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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

  •   回到家便被母亲锁在屋中,吩咐家仆看好我不准我出门。同时母亲还买了个丫头,名义上做我的贴身陪侍,实际上是为了看住我。不过她亦不必如此周折费心,因我此时确实需要照看,也不能出门。我受了风寒,高烧不退,一病到冬季。
      新买的丫头叫婉婉,每日端汤送药,悉心照料,渐渐地倒也熟络起来。她想是略略听说了我的事,但从不多言。只是劝我养好身子,切莫自暴自弃。生病的日子里,没有一点你的消息,父母怕锦郎也受病,不准他来看我,可奇怪的是也再未见到莹莹。总想托婉婉去程家打听,但又想或许莹莹也有顾虑,如果冒然去问,岂不是令人难堪。于是日子慢慢熬着,直到勉强痊愈。已是腊月寒冬,临安连日落雨,心情寂寥苦闷,身体也再未恢复从前。
      以为就这样过了,每日只看见婉婉来来去去,直到嫁到不相干的人家去。一日在床上昏昏欲睡,婉婉进来道:“小姐,莹莹小姐来了。”我听了心里一惊,勉强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莹莹真的来了,她近来一见我便惊道:“师儿,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我看着她,勉强笑笑说:“最近病了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怎么看着也瘦了许多。”
      莹莹听了我的话竟流出了眼泪。我十分诧异,忙问:“好好地怎么哭起来?这是怎么了?”
      “我马上就要嫁过去了。”莹莹哭着说。
      “怎么会?不是明年的吗?眼下才是腊月,总要年后吧?”我惊讶的问。
      “等不及了。”莹莹哭着说。
      “什么等不及了?”
      “那家人只说是着急。要娶我过去,过年凑个团圆。”
      “这是何道理!”我脱口而出,但说话着急了些,一阵咳嗽。
      莹莹忙拍我的背,婉婉为我倒了杯茶。我喝了几口,又急切地问:“怕是那家出了什么事,忙着娶你过去冲喜。”
      莹莹流着泪道:“我也有此担心,可是婚都许了。反正是不能退的,就算那家公子病入膏肓,也是要嫁的。”
      “难道去守寡?”
      “那又有什么法子?”
      是啊,那又有什么法子。如果可以自己做主,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受苦?莹莹见我沉默,劝慰道:“你也不必替我忧心,看你的情形还是身子最重要。我听说你已经许配张家少爷,是个好人家。将来可要好生珍惜。”
      我听了心头苦涩,勉强笑着,眼里却含着泪。莹莹看了低声问:“你可有王公子的消息?”我摇摇头。她又道低声:“我曾见过他。”我听了一惊,急切地看着她。她有些迟疑,我明白她的意思,差婉婉去买些水果。婉婉应声出去了。莹莹见她走远,关好门道:“那日我去灵隐寺进香碰到的。”
      “他可好?”我忙问。
      “不大好。”莹莹叹口气说。“模样憔悴的。”
      “他说些什么吗?”
      “他问起你。问你几时出嫁。”
      “你怎么说?”
      “我只说不知。”
      “你可说我病了?”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
      “他可有嘱托?”
      “他愿你一切都好。希望你忘记他。”
      忘记他。
      可以吗?
      我沉默不语。
      “师儿,我知道你心头苦楚。但嫁到张家去未必就是坏事。王公子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也是为你好。”莹莹见我不说话继续劝慰道。
      我不想反驳她,反驳也没有用。我已经改变不了什么。我拉着莹莹的手说:“但愿你也一切如意。”
      莹莹又坐了会便去了。不久她便嫁了人,我和父母在婚礼上见到身披红衣,蒙着盖头的莹莹。新郎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但是面黄肌瘦的,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
      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回到家,母亲依然锁着我。寒冬湿雨,心中倍感凄凉。转眼春节过了,正月过了,春暖花开时节也过了。海棠开过,春残时节,天热起来,又是夏初了。母亲见我这半年来十分的老实,不大说话也不要求出门,于是便慢慢放心起来,倒开始主动劝我出门走走。听说入秋他们就要把我嫁过去,掐指一算不过还剩几个月功夫,所以不想我病着过去。锦郎如今已十岁,身体比从前好许多,些许胖起来,个子也长高了。一日天气晴好,母亲嘱咐我带着锦郎出去走走,今日不要他上课了。我本无心出门,但想想躺了这半年,出门看看也未尝不好。锦郎也很久未出门了,我不愿出去他便也无精打采的。于是这日一早便带着锦郎和婉婉奔着西湖去了。
      出了门,发现早上下过微微的小雨,路面上还是略略有些湿痕。婉婉问我们要去哪里,我想了想说:“要不去白堤走走吧。”婉婉担心道:“白堤人多路吵,只怕挤得头痛。”我正犹豫间,锦郎却吵着要去,他从来都没有去过。于是我便同意去白堤。到了北山路上,远远便看见断桥上人来人往,十分的喧嚷。我有些心烦,但锦郎却异常兴奋起来。他拉着我使劲向前冲,在断桥上横冲直撞。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姐姐!这可比苏堤好玩多了!看这里人好多啊!”我被他拉着没头脑的乱撞,心里十分担心。怕他跌倒,又怕撞到人,只好不住的喊着慢些。可是锦郎丝毫不听,只顾兴奋的跑着。不想跑下断桥斜坡时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锦郎站不稳瞬间跌倒。我忙去扶他,看他摔伤没有。可此时身边却传来乖戾的声音道:“走路没长眼睛吗?撞了我们公子!”我循声看去,见是几个家丁护着一个少爷摸样的人,个个肥头大耳。我见了心头恶心,知不是善类。但毕竟我们有错在先,于是赔礼道:“十分的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只顾乱跑。我代我弟弟给这位公子赔不是。请您海涵。”话说到此,以为便可过去,看那少爷也没什么大碍,一个小孩子撞了一下又能怎样。更何况反倒是锦郎跌倒了。家丁看我们赔礼虽然知道没什么大事,但仗着有财有势,总想嘴上不依不饶,多说两句。此时那公子却忽然色眯眯的看着我说:“小娘子好生美艳,是哪家的姑娘?改日可否登门造访?”我听了十分的反感,二话不说,拉起锦郎就走。可家丁却将我们拦住,只听那少爷继续道:“别走嘛!今日断桥相逢十分有缘,不如茶楼叙话?”
      我没有抬头,说道:“不劳公子。公子若是无事,我们便去了。”说罢便走。
      可是家丁却挡住我道:“姑娘你真不知趣!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张财主家的少爷!别人家姑娘想高攀都高攀不起,今日少爷不计前嫌,还要请你喝茶,你竟然不给面子!太说不过去了吧!”
      “什么张少爷?我不知道哪个财主的少爷!”
      “嘿!难道你不曾听说京城丝绸大商张老爷吗?告诉你,我们专给朝廷进贡。连北边的金国都用我们家的丝绸!”
      我听了心里一惊。丝绸商张老爷?难道是父母为我定下的那家?不是说张家少爷素无恶名吗?竟然是这副摸样!天!这就是我未来的夫君?想到此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婉婉忙扶住我,我定了定神,道:“我听说张家少爷一表人才,却不想如此轻薄。实在是令人失望。”
      “怎么说话呢!”家丁一拥而上。张少爷道:“小娘子说话太无道理。敬酒不吃吃罚酒。少爷我今日就看上你了,你不去也得去!来呀,照看好这位小姐,到烟雨楼一叙!”话说到此,家丁们便将我架住便走,我拼命挣扎,婉婉和锦郎也拖着我呼救。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忽听有人喝道:“住手!”说着便冲过来推开家丁将我抢过去。我们都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措手不及,家丁一怔便松了手。恍惚间我们退到白堤上,此时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是你!
      “哟!有人管闲事!”那张家少爷怒道。“看你也就是个瘦弱书生,也敢和我抢!你若不赶快离开,我今日叫你好看!”
      你不屑的看着他,义正言辞地道:“我与这位姑娘相识多年。今日我管定了!”
      “好!读书人又酸又硬。看你能硬到几时!来呀,给我打!”他话音一落,家丁便一拥而上。他们人多势众,你根本无法招架,没有办法,你拉起我便向孤山方向跑去。慌乱之中婉婉和锦郎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我们俩一路向前跑,跑进孤山,沿石阶而上。孤山上平日便游人寥落,想是你对此处熟悉,三转两转便带我躲入隐蔽处。我们蜷缩着不敢出声,只听外边喧嚷了好一阵在找我们。遍找不得,便怏怏的去了。又过了好一会我才缓过神来,看着他被打伤的摸样,又想起张公子的恶行,心头酸楚,忍不住哭了起来。你连忙安慰我,告诉我自己没事。我勉强擦干泪水道:“你可知那是什么人?那就是父母为我定下的婆家!他们让我嫁到这样的人家,将来我可怎么活?”
      你听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你确信吗?真的是同一家?可是从未听说张公子是这样的人啊!”
      “是的,就是京城最有名的丝绸商人。或许他不是我要嫁的那个张公子,也或许是叔伯兄弟。可是你想毕竟是同一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此家风,这样的日子怎么过?我本已经死心了,想嫁就嫁了。可谁承想是如此模样!”
      你也沉默了,心疼的抱着我不说话。良久我忽然道:“不知道锦郎和婉婉去了哪里!我得去找他们!”说着挣脱站了起来。你也想起他们,扶我站起来。我们搀扶着走下孤山。张家的家仆已经不见了踪影。我要去断桥处寻人,可你拉住我说:“断桥实在不安全,如果他们有人守在那里怎么办?”
      “可是找不到锦郎我怎么见父母?”
      “说不定他们趁乱先回家去了。我们不如走水路先回家去看看。”
      我想也是,便雇了条小船走水路来到南岸。路过长桥时,我们都回忆起过去。我说:“这世上真的没有你我栖身之处吗?”
      你看着悠悠湖水淡淡地说:“或许只有做了这桥下水中的莲花,你我方可长相厮守吧。”
      我听了你的话感到惊讶,因你从未对我说过这样避世伤感的话。或许你见了张少爷的行径,也终于绝望了。本以为我将来大富大贵,安和的过一生,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人家。还有什么期望?我们都沉默着,心里沉甸甸的。直到上了岸,亦是一路无话。直到来到家门口。却见家门大开,有人在院子里高声吵嚷,还有哭声。我心中大呼不好,急忙跑进去看,却见母亲抱着锦郎在院子里哭。婉婉跪在旁边也在哭着。我跑到近前跪下来看,发现锦郎面色惨白,鼻尖流血,浑身湿透,仿佛已经死过去了。我大叫一声,母亲抬头看见我,使尽力气打了我一巴掌。骂道:“你个赔钱货!我养你有什么用!让你带锦郎出去玩,却把命给丢了!我们陶家的命脉从此没了!”说着不住的打我。
      你见状连忙拉开我道:“夫人请不要怪罪师儿小姐,我们被张家少爷追打,实在是顾及不到许多。”
      母亲见到是你,更是如火上浇油一般。抓起身边东西便打。正不可开交时,父亲从后院急急赶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管家摸样的人。两人来到院子,父亲喝住母亲。那管家道:“夫人息怒。如今令公子已去,这也是张家的责任。都是我们表少爷的错,将来令爱嫁到张家我们一定厚待。对陶家也一定在生意上多多照顾。”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张家来人料理后事,原来那人真的不是张公子,只是冒名而已。可毕竟是一家人,害死我弟弟,岂能再做仇家媳妇。我起身怒道:“我弟弟被你们害死,难道还指望两家联姻吗?!”
      张管家道:“小姐多有误会。令公子不是被我们家仆所伤,而是忙乱中落水而亡的。你看,浑身湿透的。”
      我听了心中更气,道:“即便如此,若不是你们少爷辱我在先,又怎会有此事!我是绝不会再嫁到你们家去的!”
      父亲听了我的话大声呵斥我住口,打发我到后院去休息。我欲要争辩,母亲却道:“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嫁不嫁你做不了主!”
      我被父母的话伤到极点,恨他们势力懦弱。我不愿再妥协,道:“我绝不回去!我也绝不嫁去张家!”说罢夺门而出。这个家再也不愿回去了。最亲近的弟弟被夫家害死,却还要嫁过去委曲求全。是何道理!我拼命跑着,只听见你在后边追我,仿佛也有家仆的声音。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终于跑不动了,被你拉住,找了个僻静处躲起来。我哭着说:“我再也不愿回去了。先生,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可以!”
      你心痛的看着我,道:“总要先有个安顿处,我与灵隐寺的方丈相交甚好,先去那躲避数日,再想办法。”我点了点头,随你来到灵隐寺。我们从后门入内,寺里的僧人见你我同来,惊诧万分,忙去通报方丈。不久小僧人又跑出来请我们到客房暂且歇息,言方丈有事,暂时不便接待我们。我们没有多想,便先用了斋饭。在客房内休息了下来。到了晚上,寺内进香的人都已散去,方丈仍旧未出现。我有些担忧,问你:“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变故?难道我的父母来这里找过我了?”你看着我说:“方丈与我相知,应该不会为难我们。我们不如到大殿走走。”
      我跟着你来到大殿,高大的佛祖慈悲的俯瞰众生。回忆白天发生的一切,仿佛噩梦一般。如果今日不去白堤,就不会发生着一切,锦郎也不会死。可如果没有去白堤,就不会在遇到你,也不会知道我要嫁给怎样的人家。人生草草,是对是错?皆为天定,但心有不甘。我哭着说:“今后不知何去何从。难道我们在一起,真的有错吗?”
      你看了我许久,道:“师儿,我们成亲吧!”
      我大惊,不敢相信你的话,问道:“你不是不愿娶我的吗?”
      “从前背弃你都只为你着想。不愿你过贫寒的日子。但如今我却宁愿你跟着我荆钗布裙,也不愿你到恶霸家中受气。如若你不嫌弃,我明日便带你回家请父母应允。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
      “只是为了不使你的家人找到你,只好让你委曲求全,隐姓埋名。我带你离开临安,到你的家人找不到你的地方去。”
      我知道他的意思。嫁给你,我便不再是陶师儿。陶师儿早已许配给了张家,早已跟着她的弟弟一起死去了。我说:“我愿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再痛苦。我不在乎忘记自己的名字。不在乎今后去哪里。”
      你看着我,竟也哭了。你说,委屈你了。只盼你我同心,不再分离。你点了两柱香,交予我一柱。你忽然跪下道:“佛祖,不才王宣教虽无功名钱财,但对师儿小姐一片深情,愿佛祖许我们终身。”
      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我佛祖前共证此情,能有今日,死而无憾。
      正此时,只听背后一声“阿弥陀佛”,我们忙转身起立,见方丈眉头微锁,向我们走来。你忙上前行礼道:“方丈,宣教不才,今日打扰。”
      方丈回礼,问道:“王公子私事我不便多为打探。只想问公子日后与这位小姐有何打算。”
      你道:“我与师儿小姐情投意合,愿共结连理。”
      “阿弥陀佛。”方丈拉长声音道,“不是出家人不讲慈悲,但公子婚事有违伦常,师儿小姐亦有婚配。老衲曾劝公子及早回头,公子难道都忘记了吗?”
      你解释道:“我曾向师儿保证,今生绝不负她。但亦曾背信,实只为她日后嫁得好人家。但不想张家处处逼凌,师儿忍无可忍。我无法再做有毁信约之事。不论世人蜚短流长,我们只求今生为伴。”
      方丈听了我们的话,道:“既然你们此意已决,老衲便也不便多言。愿□□人。”
      你道:“谢方丈。明日一早我便带师儿回家请父母应允。”
      方丈请我们早些休息。这一夜不能安眠,总是看到锦郎苍白的脸,看见他在水中挣扎,拼命的喊着姐姐。我几度惊醒,心口不住的疼痛。辗转睡去,又见父母前来捉我,翻来覆去,头痛欲裂。勉强挨到天明,昏昏沉沉起身,来到院中,见你早已起来,在院中默默踱步。早起的僧人在洒扫庭院,院落中一片冷清。我走到你身边,见你紧蹙的眉头,忽然间内心愧疚,道:“害你为我受苦,都是我不好。”
      你拉起我的手,轻轻道:“你我如今再不必说这些。今生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若能与你相伴,我死而无憾。”
      若能与你相伴,我死而无憾。
      久久在我心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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