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一碗清明

11、第十回

　　秦岭。
　　这里的气候比扬州冷了几分，风呼啸地从山缝间蹿过，吹得近乎枯黄的植物纷纷凋零。今日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地罩了层阴云，显得天际格外地低。
　　唐泽羽握着黎落为他画的地图，翻过了几处山，才找到山缝间一个小小的入口。
　　入口长满了藤蔓，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唐泽羽暗想道，难怪世人均说万花谷住的都是些隐士，实质真是如此。
　　唐泽羽清了清长得浓密的藤蔓，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不知万花谷是有多个出口还是如何，从这走进去，所望到的是条蔓延在山间的曲折小路。与入口外十分不同，这里的植物依旧长青，看起来长得十分茂盛，丝毫无要凋零的迹象。这里因是地处山与山的包围之中，所以四季如春。
　　这么好的地方，为何黎落还要偷跑出来？唐泽羽疑惑地想到。
　　但下一刻，他又想到了黎青珩，他脑海中没有多少印象的一个女人。他所有的认知，都是从外人那儿道听途说所来的。他知道，黎青珩是个长得非常美丽，且温柔聪明的女人，可是，知道这些又有何用？即使，黎青珩是他的娘，但也显得那么陌生。
　　唐泽羽沿着唯一的小路一直朝前走。
　　路旁，开着些淡红色的花，层层叠叠，一朵挨着一朵，看不到尽头，就仿佛，四周全是这种花一般。天空变得更暗了，风有些大，花儿被风吹得掉落了花瓣，跟着风在空中打着转。唐泽羽的目光跟着那些花瓣往前探去，突发现，前面有片花海，那儿的花是紫色的，更为艳丽。花海上有些零零星星的鹿，悠闲地漫步在四周。
　　唐泽羽的心静了。
　　原来，这个世上是有世外桃源的。他在想，他娘从小在这么美的地方长大，性子也应是极其温和的吧，就跟花的花瓣一样，柔软而带着淡淡幽香。
　　“你在干什么呢？”
　　清和似银铃般的声音在唐泽羽背后响起，他下意识地从袖中不动声色地拿出了暗器，慢慢转身。
　　一个秀丽少女站在他背后，少女身上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有许多绿茵茵的植物，应该是草药。唐泽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见她应是万花谷的弟子后，这才偷偷收起了暗器。
　　少女望着唐泽羽的手，偷笑道:“你疑心还真是重，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唐泽羽抿了抿唇，不再理睬这个主动找他搭话的少女，他想要快点找到黎落地图告诉他的那个人，似乎是叫陈志暄，找到他之后，便能在他那里拿到药。他加快了脚步，运功踏起轻功超前飞去。
　　“这个人，真是高贵冷艳啊……”少女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一探究竟的笑意。
　　她继续朝前走去，心道，若是让师父知道今日她偷了懒，在山间玩了一会儿，定会被师父责骂。她吐了吐舌头，小跑地往少年离开的路线跑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藏药阁时，她只看到他师父正在包药，而那个少年正站在她师父边。她走到师父身边，将身上的竹篓取了下来，朝男子道:“师父，你在干什么？”而这男子便是唐泽羽所要找的陈志暄。
　　陈志暄低头仔细地称着药草，低着头轻声地说道:“这不行呢，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偷了会儿懒，嘻嘻。”少女趴在桌上，仔细望着师父俊逸认真的脸庞，心道，还是师父最好了。
　　“傻瓜，快去洗手，那儿有给你留的饭菜。”陈志暄将称好的草药又包了一包，拿绳子系好后道。
　　“哦，师父吃了吗？”少女翻盖压在饭菜上的碗，一阵香味扑来，令她饿了一上午的肚子咕咕直叫。
　　“吃了。对了，给这位小兄弟盛一碗吧。”陈志暄突然说。
　　“好。”
　　“不用了。”唐泽羽淡淡说道，拿起药包便朝外大步走去。
　　“师父，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这么冷漠？”少女坐在桌前，嚼着饭菜含糊说道。
　　“暮源，说多少次了？”陈志暄故作严肃地说道。
　　“哦哦，好吧。”名为暮源的少女低头小声说道:“那以后就不一边说话一边吃饭了嘛。”
　　“他啊。”陈志暄收拾着刚才为唐泽羽抓药所留下的药渣，目露悲伤，“他可是我师姐的儿子。”陈志暄想起从前那个一直耐心照顾他和黎落的女子，唇角露出了抹浅笑，但笑得是那么地忧伤。
　　“啊……他就是青珩前辈的儿子。”暮源惊叹地感叹道:“青珩前辈据说是个温和如水的女子，为何生了个这么冷的儿子？”
　　“暮源，休得乱说。”陈志暄摇了摇头，道:“那个少年方才给我看了一块青色的玉佩，那是黎师姐的东西，且他长得与师姐有那么几分相似，我想，他应该就是黎师姐的儿子。不过，黎师姐在那少年六岁多时便去世了。当年她入嫁唐家堡，谷主便下令不准再提起她，后来我到处打听她的消息，也不知消息是否为真，说是她……”
　　“她如何？师父快说，别卖关子嘛。”
　　“说是当年，她是被她丈夫所杀。”
　　“不，不是吧？”暮源一口饭差些呛了自己。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药已到手，唐泽羽沿路离开。待出谷时，他转身望了眼寂静地万花谷。
　　此时，风声大作，雨无声地开始下了起来，四周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样子，只有万花谷的花海，依旧是那么安静地绚烂着。他想，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匆忙而慌乱，又或许，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来这里走过黎青珩曾走过的路，有些痕迹，悄悄留在他心田，无可磨灭，无可忘怀。
　　转身，义无反顾地朝前走，朝前走。
　　雨湿了他额前的发，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他知道，很多时候，有些路，只能一直朝前走，再累也不能回头。

　　西湖，藏剑山庄。
　　叶汶诀依旧昏迷不醒。这个瘦弱的少年，在床上已一动不动地躺了七日。还记得前几日他还是蹦蹦跳跳犹如自由自在的小鸟，如今却是如此沉默。
　　叶凌钏守在叶汶诀身边已有四天，黎落与许多人都有劝他，让他好好休息，但他却说，身为一个父亲，连自己的儿子变成这样，自己都能安心吃吃睡睡，那便是真正的无心无肺。
　　“你说，他能赶回来么？”林子单站在黎落身边，与他一同站在房门外的长廊中。廊外，是一池荷花，深秋，残叶随风微微摆动，一池秋水皱起，显得无比寂寥。
　　“你说呢？”黎落朝身后窗户看去，只见叶凌钏疲惫的面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轻声呢喃:“若是我没有十足把握，岂会让他冒险跑一趟万花谷。”
　　“人死了也好，人世间不过是些尔虞我诈。”林子单撇过头，仔细地望着池中鱼儿争相抢食的模样，笑得无比落寞。
　　“我觉得，我也欺骗了你。”黎落悄悄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林子单的手。林子单挣扎了一番，力气却没有黎落大，便也作罢。黎落顺手将林子单带入怀中，手臂环上了他的腰，头搁在了他肩上，淡淡地说道:“我曾说，想陪你一世。实际啊，我真的想陪你永世，只是，每段姻缘，顶多只有三世羁绊的吧。”
　　黎落将头埋在了林子单的脖颈中，所以他未看到，林子单眸中闪过的情愫。
　　“我在想，我好害怕离开你，或者说，这是我一直不敢想的。”黎落闭上了眼，有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因为，他已经失去黎青珩这个唯一的亲人了，他不想再失去林子单。
　　“听天由命。”林子单小声说道，他手握住了自己腰间的那人的手，事实，他也不敢去想太多。可是得到的越多，奢望的也就太多。他暗暗告诉自己，只需知道他一切安好，即使不能三世都在一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