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投桥》翡翠玉玲珑

4、曾许诺

　　自此茶饭不思，日日垂泪。父母为锦郎又请了先生，这次是一位老儒生。我亦再不去书房，只是偷偷留下那本词集。时时翻看，摩挲你留下的“珍重”二字。这时反倒轮到莹莹安慰我，她不甚明了我的心思，但见我日渐憔悴，很是心忧。于是某日提议到西湖散心，去灵隐寺烧一炷香，为我们的不可预知的将来祈愿。我没有拒绝，一日清晨早早与莹莹出门。夏日的临安闷热难捱，湖边树荫下三两游人躲着纳凉。湖边的荷花开了，芳香甘冽，翠叶多姿。一路走一路看，忽生念想，对莹莹说：“如若我死后可以化作湖水中的睡莲，死而无憾了。”
　　莹莹听了皱眉道：“什么生生死死的，说了多不吉利！”
　　我说：“如果有来生，我愿做湖中的荷花。远离纷扰，与湖水青山为伴。”
　　“越说越远！”莹莹道，她被我的话困惑着，心中被惊扰起忧虑。
　　我不再多言，与她一路来到湖西的灵隐寺。今日香客寥落，佛门更显清净。我与莹莹各求一炷香，默默站在佛像下焚香祷告。各怀心事的我们站在未知的人生路上，彷徨，忧虑甚至恐惧。我站在佛祖面前坦诚心事，愿能与先生重逢，愿结百年之好。如若今生不能如愿，愿佛祖许我来生化作西湖中的荷花，每次先生自湖畔走过都可以驻足为我停留片刻。远处隐隐的传来僧人的唱经与木鱼的萧瑟。香烟袅袅飞升，佛祖在烟雾缭绕的那一侧注视着我，目光中似有悲悯与怜惜。我和莹莹各自磕了头，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蓦然回首，正见你在与方丈在佛殿门口叙谈。不禁呆立原地，难道佛祖果真被我感动，就这样许你我重逢？莹莹走过来，关切的问：“师儿，你怎么发起愣来？我们走吧。”
　　莹莹话音刚落，你忽然转过头来。你的目光遇到我的，你的惊诧缠绕我的泪光。多日不见，你比上次看来显得消瘦，面色略显苍白。方丈也转身看过来，见你我摸样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如已香毕，不妨茶房叙话。”
　　莹莹听了在身边小声道：“那不是王公子吗？”
　　我看看方丈，行礼道: “多谢方丈，来寺里已多时。需早些回去了。”说罢拉起莹莹向外走去。走过你身边时，你的目光落在我的肩头。我不敢看你，怕见你的摸样，怕自己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莹莹惊异的看着我，却不便多问，只是默默地与我同行。我们一路无话，佛院里蝉声凄切，树荫摇摇。出了山门，来到灵鹫峰下，莹莹方开口问道：“师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太奇怪了。你和王公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我未曾答话，眼泪早已落了下来。莹莹关切的看着我，说道：“其实我早怀疑你们有些什么。近几个月总是看你心神不宁，郁郁寡欢。难道你与王公子已私定终身？”
　　我听了连忙摇头道：“切不要乱说。都是我一厢情愿。王先生未曾对我说过做过什么。”
　　“还是个正人君子。”莹莹听了道。“想他一介书生，为人师表。礼法还是懂得的。师儿，你千万不要与他纠缠出什么事情来。要为自己着想啊！”
　　我急道：“莹莹你怎么会这么说！？亏你我自小要好。难道都不懂我的心思？”
　　莹莹道：“我私下也听说过王公子的家境，他与你并不般配。更何况你们曾为师生，怎可僭越？师儿你还是放下这段心事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十分的孤寂。莹莹是我最好的姐妹，彼此的心事从来互相明了。我虽不看好老三，可为了莹莹依然去做荒唐可笑的事，为什么她不能理解我对先生的苦心？正此时，身后传来声音道：“师儿小姐。”我们循声而去，见你站在身后。你向我们行礼道：“师儿小姐请留步。可否听我说几句话？”我看看莹莹，莹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走开了。你见她走了，便走到我面前。你的眼神还是如此关切，只是添了几许爱怜。“你瘦了。”你缓缓的说。我低头不语，只是忙着取出手帕擦干眼泪。“是我不好，害你为我难过。”你继续说道。
　　我忙摇头，打断你的话。“不是你的错。”我说，“是我自己不好。是我不该对你用心。。。。”话到此，眼泪落下，泣不成声。你没有说话，默默伸手接过我的手帕，轻轻为我擦拭眼泪。良久你说：“两年前湖畔初逢，你的回眸一笑在我心里久久挥之不去。未料上天安排我们重逢。与你两年朝夕相处，你聪慧好学，我只叹息你不是男儿身。我始终不敢多想，只怕自己有违常伦，怕你认为我是恶人。可自从那日在你家门口见你倚门而立，忽然感觉自己不是出门授课，而是回到家里，有妻子在门口等我。听了你母亲阻止你读书的话，我隐约听出她的意思。我想这也是好的，本就是我自作多情。但时常听锦郎说气你一直郁郁寡欢，我便写下那首词。本来也是自己叙怀，未曾期盼你一定会读。不想竟看到你的词，方才明白你的心意。我本欲请媒人去你家求亲，但我如今功名未得，家境单薄。实在怕你嫌弃。于是请辞，在家温习，只盼今秋求得功名。”
　　我听了道：“先生不要再说什么家境了。昔日文君爱司马相如之才，甘愿为之当垆卖酒。我虽不比才女，但爱先生之心比之文君不差。从今往后，君若不弃，我便不离。”
　　“今年中秋便是三年一举的考试了，如若我此次取得功名，必请人登门提亲。绝不负你！”
　　“如若你未考取呢？”你沉吟半晌，不能答话。我追问：“那是不是你就不会来提亲了？”
　　“男子无功名前途，如何担待得起妻儿老小。只怕你母亲更是不允。”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听天由命吗？”
　　你哑然。我看着你，良久道：“无论你怎样，我都只心属于你。你高中也罢，落榜也好，我都会等你。你记得，我都会等你！”
　　我在你眼中看到震撼感动的目光，你看着我坚定地对我说：“我绝不负你！”
　　我的眼泪缓缓流下来，道：“我等你。发榜之日我们此处重逢。”言罢我转身离去，将手帕留给了你。那是我两年前绣下的，是你的名字，王宣教。
　　自此一别，至你中秋科考，我们始终未曾相见。我去南屏山下的净慈寺一遍遍焚香祷告，祈求你登科。临安的夏日十分的酷热，焚心似火。除却去佛寺烧香祈福，我极少出门。直到某个傍晚莹莹来找我去苏堤纳凉。自从莹莹许婚，我们已不能时常出门，她已失去了女孩子的自由，要静待出阁了。我们携手同行，仿佛小女孩时一样。夏日的苏堤碧绿清凉，蝉鸣喁喁。夕阳穿透树荫射下稀薄的眩晕的红辉，我们看着湖上小船，听着画舫歌声，不禁默默不语，心境彷徨。
　　来到锁澜桥上，斜靠在桥栏上，远望西山。山群在夕阳的光辉里朦胧静好。莹莹问我：“师儿，你真要嫁给王公子吗？”
　　我点点头说：“两年来朝夕相伴，此情弥深。我只愿与他相伴今生。”
　　莹莹看着我，叹口气道：“我虽不看好师生之恋，也不懂读书人的事。但还是羡慕你的勇气，羡慕他对你的情深。而我。。。。”
　　我见她不再说下去，料她心中苦涩，可是竟不知说些什么。一片情深，可是真的能够与之未来吗？中秋科考转眼即过。我等待发榜的日子，心中焦急万分。终于到了那一天，我按照事先约好的来到灵隐寺。寺内清凉，已是深秋。去问了寺中僧人，说未见王公子。不知怎的，心中隐隐忧虑。于是焚香祷告之后，在佛前摇了一枚竹签。将竹签交给解签的僧人，却见他眉头微锁，摇了摇头。
　　“可是下签？”我急切地问道。
　　“阿弥陀佛，”僧人道：“确是一枚下签。”
　　我心头焦虑，难道王公子果然名落孙山？可又记得他分明说过绝不负我。就算未考中，总不会轻易放弃婚约吧？我忐忑不安，左思右想。僧人见我惶惶不安，便请我到茶房休息。我一个人坐在茶房，却终不见你的身影。眼看夕阳西下，你却还未出现。再也坐不住了，跑到寺院里，逢人便问可见到王公子，众僧人皆说未见。此时忽听背后有人唤我，回头看去，见是方丈。我急切的问道：“方丈可见到王公子？”
　　方丈向我行礼道：“正为王公子之事来找姑娘。”
　　“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我急迫的问。
　　“姑娘可否到茶房叙话？”方丈示意我私下说话。我心中不免更加忧虑。于是随他来到茶房。方丈见四下无人，便行礼道：“阿弥陀佛。王公子托我给姑娘捎话。此生无缘，愿来生相守。”
　　我闻听此言如五雷轰顶，险些晕倒。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我哭道：“不会的！我不相信！他答应过我绝不负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方丈见我模样，眼中生出怜悯，道：“姑娘切莫过度悲痛。儿女情长，缘来缘散，切莫强求。今日王公子如此，也是有他的苦衷。”
　　“是不是他落榜，所以才这么说？才不敢来见我？”我大声问道。
　　“阿弥陀佛，姑娘保重，切莫执着。”
　　“我不听你说这些！我要去找他！你告诉我他在哪？”
　　方丈沉默不语。
　　我忽然心生愤恨，不再追问，推开茶房门冲到佛院里大声喊道：“先生！我知道你一定在这！你不愿见我，我却要求一个公道。你我曾许诺在先，不负相思意。可如今你避而不见是何道理！”空空的院落回荡着我的呼喊声，院内僧人都注目的看我，我不顾他们的疑惑，只是大声的呼喊。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不会就这样坐视不管。可是任我肝肠寸断，你却始终不出来相见。我泣不成声，瘫坐在地上。方丈走过来道：“姑娘，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儿女情长，切莫执着！”
　　“方丈！”我哭道，“为何不能给我一个公道？为何不能给我一个明了！”我见方丈仍不语，便道：“我想他是不会出来了。好，请方丈转告王公子，明晚我在长桥等他。他若不来，我便投水自尽！”
　　“姑娘不要做糊涂事！”方丈急忙劝道。可我不再想听他多言，转身便走。行了几步又回头嘱咐道：“我想我刚才的话他已经听到了，他可以言而无信，但我绝无戏言！”言罢转身而去。
　　一路奔回家，汗水伴着泪水湿了一身。回到家中见有客人，母亲忙招呼我过去行礼。见了才知，是王媒婆。心中大呼不好，却又存着侥幸。或许她并非是来为我提亲，只是来做客闲谈。王媒婆看着我笑眯眯的夸道：“都长这么大了！越发的标志了！陶嫂子生了这么好的女儿，我想这门槛还不都给踏破了！谁承想还没有人来提亲！啧啧啧，岂不是糟蹋了鲜花一朵！哎呀呀！”我听了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又不好多说甚么，心理不明她究竟在盘算什么。母亲听了笑道：“我这女孩儿淘气得很，男孩子一般。自小什么都由着她，这婚姻大事可不成。张家的事还多请多费心了。”
　　我听了立刻着急起来，道：“娘，我不要嫁。。。。”
　　未及说完，母亲打断道：“胡说八道！女孩子不嫁人怎么成！让外人听了笑话！”说罢又对王媒婆陪笑道：“我这女孩儿从小宠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还请您不要见怪。”
　　王媒婆眼睛笑成一条线，道：“哪里哪里！从来都知道师儿姑娘伶牙俐齿，又懂得诗书。我这次给您说的张家，那可是临安城的大户！桑蚕生意啊。。。。”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声音，“都做到金国去了！”然后又和母亲互换了颜色，频频点着头。王媒婆又笑着对我说：“师儿姑娘好福气啊！张公子那可是一表人才！张家财大势大，你嫁过去那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娘，我不要荣华富贵！”我打断王媒婆对母亲说道。“我不要嫁过去！”
　　“越大越不懂事！”母亲生气了。“这件事由不得你！真是把你从小给惯坏了！还不回自己房间去！”我不想走，只是苦苦哀求。可是母亲不愿再听，将我怒斥下去了。回到房间满心的委屈和不平。想到你的背信，父母的许婚，只觉得自己被丢进一个深深的陷阱，任凭呼救，无法逃脱。可我不愿这样，我一定要见到你。我求不动母亲，但或许会使你回心转意。如果你来提亲，我们就有希望。暗暗打定主意，内心巨浪翻滚。一夜无眠，翌日早起，趁母亲不注意先偷偷跑去莹莹家。
　　莹莹听了我的事，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没有表示震惊或是伤感。相反，她觉得和张家联姻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你难道不懂我对王公子一片情深？”我表示不解。
　　“师儿，”莹莹慢条斯理地说：“师生身份总是大碍。再则他如此狠心对你，身为读书人，僭越在先，背信在后，还有什么礼义廉耻？第三，张家确实是大户，对张公子虽所闻不多，但至少未曾有恶名。等你嫁过去，或许会发现其实这才是你所需要的。”
　　“不！”我反驳道：“先生心中一定有苦衷。我要问个究竟。我不相信他会负我！我与他两年朝夕共处，他不是这样的人！”
　　莹莹看着我，表情无可奈何。“好吧，”她说，“你就再试一次。今晚都问个清楚。如若他不来赴约，或是决意负你，你就不要再对他报什么期待了。”
　　“他不会的！”我说。“他一定会来！”
　　莹莹也不再坚持，只希望一切皆如意。
　　午后我便早早来到南山下西湖畔的长桥。秋日长空万里，阳光照在雷锋塔顶，使那刚刚重新修筑的高塔愈发金碧辉煌。傍晚渐渐临近，临安城老少便结伴到这来纳凉。雷锋塔顶的日头渐渐低落，与塔一般平齐。阳光变成血红色，在湖面上漾出粼粼波光。有船夫摇着小船从水波中穿行而过，一边摇着撸，一边唱着湖上小曲。是这般祥和安宁的景致，没有纷扰，没有忧伤。晚风送来南屏山下净慈寺的钟声，夕阳悄悄隐没娇影。钟声悠悠回荡长空，我不禁沉醉在宁静的时光里，忘却了自己，忘却了苦恼。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啊？”身畔传来稚嫩的声音，低头看去，是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到十岁模样。她正好奇的看着我，瞪大眼睛。她一定奇怪，为什么我会一个人默默站在桥上。
　　“姐姐在等人。”我笑着说。
　　“可我看你站了好久了。他为什么还不来呢？”
　　他为什么还不来呢？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得勉强笑着说：“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那他会来吗？”小女孩又问。
　　我想了好一会，说：“我想。。。会的。。。。”
　　小女孩一定也从我的语气中看到了不确定与惶惑，她更加好奇的看着我。可是她的母亲唤她了，她只好跟着母亲离去。但仍然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我，仿佛在问：你真的相信他会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等。
　　天黑了，人散了，月亮出来了。
　　可你却没有来。
　　晚风渐渐寒凉，桥上只剩我一人。真可谓“独立小桥风满袖”。心情从期盼到失望，从失望渐变为绝望。就这样放弃吗？回去嫁给张家少爷，或是哪个财主家的儿子。锦衣玉食，生儿育女。听起来似乎也很不错，千百年来，人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吗？多少贫贱出身，或许还殷殷期盼这样的生活。我试图劝说自己，回去吧，放弃吧。可眼泪却留了下来，一滴一滴敲在心头。回去了，就这样放弃了。。。。不！我心头窒闷，大喊了一声。苍天，你为何如此安排？先生，你为何如此负我！我曾有言在先，你若不来，我便投入湖水，一了百了。想到这，横下一条心。抬腿踏上桥栏，双手握紧裙子，泪如泉涌。闭上眼睛，反正也走到这一步，与其苟活，不如一了百了。于是身体向前倾，仿佛一瞬间就要跳进水里，只这一刹那，身体被从后边紧紧抱住。大叫一声，本能的挣扎，却听见你久违的声音：“师儿！你不能做傻事！为了我你不值得！”
　　我被你突然的出现惊得乱了方寸，脑海一片空白，心中狂跳。只觉得被你死死抱住，强行拉回桥上。你我坐在桥边，倚着栏杆，你的双手紧紧扣着我，不能松手。我终于缓过神来，却不能言语，只会放声痛哭。你也哭了，你的脸贴着我的，泪水交融在一处。你一边哭一边道：“师儿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我你不值得！我不配你为我如此！”我什么也没说，仍旧嚎啕大哭，仿佛决心要把这长久以来心中所有的委屈，不平与苦闷全都借着泪水倾泻出来。也不知哭了多久，身体虚飘飘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泪水似乎哭干了，轻轻抽噎着。你也不再哭了，但依然死死抱着我，仿佛稍稍松手我便会消失一般。夜晚的长桥上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回荡夜空的鸟儿的长鸣，略略有些阴森。我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寒战。你感觉到了，低低的在我耳边问：“是不是冷了？”
　　我点点头，你便更加用力地抱我，使我觉得疼痛。我努力抬起头来看着你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你就这样抛弃我吗？”
　　你用额头抵着我的，喃喃说着对不起。说着说着，两个人又是泪水涟涟。我忽然不知从哪来了力气，挣脱出来，推开他道：“我不要听什么对不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言而无信！”
　　你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你看着我，目光凄楚，缓缓说道：“大丈夫岂愿如此？只恨我不能报效朝廷，实在有愧于你。怎可耽误你一生？”
　　“我早说过，无论你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可你的父母不会同意的！”
　　“可我们都没有争取过，怎么会知道？”
　　“师儿，你还小，还不到十六岁。有许多事情你不懂。”
　　“我已成年，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只是一时情绪？”
　　“可你自小衣食无忧，以后怎好与我过苦日子？家中父母年迈多病，怎可劳你每日照顾？师儿，我都是为你的将来考虑。”
　　“我既已许你，怎可为这些事情轻易背信？我可以照顾公婆，我不是侯门千金。”
　　“师儿。。。。”
　　“你不要再说，”我打断他，“你若还是不应允，我现在就跳下去。”说着我站起身，可你却慌忙抱住我，大声求我不可如此。我哭着问：“你到底应不应允？”你急切地抓紧我不断地重复着：“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终于安静下来，我看着你轻轻念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你略显吃惊地看着我，许久说：“原来你知道。”我点点头，你的目光忧伤而苦涩。你低下头，轻轻吻我的唇，气息轻柔，使人沉醉。
　　“哎呀我的天啊！冤家还不去死！”一声凄厉的大喊不知从哪传来。我们被吓得不轻，黑暗中只见母亲一头冲过来推开我们，伸手打了我一耳光。“你个不知廉耻的！”她怒骂道：“我白养了你十几年！今天就做出这般见不得人的事来！”母亲疯了一般，我这才发现，她身后还有家仆。她转回身对着你大骂道：“呸！你个寡廉鲜耻的书生！请你到我家来是为了传孔孟之道。你呢，勾引我女儿，做下这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你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今天我非捉你去报官，告你诱骗良家少女！”我听了慌忙跪地哀求母亲，求她千万不要这样做。母亲见了更是生气，狠狠地踢了我几下。你恳切的说道：“陶夫人误会了。我与师儿小姐两年来朝夕共处，互生情愫，绝无诱骗之说。我对师儿小姐一片真情，愿夫人不弃，准我二人共结连理。”
　　“没门！”母亲怒道：“你王宣教不过是一个穷书生，你拿什么娶我女儿！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我女儿已经许配张老爷家的公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娘，我不要嫁去张家！我与先生情投意合，你就应允我们的婚事吧！”
　　“你个不知廉耻的！我白养了你！不可能！我绝不应允！张家的聘礼今日都送到了，你休想退婚！今日我非捉了这穷书生去见官不可！”母亲气急败坏的吩咐家仆绑人，我拉住母亲大声哭求，可是母亲依旧不依不饶。眼看着几个家仆牢牢抓住你撕扯着向桥下走去，我无无耐大声喊道：“娘，你若非要如此我就跳下去一死！”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跳下桥去。家仆门被我的举动吓到，不敢再撕扯下去，全都齐齐看着母亲。母亲也不再大喊，而是惊慌起来。她急切地说道：“师儿，你可不能做傻事！”
　　“娘如果一定要做蠢事，我做傻事又何妨？你放不放人？”
　　母亲心有不甘，但看我绝不是吓唬她而已。她看看你，又看看我，道：“好，我可以放他！但你必须和我回去。今晚的事就算没发生，谁也不准说出去！”
　　我思忖片刻，泪水涟涟，道：“好，我答应你。你放了先生，我就和你回去。”
　　母亲听了我的话便示意家丁放人。家仆们松开你，你不顾整顿衣衫，只是忧虑地看着我。母亲一把把我拉到她身边，说道：“快和我回去！”我仿佛木头人，被她拖着前行。我回头依依不舍的看着你，家丁怕你抢人，全都挡在你我之间。我的头无奈的随着身体渐行渐远，直到被母亲塞进马车。
　　忽然间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跳下水是为了见证你我的誓言，却不想变成了葬送你我的条件。一切的期待与盼望终究灰飞烟灭，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未来的路，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