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序章 下 ...
-
来人默不作声走进白虹所住的客房，将一个有些许分量的袋子交与白虹。
白虹接过袋子，关上门苦笑了一下，出声道：“黛依啊，坐下吧。”让进屋来的少女坐下。
身披深青色长斗篷的少女揭下兜帽，露出一头未及肩长的短发。她应声在桌前坐下，仍然不发一言。
被换作黛依的少女是不可能回应白虹的。她是由白虹亲自制作的人偶，一举手一投足都需要白虹用意念或是言语操控。
是最像人类的——无灵之物。
白虹之所以让黛依叩门，而后自己开心上前迎门，说白了，是白虹自己需要这种徒劳无益的仪式。一些假装黛依是真人的仪式。一些麻痹自己区分人与物的敏感神经的仪式。
其实黛依在她的指令下从家中携物趁着夜色飞来，到走进客栈的客房，不过是白虹早已熟稔于心的操作。傀儡师操纵傀儡，太过于理所当然。而白虹在享受这种理所当然的同时却又在拒绝着它。
那些沉溺于与人偶交心的公子老爷、小姐夫人们，白虹太懂他们了。
求而不得的贪念，不得而怒的嗔念，抛却所有理智的痴念，她白虹比那些显贵之人要深刻百倍千倍。她的五内每天都经受着三念无情炙烤而活在幻想中，又因是出自己手而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所以在那些怯懦的痴人们欲借人偶替代之时，白虹才不厌其烦地讲述作为免责条款的劝告。
人偶非人，有形无魂。
人偶非人，有形无心。
人偶非人，有形无灵。
人偶是治愈他们的灵药，亦是将他们拖入更深泥沼中的蛊毒。他们自甘于自己编织出的梦境之网中日渐沉沦，为其辗转难眠，为其蚕食人魂。
白虹终究是劝不服这些可怜人的，她是明白的。
自己都无法放下的执念，怎能叫他人放下？
自己都不愿踏碎的幻象，怎能将他人的破除？
自己都驱赶不走的心魔，怎能还他人以清明？
她不是六根清净了却尘缘的僧尼，不是降妖除魔求道修仙的道姑，她也只是一个泯灭众人的凡人罢了。况且她还仗着这些人偶过活，没有理由、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去点醒那些人。
一开始，白虹只是做些玩具娃娃，上街卖给小女孩。
后来，做工被人偶剧团相中，也就有了大批量的订单和长期的客户。
再后来，就有人上山拜访，哭诉自己为情所苦，自幼两小无猜而难违父母之命，偶见师傅天人之作，求师傅取已作人妇的意中人之型制一人偶，此生惟愿与之长相厮守，事成之后定有重谢云云。
万事总是开头难。白虹见此人如此执拗自然好言相劝，奈何不得，便应了下来。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是没纠结过，劝得多了，见怪不怪了，也就懒得再费什么口舌了。虽家在山林，又不求避人遁世，红尘一遭，和孔方兄过不去是何苦呢？
蹲点取人妇小姐、平民女子的型总是很难，而青楼女子则要容易得多。只要做通青楼方面的思想工作，姑娘也不得不从。
然而这种绝对的威压于人偶的制作百害而无一利。除非癖好别致，没有人会喜欢上神色忧惧、视线游移之人。
好在人之所以为人，就贵在适应性极强。一来二去混熟了以后，姑娘便显常态。又因白虹坦白实为女流之故，更显自然。
既然已经取到形象，趁形象还鲜活应该事不宜迟留下小模。
白虹打开黛依带来的袋子，细碎的砂土凌空飞出，在白虹意念操纵下逐渐聚合成形。
白虹不断按图纸搜寻今日会面时对春绣的记忆，不断根据林公子的描述调整小模。待到用尽最后一粒砂，空中出现的形象俨然是图纸上那与真人分毫不差的春绣。除了白虹本人，旁人是看不出和真实的春绣除了尺寸以外的差别的。
这就是人偶定制的又一dà麻烦了。
人偶是必须服从于买主的想象的。即便现实中青楼女子多半对纨绔子弟采取吸金又鄙夷的矛盾态度，提到金主说不定还牢骚满腹，但人偶终究是给买主一圆无稽颠倒梦想的物件，怎可破坏那些人心中美好幻想。
人偶制作重在理解，理解双方其人，理解双方其情。
很多时候，是否郎情妾意若比翼，或是南辕北辙如秋扇，斡旋其中的白虹最识轻重。几番双向试探下来，有意且可结合的，成就佳人也无不可。相较于人偶制作需耗费的精神、体力、时间和物材，既不费太多功夫，多数时候谢礼照收，何乐而不为。
而今次的金主是林公子的家人，人偶定是要做的了。对二人的试探便可不紧不慢地进行。
是否令金主满意，脸部的表情尤为重要，触感倒是其次。令买家喜悦的通常是笑容，可太过明显的笑容看久了也会腻，怎样把握这个分寸，白虹在最开始的时候烦恼了很久。
最先摆摊卖给小女娃或者批量特供剧团的时候，客户并不会对表情作过于精细的要求。可成天泡在人偶堆里的白虹知道，天天对着那些个僵硬的表情日子久了难免硌应。
于是白虹就拿黛依来练习。面部表情重组了千百次，终于是满意了——至少客户那里是零差评了。
但是朦胧的笑容更易令人产生过多的联想、过度的期待。于买家是好事，他们巴不得永坠梦乡。可对白虹来说就不见得了，她得不停地告诫自己：黛依只是个无灵的人偶，她不会变成人与自己心意相通。
于是在彻底掌握住制作迷人表情的技巧后，白虹将黛依面部可见的表情统统抹去了。
“傻不傻。”
白虹口头禅一般望着端坐于桌子另一头，对黛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