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立夏 两雄相抗争棋子(五) 掌门亲入平 ...
-
之后酒令重开,只是席间众人大多酒酣,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便纷纷提出告辞。陵越作为宾客中一员本应随众人告辞而去,然现下济王已喝得大醉,还仍在席中与一旁的听筠猜拳拼酒,连送客还礼已是不顾,通通交给王妃与府中执事人等前去应付,陵越亦只得按下性子待于此处静观其变。
趁此闲暇之余,陵越开始思索方才登台奏琴那人,心中默念那人名字,越念越觉有似曾相识之感。在记忆中细细搜寻了番,他依稀记起了曾在不止一幅由那人所作的书画中,看到过一个相同的私章,署名“青阳”。虽不知他本名欧阳少恭,何以“青阳”署名,然直觉此乃那人之号。这“阳”便是“日”,而这“青”,亦可指黑,岂不正是“玄”!由此这“玄日”不正是那“青阳”的代称!念及于此,陵越内心剧震,原来那人果然隐藏了身份早已易容混入王府,且扮作了世子的西席!眼光下意识地便向方才玄日座处望去,哪里还有那人的人影!正值这时,陵越忽觉他布于听筠住处的法阵有了反应,似有人正欲闯入小院。来不及细想,陵越亟亟起身率领随行弟子直奔外书房而去。
未想待陵越带人赶到外书房,却见此处风平浪静,除了方才归来的众相姑熟睡之后所发出的此起彼伏的酣睡声与各色虫鸣之外,不闻任何响动,亦不见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陵越见状大惊,继而恍悟:“不好!中了那人的调虎离山计!”陵越不敢再有丝毫闪失,随即留下两名弟子守候外书房门口吩咐曰“不得擅离,发现听筠行踪立即发信知会我”,便带领剩余之人匆匆返回宴席所在之地,却见除却留于此处收拾残局的仆役之外哪里还有划拳拼酒的济王与听筠二人!陵越急忙唤住一名仆从询问济王与听筠的去处,该人只答听筠已搀扶着喝得烂醉的王爷离开,不知去了何处。陵越闻言咬牙,暗恨此番不慎着了少恭的道。此时夜幕沉沉,整个王府均笼罩在一阵诡异的琴音之中,而这琴音亦将济王与听筠的气息通通掩盖,令他无法探寻二人动向。陵越无法,遂令随行弟子分头于王府各处寻找二人的下落。
却说听筠此番本扶着济王往他惯常歇息的外书房而去,不料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随一莫名力量的指引来到王府一僻静无人的院落,本为王府老太妃所居,待她作古便空了出来。此处听筠从未涉足,却不止何以便到了此地。扶着烂醉如泥的济王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院之中,只觉虫声阵阵、鬼影森森,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与恐惧,只欲转身就跑,奈何脚步却偏偏无法停下。不由自主地便往内院最深处的房间行去,待越发靠近了里屋,便已能目见耳闻从屋内映照出的不甚明亮的烛光并愈加清晰入耳的琴音。
此番听筠甫一踏进屋内,未及打量房中物事,身侧本如一滩烂泥的济王却忽地恢复了几许神志,知晓扶着自己之人正是听筠,便也不管现下身在何处、是何状况,展臂搂过身旁之人便开始胡乱啃吻,一面还一个劲儿“美人”“爱妃”的乱叫,举止何其不堪!听筠一边承受着身上醉鬼的胡搅蛮缠,一边转头向传出琴声的方向望去。
只见里屋主位前正席坐一人,十指置于琴案之上勾抹复剔挑,神情波澜不惊,弹得分为专注似对眼前的自己与济王浑然不察,不正是方才宴席之上登台奏琴的那位西席,亦是隐藏了己我身份的少恭。一瞬间听筠险些产生错觉,恍惚间似是自己误入了别人之境。然不过须臾之间,方才尚觉缓慢悠扬的琴音斯须间变得凛冽,伴随着几声尖锐高亢的震弦声,先前还只顾胡搅蛮缠的济王只瞬间便僵硬紧绷,之后便如被抽掉了力气般缓缓倒地人事不省。
听筠见状一惊,忙不迭蹲下身抓住济王的身子摇晃了数下连问:“王爷怎么了?出了何事?”然哪里还有反应,听筠颤抖着将手伸至济王眼前探了探其鼻息,早已没有丝毫呼吸。
听筠心下大惊,慌忙转头,只见方才还席坐案前抚琴之人已悄无声息地站立在他身侧,长身而立,从头顶俯瞰跌坐在地的他,强烈的压迫感劈头而下。
听筠按捺下全身的战栗开口问道:“你、你做了什么?你想怎样?”
只见跟前之人闻罢听筠这话嘴边浮出一丝轻笑,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手挑起听筠的下颌迫使他将头高高抬起。
听筠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欲逃,奈何身体如被禁锢了般竟挪动不了分毫。此番只觉身前之人落在自己面上审视打量的目光似要将自己挑皮切肉一般,随后自顾自地道句:“自知晓你便是命魂的载体,此番乃我头一回细瞧你之相貌,亦不过如此罢了。世人皆言你容貌超凡,原来传言果真不可轻信,世人未尝见识过真正的貌可倾城,便也对这等容貌心生赞叹了……然可知世间真正的绝世无双,可惑乱五感、窒人呼吸……”
听筠闻罢这话只觉一阵寒气从脚底顺着脊柱直冲而上,将该人对自己容貌的轻视弃之不顾,勉力按下内心的恐惧问道:“你方才所说‘命魂的载体’是、是什么意思?”
那人听了听筠之言撂下手立起身,缓缓前行几步,若非现下身处险境,听筠该赞叹一句“此人身行优雅了”。只听其道:“此乃你存在于此的理由,你之生辰亦是十二月初八亥时,正是在今日此时,你正好年满十七周岁,是所有人之中命魂最适合我爱妻之人,你生来便是作为苏苏命魂的载体,待时辰一到便将命魂取了去……”
“……!”听筠闻罢这话早已抖若筛糠,“你、你要取了我的命魂?!你到底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性命?!”
“你之命魂与你之性命均乃我之物,我本可在发现你之时便取你性命夺你命魂,然命魂之力终究在生辰那刻方能达到极致,由此我只得耐心待至今日今时……”说到这里目光随即落至一旁躺倒在地的济王身上,语调虽一如既往的柔和,然一双凤眸却透出阴冷的光芒,“平素便最为不喜他人触碰我之物,即便你只是作为苏苏命魂的载体。若非不欲扰了既定计划,引来他人怀疑,济王早已神形俱灭,何以还会令其苟活至今!”
听筠闻罢此言,内心惊骇之余亦转头将悲悯同情的目光投向身侧的济王,然目光刚一投至济王身上,见罢其面上尚余的因死前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的神情,忽觉心中极其厌恶轻鄙,浑然不似之前的爱慕亲近之情,内心只觉不解。
见了听筠面上嫌恶的表情,一旁的少恭轻笑开口:“可是疑惑为何此时对济王竟好感全无?”
“……!你怎知?!”
“你可知当初济王前往平康坊对你大献殷勤欲博你欢心,然不想你根本不拿正眼对他。也无怪乎你对他并不待见,庸俗下作宛如精虫充脑的杂碎……不过将你挪进王府到底较在平康坊中便于我行事,由此我便对他献上一策,赠与你的那只香囊中有我亲手配制的荃靡香,可惑人心智乱人精神,令其丧失自我意识,全凭我操控……受此影响你便心仪上这赠你香囊之人,随这济王进了济王府。而现下你身在此处,嗅到此处燃放的必栗香,此物具有清神净气之功效,你的神智当是恢复如常,再审视身侧济王,自是一无是处了。”
“你!未想当初令我进入济王府便已是你的阴谋!”
“不错。”
“你、你!……”念及自进入济王府中所遭受之种种,想来自己向来洁身自好,虽身处污淖泥坑之中,然到底还拼命维持着那份矜持。可如今竟因这人一个小小的计谋,便委身于自己曾最为不屑的济王,令曾经的骄傲与坚持瞬间便幻化为泡影。听筠悔恨交加,只觉内心中顿时死灰一片,眼前再不见丝毫光明。
身侧之人见罢听筠眼中的神色说道:“此番可是再无念想,有了轻生之念?”
听筠闻言冷哼一声道,语带决绝:“反正落入你手反抗亦无用……还不如我自行了断来的痛快!”话音未落,只见先前还跌坐在地的听筠突然挣扎起身,奋力向前冲去,一头撞在房中的实木案角之上,顷刻间头破血流。听筠缓缓倒地,随后便气息渺渺,了无生机。只是断气之后兀自不肯闭上双眼,一双美目圆睁,神情倨傲倔强。
一旁少恭始终冷眼旁观,终道句:“虽说清白于你而言重于性命,然若能背负绝望与痛苦勉力存活下去反而更能令人青睐……不过此番你那倔强的眼神倒是与我苏苏有两分相似……”
只是话未说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击柝之声,便知时下已过二更。
之后有数道精魂从听筠躯体中缓缓飘出,少恭取出焚寂,将其中的命魂收入其间,一面自说自话:“如此便可,那人怕是也该察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