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歌》玖瑶

2、二 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她手里拿了

　　十年前，上海霞浦。

　　上海这时候睡得早，放眼望去，下面房子墨黑墨黑的，反倒衬的天越发的亮了。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只有一处衖堂里的小洋房还亮着灯。可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人在争吵。男子神情愤怒而漠然，是佟世慎，他两手垂直的放在两侧，微微有些颤抖，温润的五官在此刻看起来也并不那么耀眼了，这么看着，竟无端的涌起一种悲苦来，为他眼睛里的执着而感到悲苦。
　　“爸爸，你难道就这么护着这个二奶奶？”世慎问道。
　　岳刚看着这个儿子，心中百感交集，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世慎，你这又是何必，每次都要揪着这件事不放，你这又是何苦？”
　　“你并不爱妈妈，对吗？所以你也并不爱我。”世慎抑制住心里的难过问道。
　　“你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就别再问了。”岳刚说道。
　　“是她害了我们这个家，害了妈。”他这样说着，眼中有着强烈的恨意。
　　他又看了看佟老爷，只见他微微皱着眉头，侧头看着窗外，一脸的惆怅，手上还夹着未抽完的烟，那烟灰好像要掉下来，却又一直悬在那。
　　世慎心中涌起一种感觉，似乎是一种报复的快感，可这快感却一点也不令他感到快乐。
　　有那么一刻，世慎甚至希望父亲手上的烟掉在地上时，能立即涌起一场大火，烧掉这个令他伤心的家。

　　第二天，世慎早早就起来了，他没有晏起的习惯。店里还有许多事要做，他洗漱完后就准备下楼吃早餐。
　　他看着正在用饭的一大家子人，不禁皱了皱眉。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吃饭，可佟家老爷有个规矩，那就是在用饭时家里人都不得缺席，所以每逢用饭时，家里人都聚在一起。
　　世慎勉强压下心中的憎恶感，拉了椅子坐下。
　　世轩看了看他，说：“店里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爸把店交给了你，你可得好好做才行。”
　　“大哥，店里一切都好，你就放心吧。”世慎淡淡的说道。世轩虽然表面上对他不错，可私下里对他接管这个百年基业还是颇有不满。
　　吃完了饭，世慎便要去店里，翠蝶轩离他家并不远，只隔着一条街，他平日里只坐黄包车就到了。要说起这翠蝶轩来，那可是远近闻名。翠蝶轩是老祖宗留下的百年老店，经营旗袍胭脂和布料绸缎，价格公道，制作讲究，尤其以旗袍最为有名，布料精美又舒适，令人赞不绝口，平日里有不少人来光顾。

　　正值初夏时节，天气闷热的很，硕大的日头照的人头昏脑胀。霞浦处于北地，冬天冷，夏天又比别地要热上许多，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着，听的人心发慌。世慎刚进店里，老杨就端了凉茶上来，他喝了凉茶，才感觉心中的那股烦躁下去了些。

　　大概是天气闷热的缘故，街上的行人稀少的很，更别说是店里了。他看看街上，那些小吃摊还没有上人，桌子零零星星的摆着，小吃摊的老板被太阳晒的头直发晕，头上的汗像水一般流着，他不停的用毛巾擦拭，眼睛微微眯着，一边擦一边叹气，好似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他看了一会儿就进了里屋，由于天气闷热，使他的头脑发胀。他洗了洗脸，这才又走出来。老杨正在忙着清点物品，世慎甩甩头，看着老杨问道：“怎么样，都还能对上罢。”老杨点了点头。
　　世慎走到前台开始算起账来，然后又查看了布料和胭脂，才又歇下。店中的摆设井井有条。中间放着一张玻璃桌，里面放着精美的首饰和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胭脂。紧挨着门口的地方放着用橡木做的架子，上面雕刻着花纹,架上罗列着各种各样的布匹绸缎。

　　他笑了笑，对老杨说道：“老杨，现在还没什么人，你忙完了就歇歇罢，免得一会上了人，又要忙起来了。”

　　老杨听了世慎的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嗳，我不打紧，倒是二少应该歇歇。”

　　此时已是下午了，比刚刚稍凉快些，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世慎站在前台，店里零零星星的开始上了人。这时，一个衣着华贵的夫人和世慎摆了摆手。
　　世慎认识她，这人是上海银行行长的夫人，性子急躁，又爱虚荣。她走到世慎面前，选了布料，便开启了话匣子：“二少，今天我呀，是来做件旗袍。没办法，我家那位忙的很，平时又少不了应酬，今天呐，让我来做件漂亮的衣裳，也好给他撑撑场面。你看我，到现在还不得清闲，哪像别人家的太太们，平日里压根不操心这些，我真是命苦啊。”这夫人好似对现在的生活十分不满意，意思却是在暗示他们夫妻伉俪情深。说道兴处，还用手帕擦了擦汗，表情充满了甜蜜与骄傲。

　　话还没说完，就又来了一位年轻女子。世慎一边漫不经心的敷衍着那位夫人，一边打量着这位女子。这女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长长的头发挽了个髻，左边插了支白玉簪。凤眼，挑眉，
　　鹅蛋脸，小巧的鼻子，生的极好。虽气质清冷，但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她手里拿了件月白色长旗袍，在屋里转了转，脸上露出不耐的神情，看了看世慎，就朝他走了过来。

　　“你就是老板？”那女子的脸上不耐的神情更为明显，甚至有些鄙夷。

　　“您好，我正是这里的老板，请问-----”

　　“我是听人介绍才来了这里，都说这是个百年老店，制作用料讲究的很，价格也颇为公道-----可我看也不过如此。哦，原来这百年字号竟是骗人的。”那女子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这会儿更是生气，脸也因为讲话太急变得通红，然后又把手上的月白色旗袍扔到了前台。

　　这一举动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老杨更是急的连眉毛都挤在一起，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世慎对老杨使了个眼色，说道：“你先带着夫人下去量尺寸，具体的随后再和我说罢。”

　　“嗳，知道了。”老杨说完，就带着夫人下去了。

　　世慎看着这位女子，她因为生气，喘气略微有些急。他欠了欠身，问道：“这位小姐，不知本店有何不周，惹的小姐这样生气？可就算这样，也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拿小店的名誉开玩笑。”
　　那女子指了指被扔在桌子上的旗袍，说：“你先看看这旗袍，然后就明白我为何这样说了，省的明明不是我的错，却又要赖到我身上。”

　　世慎拿起那旗袍翻了翻，看见旗袍的裙角破了洞，这并不是人为的，一看便知，是由于布料的年头过长才导致破损。又看看别处，袖子的腋下因为针脚不密也开了线，心下恼怒，可又不知为何出现这样的纰漏。他皱皱眉，心中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复忍了又忍，这才保持了语气正常：“小姐不要气坏了身子，本店却是不周，要不就免费再为小姐做一身罢，您看可好？”

　　“免费做一身就成了？难为你这还是百年老店呢，难不成给我做衣裳时，那师傅睡着了？我好不容易攒了钱买回的东西，没想到却是这样，果真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怎么能这样就便宜了你？”那女子言辞凿凿，显然并不想罢休。

　　世慎无奈的扶了扶额头，心想这女人可真够刁钻，无奈自家有错在先，又是百年字号，若不满足她的要求，恐怕日后定会把这桩事拿来宣传，那这百年老字号岂不要毁在她手里？他思前想后，又欠了欠身：“那依着您的意思，你想如何呢？”

　　那女子笑了笑，眼中透着狡黠，好似吃定了他一般，说：“那就麻烦老板了，贵店还是很有信誉的-----”她这样说着，眼睛又转了转：“那就------请您给我量了尺寸后，做上十套旗袍罢。”

　　世慎瞪大了眼睛，十套？这女人可真是会说。要说这翠蝶轩所用，所选的布料皆不普通，平日里更是从国外产的布料来挑选，只不过有些门路，税的价格低了些而已。这也为什么是翠蝶轩比别家价格要低一些的原因。

　　“难道是我为难你了不成？”那女子看起来又要生气。

　　世慎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那就请您一会随老杨去量尺寸罢，我自然是说话算话，不会反悔。”

　　那女子点点头，说道：“那就谢谢您了，衣服做好就请送到福鼎街385号罢。”“哦，若别人问起，你就说是送给谭小姐的便是。”

　　这时老杨刚刚给夫人量完尺寸，他不安的看看那位女子，又看了看世慎，不知该怎么做。“去给这位小姐量尺寸罢，然后再让她去选布料。”他看着老杨，一边小声叹气，一边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是不悦。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世慎看了看时间，自己竟和那位女子耗了这么久。世慎摇摇头，又看了看账本，这才关了门。

　　世慎坐汽车回家时，早已到了晚饭时间。他穿过花园，花园中景色极好，大朵的牡丹，百合盛开着，很是漂亮。走廊上挂着长满的藤蔓，长长的绿叶伸到了地上，又穿过走廊，才看见前方的玻璃门。

　　他进了屋子，看见一大家子人都在用饭，张妈见他回来，又添了付碗筷。

　　世漪看他脸色不大好，很是担心，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二哥？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太累了？”

　　“若是累了，就休息几天，有什么事，大哥帮你盯着。”世轩一边吃饭一边说。

　　世慎揉了揉肩膀，方才说道：“没什么事，你们不要担心。”
　　佟岳刚看了看和往常不太一样的儿子，心中有了疑问，便问道：“难不成是出了什么问题？店里有什么事你不能解决？”

　　他刚说话，二奶奶便也附和：“是啊，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世慎本就不悦，听了二奶奶的声音更觉刺耳，他想起了过世的母亲，想起了以前曾爱护她的母亲。如今这个家，却只教他伤心。

　　世慎厌恶的皱皱眉，说出的话更是不留一丝余地：“别指望了，我可是从来没这样想过，别以为母亲过世了，你就真能当了大的，何必这样假猩猩。”

　　他的一句话，气的二奶奶脸色铁青，嘴里直喊着冤枉。

　　佟岳刚沉着脸说道：“说什么呢，不得对二奶奶无礼！”

　　世慎怒极反笑：“她害死了母亲，还不让我说了？”

　　佟老爷把筷子一摔：“你！”

　　餐厅的气氛变得僵硬起来。世漪扫了扫大家的脸色，赶忙圆场：“唉呀，好了好了，二哥可能有些累了，大家赶紧用饭吧。”

　　世慎并不说话，喝了些汤，只觉实在没什么胃口，便上了楼。

　　他心中实在烦闷的很，本来好好的一天，却过得这样糟糕，刚进了屋子，便脱了衣裳去浴室洗澡。

　　从浴室出来，他擦了擦身子，便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他看见其中一行字：蒹葭苍苍，白鹭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他又想到了白天那个和他讨价还价的刁蛮小姐。今天真是赔大了，他闭了眼，尽量控制着沮丧的情绪。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行字，仿佛要盯出个窟窿来。要论相貌，那自然是了，可要论性格—他想了想，好像很怕似的。

　　她的性子真是一点也不讨喜，他还在想着。就这样一直想着，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