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人》浊水

1、序

　　何荣平坐在美术馆二楼的台阶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被悬挂在一楼大厅正中间的那幅画。
　　超过四平的画面在那么近距离里几乎看不清全貌，即便看清了也带着古典油画独有的柔和反光。只有那些出于学习目的的学生和好奇的普通看客才在保安不注意的情况下把已经凑得离画面很近的脑袋再往隔离带里伸进去一些，细细看一眼那些精致的笔触。
　　没有多少人会把注意力从精彩的画展上转移到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来。

　　“何老，找了您大半圈，想不到您在这儿偷闲呢。”阮梅现在何荣平背后的台阶上，身上穿着整齐妥帖的正装，手腕里答着一件尼质的红色长风衣，微微欠身，用不大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同何荣平说话。
　　“她在看这儿。”何荣平侧身，给阮梅让出了一点位置。
　　阮梅也没多大顾及这一身的正装，往下走了两步，就地坐在何荣平边上。
　　再转头看向大厅，那幅最为瞩目的作品里，一双柔和的眼睛正看着这个位置。
　　“这幅画，画得正是时候。”何荣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幅画上，“虽然我依旧觉得你不再画了很可惜，不过你刚才说的很好，我想，也许那的确更适合你。”
　　阮梅伸手拢了一把鬓边的头发挂到耳后：“我也这么觉得，和画室比起来，我更适合做策划或者司仪，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不，你有很好的天赋。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何荣平用不大的声音打断她。
　　“可我没缘分。”
　　何荣平摇了摇头，没有再同阮梅说话。他依旧坐在那儿看着楼下的画。画中等高的少女穿着那个时代的青色斜襟布衫，安安静静地站在雾里，目光柔和地看着斜上方，似乎触手可及。
　　阮梅看这画面里少女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再转过头去看向何荣平，恍然发现在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长出了一头银丝。他还是英俊的，但是脸上延展开了皱纹，他还是高瘦的，但是手上和脖颈上已经凸起了青筋。她想起来刚才站在开幕式的舞台上向人们介绍他的时候的台词：著名画家何荣平老先生……
　　他老了！
　　阮梅在何荣平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扭转开头去，默默地陪着他看着楼下画中那个永远不会老的少女。

　　她知道画中的人不会听到她在说什么，可是她依旧喜欢在整个场馆的灯都关闭之后站在离画布一尺之遥的地方，站在画中少女的脚边说：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