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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旧事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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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黑从树林回到了月落轩,没人出来相迎,箫娘回了屋,刚坐到榻上整个身子便软了下来。伏在枕上想要想些事情,脑子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了。发了一会儿呆后,突然猛地从榻上站起,握了握空空的手心苦笑了一把。不该丢的她是全丢了。
“咣当”,隔壁传来一声碰撞之声,伴着花期的一声轻呼。箫娘叫了她一声,没有得到回应,皱了眉推门出去,走到了隔壁屋子。又叫了声“花期”,这次听见她应了,还能听见她急急忙忙过来开门的脚步声。箫娘跟在她身后进了屋,不动声色地扫了屋子一圈,没有什么异常,只有窗子被打开了,窗边案上摆着的一个小兽香炉倒在了地上,香灰撒了一地,有几个浅淡的脚印一直通往边上的床榻之上。
“娘子有何吩咐?”花期小心翼翼打量着箫娘的神色,轻声询问。
箫娘笑了笑:“刚听见你惊呼,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见你没事也就放心了。”一边说着一边往窗边走去。
“婢子没事,只是失手打翻了香炉,多谢娘子关心了。”花期急忙解释,语气中带了些惊惶,“窗边风大,娘子注意身子别过去了。”
箫娘不理她,一眼扫过窗后边那张垂了纱帐的床榻,径直走了过去:“你这就睡了吗?怎么把纱帐也放下了。”说着就要掀起纱帐。
“娘子!”花期疾声叫住她,下一刻便见箫娘抽身后退,避过从帐后冲出的一道黑影,眼见着他从窗子蹿了出去,消失不见。花期惊呼一声,这是真的吓到了,掩了嘴急冲到窗前往外探去,回手紧紧闭了窗子。
箫娘摸摸心口,吐了口气:“可吓住我了!花期你也是,怎么这般迟钝,连贼人进了屋子都没有察觉?这儿不能待了,你到我屋中来睡,我们守着过一夜。这会儿下山怕是更加不安全,明天一大早我们一道下去找护院将这事情报上,可不能再让贼人进来了!”拉了她的手往自己屋子走去,余光瞥见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是婢子疏忽了,多亏了娘子警觉。”花期小声说了这句话,便再无语。
这倒是欲盖弥彰了。箫娘叹了口气,这一家子主仆倒都是聪明有余,阴谋不足,学不会这骗人的门道。沈溪不告而别之后,花萼留着这间屋子让她自己处理,她便索性将花期安排到这里了,来个引蛇出洞。刚刚闯进来的定是六经不错,见花期方才的动作,有为他遮掩之意,是还念着旧情。她倒也不是全然的没心没肺。那六经虽与她没说上几句话,说的话里也都夹枪带棍的,但也能从他话里听出是十分着紧花期的。
有情有义!箫娘不觉笑了,这世上仍是有着至情至性之人呢。可她却不能这么容易让他们团圆了,总要给他们些苦头吃,才能让他们长进些。也亏的他们遇见的是她,三更未过便敢闯进来,若是别人早将他们乱棍伺候了。
又是一夜无眠,也便听了一晚上花期在榻上辗转反侧的动静。四更的时候好不容易刚有了点睡意,却又发起烧咳了起来。花期连忙起身烧水伺候,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了,才终于睡了过去。吴大夫照例来看了,捋着胡须摇了摇头,模样深不可测,也不说什么,只是让好生休养,千万不能再吹风受寒,新开了药方也就走了。箫娘觉着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风寒罢了。这大夫都是如此,将病先说重了,往后治好了便是因自己医术高明,治不好也不是自己的错。况且在这歇春院十三年,什么大病小病没有得过,也都熬过来了,便也不甚在意。
倒是花青衣得了消息,又因先准了花萼请求让她照顾花蕊去了,便又派了一个人过来。一见来人,箫娘暗道阿母懂得自己心思,派了个及时菩萨来。
“这是苏十二娘,合欢榭的正堂娘子。”箫娘躺在床上笑看着苏盈盈,不忘向花期介绍。
“十二娘安好。”花期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礼仪半分不差的,“婢子花期,还不知娘子喜欢什么饮食,好去准备。”说的话倒是贴心,看来花萼教得不错,只是没带什么情感,稍显生硬。
苏盈盈连忙扶了她起身打量了几眼,冲着箫娘无可奈何道:“四娘如何挖苦我?什么正堂偏堂的,不过仗着辈分比她们高,抢了个好屋子住罢了。你也不是不知我是如何住进那间屋子的,我倒还希望哪天尽早搬出来呢,和你一样住在这荒山之上,倒还能盼着有几天的好觉睡。”
她这番话说来淡淡的,箫娘却深知她的苦衷,往事不能随着时光流逝,反倒像梦魇在她心中越扎越深,折磨得她不能解脱。可她此次却要亲手揭开梦纱,重提灰暗旧事,实在是有些残忍了。箫娘遣了花期先去煮茶,招呼了苏盈盈坐到床边,执了她的手沉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愿重提往事,可不知你见了花期有何感觉没有?”
苏盈盈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像个木偶。”深深看了箫娘一眼,见她鼓励的眼神,接着叹息说道:“倒有几分像娘子。”
箫娘拍了拍她的手:“你先不要伤感,先听我说。她与五娘不同,还是可以救的。当年五娘也是这样循规蹈矩的,对任何事情也不在乎,时常发呆出神,我们还道是她年小乖巧不知事,可怜惹人疼的,便特别照顾她。只有你跟在她身边伺候,觉出了几分异样,跟我们说她像是没魂的人。我们那时是错待你了,竟没有听你的话,还以为你嫉妒她使着手段,便远了你。那时真是我们错得很了,你怨怪我们也是应该的。只是想不到你竟是个大度衷心的,一直到她去了都紧守在她的身边半步不离,实在是令人敬佩。我刚刚说你的话,并无揶揄之意,是真心实意觉着你当得那位子的。再没有人像你那样实诚忠心了,姊妹们对你都是敬服的。”
“我知道。”苏盈盈叹气,“那是你们看得起我,是我自己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你不知道,五娘与我家亲姊十分相像,我是真的将她当成阿姊来照顾了。我家阿姊没了之前就是那副没魂的样子,是我自己求了阿母调去伺候五娘的,我是真的心疼她,整日害怕她像阿姊一样没了。你与大娘那样心疼她,对她那样好,可她依旧不念那份情谊,就这么去了。我千般小心万般劝的,最终还是没有留住她。现在住在她以前住过的屋子里,躺在她躺过的床上,每天晚上都还会梦到她死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泛着青白,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像是随时就能睁眼一样。”
“可别再说了。”箫娘急忙打住,看了眼她身后站着的侍婢,“该吓着花楠了。”说着对花楠说道:“你先去厨房帮着花期吧,省得你站在那里打颤。”花楠求之不得,忙搓着手臂出了屋子。
“哪里就吓人了?”苏盈盈蹙了蹙眉,“她是没见着五娘那副样子,只会惹人心疼,怎么会吓人。”
箫娘知道她如今是更加阴郁了,虽然她口中说想要搬出来,却是自己不肯搬,霸着那间屋子不让人进,也不想想谁愿意住进那间“鬼屋”的。苏盈盈原是五娘班娴君身边的侍婢,那时叫做花苏,对五娘真是好得没话说,她活着的时候无微不至照顾着,死了亲手给她入了殓不说,之后哭晕过去连病了两个月。都说风尘女子虚情假意,见她如此却也都是敬佩的。阿母也可怜她,破例扶她坐上了合欢榭领头娘子的位子,也借机在外头赚些好名声。
苏盈盈是个有些执妄之人,按秦歌儿的话说是“一根筋”,对自己看重的人抱着死心相待。可箫娘却觉得她是曾经失了亲姐心中抱憾,便将对阿姊的想念转移到了相似之人身上,想要通过救五娘来弥补不能救阿姊的遗憾。她是重情之人无疑,只是重的是旧情,五娘不过是当了替身罢了。也是因此,箫娘才没有顾忌地重提旧事,请她来帮忙开解花期。她知道,她不会拒绝。因为花期是五娘之后另一个可以寄托她哀思的人。
“你那婢子是怎样的状况?我一眼两眼也瞧不出什么来,总是要对症下药才能根治了。像她们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都是小的时候被虐得狠了,被训成了听话的木偶。她们心里是觉着什么都不在乎才能轻松活着,不曾拥有总比失去要少些痛楚。一旦她们心中有了牵挂,便是可以救得的。只是一定不能选错了人,不然刚动了心便被伤了心,就万劫不复了。当年怪我没有早点看清那负心汉的真面目,让他骗得了五娘的心。我以为五娘遇见他后总算有救了,还帮着撮合他们,却不料竟是害了她……”
见她又沉溺往事哭了起来,箫娘连忙递了巾帕过去安慰:“当年之事实在不能怪你,我们大家都是看错人了。那张生平日看上去满腹诗书温文有礼的,与五娘生死相依患难与共都经过了,当时谁不曾羡慕他们情深意重的。任谁也料不到这样的人竟逃不过功名一关,金榜题名之后便记起五娘的身份了,要来个好聚好散。真是可笑得很!当初若不是看他深情,我们也便不会筹钱与他考功名,几时轮得到他来打着官腔过河拆桥了?这事怪不得你,只怪张生那杀千刀的忘恩负义。五娘都去了这么久了,你便别总想着这些折磨自己了。”
苏盈盈止了哭,狠狠揪着巾帕,恶声道:“我知道这都怪张生,若是他还活着,我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别糊涂了!”箫娘皱眉相劝,“这仇五娘她自己报了,他们两个在黄泉路上一道走,该算清的也都算清了。你不记得当年歇春院差点因着这事惹上大祸吗?这会儿你多烧点纸钱念念经超度了他们是好,五娘在底下才能安生。”
想起当年五娘手刃张生的情景,她心如死灰的眼神依旧清晰可见,在一片血海之中倾诉着悲痛欲绝。不是爱得深了,如何能心痛成那样呢?苏盈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了下来:“花期又是如何状况?心中是一点牵挂也没有的吗?”
箫娘淡淡笑了:“这就对了,将心思放在活着的人身上才好。我也原以为她是心无挂碍的,昨日才发现其实不然。我与你说……”接下来便将花期与六经沈溪之间的关系陈述与她听。
苏盈盈听过之后沉默了半晌,想通了其中关键后说道:“既然你认为他们是真心实意对她的,那我们便冒险一试。不然我以为她现在这样没有感觉的活着也是不错的,再无趣总是活着的。你说的不错,他们在花期身上确实没什么可求的,对她是真的关心。可花期却不知道他们对她情真意切。听你说来她还是有感觉的,只是不敢放开自己的心,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激她一激。若是能把她激哭了,就是成功了。”
“哭了便行了吗?”箫娘有些怀疑。
苏盈盈悲伤地笑了,轻轻点头,肯定说道:“哭了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