自己的人生。即便现在的我以这种方式来到你面前，也只是想看看你，想看你过得一切都好。除此之外，你大可有你自己的选择。」

　　男人说着便背过身去，尚融心中焦急，他一步上前，再次捉住了他的手。

　　「……颙寿！」

　　尚融握紧男人的手腕，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垂下首。尚融从他比一般男人长的睫毛下，看见略微涨红的眼眶。

　　「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

　　尚融嗓音沙哑，「你是好不容易才排除万难，回到我身边的不是吗？你这样待我，我又怎么可能抛下你，和其他什么人在一起？」

　　男人深吸了口气，像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如果你是可怜我，大可不必。我在死的那刻就有心理准备了。」

　　尚融没再说什么，他忽然拉过男人的另一只手。颙衍的身体伤后瘦了不少，肌肉也消了，尚融一只手便能掌握他两只手腕。他一边牵制男人的行动，一边往床榻的方向欺去，对方被他逼得不得不踉跄后退，重心一下不稳，整个人便往床上摔落。

　　尚融也不再多说什么，他一脚跨上床垫，单手压在男人的颊侧，俯下身来，强行给了那张半张的唇一个深吻。

　　男人睁大了眼，他一瞬间似乎想迎合尚融，最终还是把脸别开。尚融把手挪到他脑后，把他的脸扳正回来，持续那个令人窒息的深吻。

　　然而对方这回却反应奇大，他手脚并用，往床头的方向后退了两步，试图从神兽身下逃离，但尚融这次不让他得逞，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要！」

　　身下的人扭转身体，在尚融反应过来之前，右手一挥，「啪」地一声，给了神兽一个响亮的巴掌。

　　这一下歪打正着，两人似乎都吓了一跳。男人收回了手，尚融也不再压制着对方，他保持着跨坐在男人身上的姿势，缓缓直起了身，用手抚住刚才被久别重逢的情人打过的地方。

　　「对不起……」男人下意识地道歉。

　　尚融那张脸上泛起红痕，显然那巴掌力道不轻。男人似乎也惊魂未定，掩着伤后未愈的胸口喘息，一时房间里安静下来，一人一兽都有几分尴尬。

　　「……是小衍？」尚融近乎苦笑地问着。男人神色复杂，他咬住下唇，尚融自失笑了笑，「我有一次喝醉酒，把小衍当成你要上他时，那孩子的反应，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男人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抓着胸口的病袍，抓到指节苍白。尚融凝视他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他身上站了起来。这下男人如获大赦，他很快从床上下来，两手抓着被扯开的病袍，一下子往墙边退去。

　　他面对着墙壁，背脊还在微微发抖。感觉到尚融还盯着他的后颈，却没有说话，他把掌心贴在土地庙的墙上，好稳定自己的心绪。

　　「那个壁丹……非得尽快处理不可。」

　　半晌男人才开口，像是要打破这尴尬的空气般，语气略有些急。

　　「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生物，但再放任他胡作非为下去，土地庙的人也就算了，归如迟早会再出现其他牺牲者。何况壁丹对我……对『颙衍』的学生有执念，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织菊出现。」

　　「……颙寿。」尚融却没有响应他的话，只是唤了他一声。

　　「我会去找竟陵。这种非常时期，让他在外面乱晃实在危险。鬼门开后到处都是妖魔鬼怪，要是再遇上一只大妖鬼，我可不想再去救他一次。」

　　「颙寿。」

　　「还有秉烛……我刚刚看他不大对劲，感觉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他是大寺送过来的人，虽然不知道大寺基于什么理由把人送到我的庙里，但他敌友未明，还是多注意他一下比较好。我有预感，这些日子会是那孩子的关键。」

　　男人依然紧贴着墙，尚融却忽然一步挡到他身后，在对方来得及反抗之前，那支厚实的臂膀从后拥住了他的胸膛，将整个人勒进他的怀中。

　　男人感觉到神兽的手臂逐渐收紧，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我不会放手的，颙寿。」

　　沉默的空气持续良久，直到尚融开口，「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混进去几个人格、拥有哪些人的记忆，只要你还有颙寿的部分在，对我而言就是一样的。我不会放开你，即使你拒绝我也是一样，应该说你拒绝不了我，也推不开我。」

　　男人感觉尚融把脸靠上他的后颈，像在嗅闻他的气味。

　　「那只鸟妖会在意你是不是纯粹的那个人，但我不会。对我来说你都是颙寿，都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到死都不会离开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