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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人面桃花(1) 夏英姿呆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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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英姿呆呆的看着那个在父亲的葬礼上哭天抢地的女人,那是自己的母亲吗?
是那个看不起父亲,每天都会跟父亲吵架的母亲吗?
父亲是个木讷、本份,面貌平凡但很善良的人,小地方人出身,带着这社会上最普通的人的执拗,坚持,过日子很节省。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很有主见,母亲虽然口齿伶俐,争论起来声音很高,理由很多,但最后做主的一定是父亲。
夏英姿的母亲是他们一家三口里最不像这家人的人。
她太漂亮了。
书里形容美人常说“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发如浮云,眼眸宛若星辰”,英姿的母亲就是这个级别的。这样的容貌本不该出现在平凡的人家。
母亲长在小城镇,但外祖父书香门第,把母亲教得如同大家闺秀。当年祖父和外祖父定下亲事,是因为祖父曾救过外祖父一命。从此世上就多了一对怨偶。
穿着粗布丧服悲悲戚戚的母亲,容貌并不因为眼泪稍有逊色,反而添加了几分楚楚动人。英姿瞥了一眼,转过身长久的凝视着画像中的父亲,音容宛在,周围一切声音渐渐消失了,天地间一片肃静,父亲,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夏英姿的父亲在她十岁这年的夏天突发心脏病去世,众人眼中可怜的孤儿寡母的生活从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为外人所知,但颠覆了英姿生活的一切。
家里的颜色变了。陈设变了。家具的款式变了,方位变了。以前熟悉的床单,窗帘,桌布,台灯,衣柜,沙发、甚至书柜里的书都变了。色调看着很舒服,清新。白色,米色,淡蓝,浅灰,这些颜色看着很舒服,却像另一个家,别人的家。
母亲,像生病的杜鹃花悄悄焕发了活力。以前眉间的几缕轻愁渐渐消失了,不见轻浮,但别样动人。
夏英姿和她父亲长得很像。男人长得平凡不算什么,但这张脸长在一个女孩子脸上,就格外不幸了。母亲是不喜欢英姿的,相反,父亲非常疼爱英姿。慈爱的父亲,冷淡的母亲。英姿发现自己在父亲死后对各种感觉的体验就像有了一层深深的隔阂。
就在这样不冷不淡的日子里,英姿慢慢长大了。青春期的一切症状很小幅度的发生在英姿身上。她只是长得高了,发育很慢,没有身姿态窈窕,很瘦,又很高,背挺得很直,远看如一根伶仃细竹。
母亲对皮肤的美白,补水,修复,早霜晚霜、爽肤水、精华霜的使用熟稔而理所应当。看母亲熟练的在脸上涂抹,那张脸上惊人的光芒,英姿叹息:外祖父将母亲培养成这样,为什么没想过这样的母亲怎么会属于父亲那样一个普通人?
高中时选择了住校。英姿的母亲也默认了。
三年很快过去。英姿高考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亲戚们都很意外。
英姿以为自己要很长一段时间离开这个小镇。只是意外的是,母亲竟然收拾行李,和她一起搬到了B市。
这一年,夏英姿17岁,她的母亲40岁。
大学生活丰富充实。英姿很喜欢图书馆。每天上午最好的时光,图书馆靠窗的固定位子上,娉婷如细竹的少女沐浴在晨光里,柔软细直的长发,白瓷般细腻的皮肤,使平淡的五官也格外动人起来。
总有发现美的人。英姿交上了朋友。友谊和迟来的爱情扫去了英姿几分沉默阴沉。
母亲和英姿保持着朋友般的来往频度。
每月例行会面。
有时在咖啡馆、西餐厅、剧院、戏院,有时也去酒吧。
母亲似乎很快的掌握了这个城市的节奏,脉络,如同她生在此地,熟稔生活了好多年。再不是小镇之花,而是大城市里成熟的艳丽芙蓉。
“美人迟暮”果然只对美人适用。
四十岁的母亲依然姿容艳丽,岁月从未留下痕迹。英姿每次看到母亲时也会恍惚,这样的母亲才是本来的面目吧。遥远的偏僻小镇让娇艳之花蒙尘,却在雨露阳光重新沐浴后焕发真容。让初见的人心生怜爱,让沉迷的人无法自拔。
英姿怔怔的看着母亲,母亲抬头温婉一笑,
“英姿,是恋爱了吗?”
声若黄莺,笑靥如花。
英姿内心里尴尬起来,也许出于少女的矜持,也许是长久以来母女关系的冷淡,她不想和母亲谈论这样私密的心事。也许一直以来,母亲这个角色在英姿心里总是有一道隔阂无法消融。
她还是无法避免的想起了那个干净、俊逸、温和、沉稳的青年,在融融春意的某一天,低低的声音问她:“我是徐茂生,可以认识你吗?”
徐茂生,本系大才子。校草级的人物,长得好,家世好,很有风度,本人也很有能力,被很多女生的迷恋。一种从没有过的怪异的感觉袭击了英姿。
那声音如同温和的风,抚慰了心灵所有暗伤。那双黑亮的眼眸让英姿沉迷其中,忽然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在世界里的方位。她有些害怕。
某天,母亲打电话说在校门口等她,英姿匆匆忙忙下楼,却在宿舍门口遇到来找自己的徐茂生,于是一起去学校西门。
那是夏日的傍晚,落日的余晖给所有建筑度上了一层金边,半边天的红霞,英姿的母亲身影进入英姿的眼帘。微卷的头发,白皙的面庞,纤细的腰肢,摇曳多姿。英姿一直不太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却记得徐茂好像变迟钝了的反应,和事后无数次问及母亲。
英姿放佛没注意徐茂在英姿的生活里慢慢远去。时间越来越长,英姿很久没见过母亲。
英姿在无数次噩梦中醒来,她想起小时候很多事,爱给她买糖的叔叔伯伯,闷声不响的父亲。邻家婶婶奇怪的目光,葬礼上恸哭的母亲,还有…….
英姿猛然坐起。还有什么?
那是初春的下午,繁华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英姿正要从面包店推门出去,却看见玻璃门外一辆黑色的车在路边停下,从车里出来的是徐茂,转到另一边殷勤的去开另一侧车门。
那个时刻像无数倍放慢,有一双笔直的长腿矜持的探出落下,而那道身形对英姿来说,熟悉得再不能熟悉。母亲在徐茂腮边轻吻告别,却被徐茂一把拉过去在繁华的街道上旁若无人的拥吻。任谁都认为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吧。
英姿远远的注视,惊讶于自己的波澜不惊。
听说徐茂生毕业后去了深圳,再以后没有消息传来。英姿不想那么早工作,干脆读到博士,这一年她27岁了。
“那是你母亲?怎么保养这么好,看不见皱纹呢!”舍友羡慕的问英姿,“你们看起来就像两姐妹。”
49岁的母亲,怎么看不到皱纹呢?
英姿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平淡无奇的五官,做表情时眼角处明显的细纹。若没人问起,英姿从没想过母亲竟然数十年没变过的面孔。
母亲最近会约英姿去看京剧、有时候也会去茶馆喝喝茶。
英姿看母亲穿着一身改良的短款旗袍,小巧的立领环绕着纤柔的颈项;流畅线条紧贴着凸凹有致的身躯;开叉的下摆伴着轻盈的步履款款摇曳,眉目如黛,皮肤细腻晶莹得不见一点毛孔,哪里是五十岁的老妪,分明是二八怀春少女。
一种诡异的感觉在英姿的心头升起。
母亲的脸从父亲去世时起就再没变化。
英姿想起了杨千嬅的那部《饺子》的电影。英姿挣扎着将这种想法压下,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