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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夜未央(一) ...

  •   黄昏时分,花萼从黄裳阁回来,带回了两个消息。彼时箫娘正在用药,听了消息之后默默地将手中药盏放下,推过一边不用了。

      “小何和阿母分别让我带给你两句话,你给我说说是什么意思。这第一,小何说信是送到府上了,可是没见着李二郎,他将信交给相熟的门僮转交,那门僮回话说李二郎这几天是出不了门了,但有口信告诉你,说是那里有他,箫娘子不用记挂着,紧着自己的身子便好。这第二,阿母说了这么句话:‘四娘如今也是闲不住了,隔三差五的就要招惹些是非。她若是几时烦了,桑榆苑倒还是个清净地,去那写写诗弹弹琴的最好修身养性。’她这是怎么说,是真要你搬到桑榆苑?”

      箫娘朝她淡淡地笑:“若真是那样,第一高兴的就是你了。你与花蕊两姐妹住一个院儿,谈天吃饭睡觉都好在一起,就好把我丢到天边了。只可惜不能如你愿,阿母这话的意思是说,若是有人来找麻烦,我可以避到桑榆苑去拿二娘当盾牌。你也别觉得可惜,横竖你也跟不了我几天就要回去了,我住哪里与你关系也不大。”

      花萼大感失望,低落了一会儿转身收拾了一身衣服,一边说道:“你的病看上去也无大碍,花期在这里伺候也够了,我今儿个晚上住花蕊那去。十八那天衙门来拿人,她这一出来又着了风,这会儿连床都起不来了。我要在她那里照顾,你若没有事就别叫我回来了。”

      花蕊这病去年冬天开始发起,时好时坏拖到今春也没有好利落,如今竟是病得更重了。箫娘知道她这两天原是为了花蕊在怨怪自己,怪她惹了事却连累花蕊病重了,心中也觉得沉甸甸的:“你怎的不早说?早知道她病了我就让御史派来的吴大夫去给她看看。你这次去就先把她的病照顾好了再回来,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花萼听她如此说心中也不觉一暖:“是想说的,看你自己还不济事呢,就没告诉你。你要是真让吴大夫看好了她,我以后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伺候你也行,阿母那里也不回去了。”

      “哪里就那么严重了,我不过白送了个顺水人情。你快去吧。”箫娘等她走远了,整个人便沉了下来,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一抹余晖,觉得自己便像那西沉的日头一样,疲乏得狠了,却还想着要留下一点光亮。李欢肯定出事了,他不说自己如何,只要她不要轻举妄动,但却让她更加担心。他是病了?还是被软禁了?“那里有他”,他定是又因着自己的话,便拼着全力去保成辅末。而李锐的事情就此压了下去,他又花了多少心思力气呢?她这辈子,是永远与他撇不清了。到底是他欠她的多,还是她欠他的多,早就已经算不清了。

      “娘子,药凉了,我再去热一碗吧。”一声轻唤招回了她的神思,箫娘摇了摇头,端起药盏凑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药汁顺着咽喉流入肚中,是何滋味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娘子……”花期踌躇着唤了一声,终是没有说话,只伸手递过一块饴糖。箫娘向她笑笑,摇了摇头:“无事的,比这苦多了的东西我也喝惯了,反倒吃不惯太甜的东西。你们那边的口味偏甜些,这饴糖也产自婺州,你便留着吧,或是想家的时候拿出来尝尝味道,这才是尽了它的用处了。”

      花期犹豫着收回了手,张了张嘴说道:“花期没有家的。”

      “没有家,总该有个念想。”箫娘笑着往窗台上去摸一盒膏药,手指却碰到了一管冰凉的东西,顿了顿拿起药盒收回手,依旧笑着向她招招手,拉了她在身边坐下,打开盒子用指甲挑了点绿色的膏体轻轻抹在她脸上的红肿处,一边轻声说道,“到底是自小长大的地方,就算过得不愉快,还讲个乡音无改呢,总是会有自己惦记的东西。一个人是不能没有家的,没有家就没有了根,是活不长久的,纵使活着也像游魂一般没有了着落。这个家不是房子,也不一定是亲人,凡是自己惦记的东西,都可称之为家。别看你现在万事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东西惦记着的,那就是你的家。每个人总会有个家的,迟早的事情罢了。”

      花期沉默着听着她的话,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只是她手心握着的饴糖已经化开了,黏黏腻腻的,温温稠稠的,带着香甜的味道,像是童年也曾有过的美好的梦。

      箫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还好没划伤脸,明日就能消肿了。你去歇着吧,我自己待会儿。”花期回过神,默默站起身离了榻,点了灯之后便端了药盏出去了。

      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歇春院又是灯火通明,开了窗往山下望去,前院正堂前点了十八盏大红灯笼,院中点了篝火,是又开了大宴了。每开大宴之时后院娘子除有约外皆出自己小院往前院去招呼客人,后院反而比平日空了许多。此时看去,不过黄裳阁和冰心馆点着大灯,其他小院都只零星点着几盏照明用的灯笼。

      箫娘抬手往窗台上摸去,摸出了方才那管事物,对着灯火细看,紫褐色的管身之上竹节分明,孔洞光圆,却是一管九节紫竹洞箫。箫身光滑无瑕,只有箫尾之处刻了一个小小的“成”字,刻痕锋利,隐含杀气。箫娘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字,心中阵阵刀割般的疼。当日成辅末坐在此处磨箫之时,就已经是下了死心了。而她却亲口告诉他李实夜宴的消息,在他求死之路上又狠命推了一把。今日种种,都是自己间接造成,到了那天,自己真的有勇气承担起了结一切的责任吗?为什么,现在就已经这么累了呢?

      握紧竹箫,随手提了一盏灯笼,起身走出了压抑的屋子,轻轻掩上门,独自一人往岩石坡走去。只有那里,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干净无一物的。别处或是繁花似锦,或是杂草枯黄,总是不关这石头的事情。清风一吹,不过带起些微轻尘。放眼空旷,入目只有红尘二丈。箫娘没有六祖惠能的觉悟,不能做到心中无尘,便只能寻个岩石来静坐除尘。

      箫娘在岩石之上席地而坐,一袭素色白裙铺了一地,灯笼放在一边只照亮了光秃的一片石坡,仿佛天地之间便剩了这方圆之地,只剩了她一抹孤影在这望穿夜色。微风轻柔,虽带了寒气,却也送来了隐隐丝竹之声,带起衣袂缱绻。箫娘执起竹箫抵在嘴边,好半晌不知该吹奏什么,只吹出了一两声呜咽,随之便不知不觉地吹起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此时天上无月,地上无江,夜里无雁,春里无花,只有空落落的一片石,孤单单的一个人,将这江南春夜离别之景化作一缕缕低沉悠远的箫声吹来,却奇妙地引人入胜。闭眼倾听,春、江、花、月、夜,如同月光照耀下的万里长江画卷在眼前铺卷开来,江潮连海,月共潮生,像是片片花飞,一笔一画落纸成诗。箫声婉转,意境空明,却在心里勾起若有若无的缠绵之意。

      一曲吹毕,天地重又陷于寂静无声,便连那隐隐丝竹、萧萧落木之声也入不得耳了,只有那已逝箫声未尽之意缠绕心头,绵绵不尽。

      “如此箫声,竟没有明月添辉,可惜了。”

      寂静无声的夜里,徒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刚才箫声的余音,在空旷的夜里撞击着飘荡的风声。箫娘蓦地一惊,瞬间僵了身子不能动弹,听着沉稳的脚步落在岩石之上,像是一声一声的战鼓响起,从身后慢慢近了。

      “春、江、花、月、夜,张若虚用这五个字造了一个景,道出了离别相思之苦。娘子却只靠着一个夜字,一管洞箫,绘出了长江万里,明月当空。果然明月千年无情,箫声竟也少了三分清苦,更多七分空明。然则娘子正值风华,何故有此绝尘之音?若是可以,穷清倒是愿意当那倾听之人。”

      眼见一双鹿皮六合靴停在了自己面前,上面的针脚鹿纹都清晰可见,箫娘呼吸一紧,手忙脚乱地取过身旁灯笼,凑到面前“呼”地吹熄了。

      天地瞬时陷入黑暗,箫娘摸索着站起身往后退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那手掌温热有力,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清晰感觉出他的热度。箫娘用力挣了挣,他便放开了,语气平和甚至是沉冷的:“娘子莫怕,我并无害你之意。只因听见你的箫声,便不自觉循声而来。不知可否留下姓名,穷清改日再送上名刺亲来拜访。”

      这是自己熟悉极了的声音了,箫娘闭了眼,默然不做声,却连挪动脚步逃离的勇气都提不起了。还是这永远沉冷的声音,便是有求于人的时候也不会变暖丝毫。可她知道这并不是他有意为之,只是生来尊贵,素性无情罢了。只是,她也曾听过他的暖暖笑声呢,那美好得像个虚假的梦境。

      “娘子。”李淳又叫了声,用着叫一个陌生人的语调。

      箫娘想要清清喉咙,却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呛出了泪来。挥手挡开他的触碰,箫娘苦笑着忍住喉中的干痒,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了“呀呀”的声音。

      “你……”李淳的声音中带了些微惋惜,却也瞬间回复平淡,“娘子箫声便胜千言万语……”

      “郎君!”又是一声突兀的呼唤出现在这夜中,箫娘却霎时松了口气,待反应过来来人是花磎之后,心中又更加沉重起来,怕与她迎面撞上,趁着李淳分心一时不注意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进了树林之中。没有跑多久便失了力气,呆呆站在漆黑的树林之中喘息,萧索风声之中还能听见他们若有若无的说话声,竟是那么的引人泪下。

      “郎君如何走到这荒山来了?”

      “花磎娘子,这山上住的是什么人?”

      “……郎君为何有此一问?这山上向来只住病了的姊妹,郎君以后不要上来了,这里不干净的。”

      “病了?我看她确实有几声咳,明日我让人来给她治治。你可知那吹得一手好箫的是哪位娘子?”

      “郎君,你怎的不明白?是那不干净的病,这才隔离在此处的。”

      “……是吗?确是可惜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夜未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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