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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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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的走廊里遇到了韩宝乐。他从奶奶的休息室里走出来,轻轻带上门。我从侧面看见他头微微低着,手停在门把上几秒钟没有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我。我们对视了片刻,我……鼓足勇气走过去。
还好,在我搞定自己之前,他已经先开口了。
“你奶奶现在血压有点高,”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有什么话,你以后再跟她说吧。”
“哦。”我应一声。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受害者家属和肇事者家属狭路相逢,你说谁大呢?
他往秦茨所在的观察室走去。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额际浅蓝色的微血管和一脸的冷汗清楚地落入我的眼帘(这年头视力像我这么好的大学生不多了) 。因为是过敏体质,平日里对他自然是关心了一些,所以八年来,韩宝乐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我心。这是个条件反射的问题。现在看到他额头上那么多的冷汗,还有他的脸色又那么白,我心一下子抽抽的,很难受的感觉。以前只有在“那个时候”,他额头上才会有虚汗。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左手。他的手果然冰凉得很。
韩宝乐没有甩开我,只是没有表情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轻声说。
“和你没关系,”他说,“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亲自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我急道,“奶奶一定是误会了。”
他微不可察地笑,然后说:“你奶奶没有误会。”
“是误会了。”我重复了一遍。
“小八,”韩宝乐今天第一次叫我名字,“你怎么不问问秦茨找你有什么事儿呢……你奶奶就是看到这个才激动的。”他没被我抓住的右手递过来两张精美的卡片,我没抓住他的左手被动地接过——这东西,家琏车里也有。
我摇头,不相信。
“你摇头做什么?”他却又说,空出来的右手习惯性地抬起我的脸,“不这样,赐赐不让我走啊。”
“别骗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乖过?”
“小八,你忘了吗?你以前一直说我……”话没往下说,但是我知道他省略了什么。我以前一直不满地对他说:“宝哥哥,你就是太乖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本质的东西似乎已经被忘记了。
我慌乱地找着辞令:“结婚是人生大事啊,你怎么能够这么匆忙呢。再说,你才几岁啊?先订婚也可以啊,像西秀那样……”
他却打断了我,语气淡淡地说:“订婚还是要结婚啊,何必那么麻烦呢?”
“可是……”
“你想说什么?”
我们站在急诊部的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照在我们身上,好像一颦一笑都无可遁形。他收回手,我也收回了手。一时两两相望,无话可说。
这时,家琏抱着两个纸袋走了过来。他之前去泊车了,顺便给我和奶奶买了晚饭。韩宝乐和他点点头,走开了。家琏问我:“你要吃牛肉的,还是鱼肉的?”
“牛肉的吧。”我随口回答。
说着话,一起走进了休息室。奶奶好像睡着了,也可能是故意装睡,反正我们也没打扰她,就随便找了位子坐下吃饭。
吃了两口,感觉不对。仔细一看,果然是鱼肉饭。我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对家琏道:“猪猪,你使诈,你明明知道我不吃海鲜的。”
家琏却故意不看我,说:“我只知道,韩宝乐是不吃海鲜的。”
后来我也去看了秦茨——看看她死了没有。如果死了,就不能结婚了,韩宝乐总不见得娶一块牌位吧。秦茨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所以没对我动粗。老实说,我还宁愿你对我动粗,这样我们就两清了,总比被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眼神……活活凌迟了好几遍要强呀。
家琏见我硬着头皮给人赔礼道歉,大概于心不忍吧,所以在我第七次被秦茨老妈瞪回来之后,开口道:“虽然损失已经无法赔偿了,但我们还是会尽力作出补救的。”说着话,摸出支票簿,开了个数递过去。
秦茨父亲接了,看了一眼,点点头,放在衬衫口袋里。我在边上看得可感动了,知识分子就该这样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好好干,我们国家有希望了。
秦茨的妈妈却在边上冷冷道:“看你男朋友也挺疼你的,你何苦再纠缠我们茨茨的未婚夫呢?”
“我……”我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韩宝乐和家琏同时打断了。
“她没纠缠我。”韩宝乐说。
“他们在一起八年了。”家琏说。
混音效果不怎么样,所以秦茨老妈都听明白了。
“什么八年?”她问。果然是高级知识分子,很会抓重点。
我看了韩宝乐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样子不准备回答了。家琏倒蛮积极,说:“其实韩宝乐就是通过七八认识你们家秦茨的。”
秦茨的妈妈狐疑地打量我,她老爸也抬头看了我一眼。虽然有种游街示众的感觉,但谁让我奶奶不乖呢。唉,我忍了。
大家问,事情会不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啦,大家都是有理智、讲道理的人嘛。估计两位大学教授已经逐渐意识到,儿女婚事的前景和背景有一定复杂性,所以没人愿意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家琏又承诺了一些优厚条件,拉着我的手走了出来。我在门边回头望了趴在床上的秦茨一眼,她面色很平静地看着我,肯定死不了了。
好在还没有毁容,要不然就算我肯,韩宝乐也不肯了。秦茨只有背部烧坏了,要搁家琏这里肯定退货了,但韩宝乐还不至于挑剔到那份儿上。我背上不还有老长一条疤嘛,韩宝乐这么多年来也没少亲啊。
我和家琏退回休息室,奶奶居然还在睡觉。这次我百分之百地肯定她是在装睡了。
“奶奶,我知道你醒了。”我走过去,推了推奶奶的肩头。
奶奶不睬我。
“要不要吃点东西呢?”我把家琏特别给奶奶买的乳奶鱼卷(奶奶喜欢乳制品)打了开来,凑到她鼻子下面诱惑她,“是新鲜桂鱼哦,奶奶。”
奶奶眯着的眼睛终于张开了条缝。
哈哈,宾果!
家琏在边上扶着奶奶坐起来,奶奶一边吃着我夹给她的鱼卷,一边紧紧地握着家琏的手——她反正两只手都空着嘛。
“家琏,”奶奶细细地嚼着鱼卷,口齿不清地说,“我们家小芭以后就托付给你啦。”
家琏没有立刻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鱼卷拿得远了点,对奶奶说:“奶奶,你还想不想吃啊?”
“想吃想吃,”奶奶连忙说,“是在湘桂坊买的吧,能闻到桂花和蓝莓的香气。”
“我说奶奶,你怎么会喜欢蓝莓的?”
“就准你们年轻人喜欢啊,你不是知道你奶奶接受新事物也很快的嘛。”
我忽然想起她“谋杀”秦茨的手法来了,对,确实很快。
“家琏,”见我不说话了,奶奶又把注意力放到家琏身上去了,“你和小芭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可活不了多久了啊。”
“奶奶!”这次我承认,我的嗓门是高了点。可你见过哪个老太太做了那么大件错事,还那么没事人一样的吗?您老怎么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啊?
“干吗?我说错了吗?”奶奶居然瞪我一眼。受不了了,今天被太多人瞪了……
家琏倒还受得住,笑着接过奶奶的手,说:“其实我妈也老问我这个问题来着。”
“哈哈,是吗?”奶奶更得意了,斜斜地瞟了我一眼。我晕啊,韩国小天王Rain那眼神你咋也学了个七成像了呢?当初不还批判人家来着?
家琏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从小就想娶小八来着。”
猪猪,欺骗老人家,不厚道的哦。你对我那点邪恶心思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好不好?别把自己搞得像个情圣一样嘛。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一早把你当成孙女婿来看待了,那道‘关公战秦’可是我摸索了大半辈子才悟出来的呢,全传给你了,我们家小芭我也传给你了,你可承了我的衣钵了啊。”OMG!是谁一个月前还谆谆叮嘱我,离家琏远一点,千万不要跟着韩宝乐以外的别人跑了的?
忽然想起崔健那首有名的摇滚,里面有一句: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