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日记》今兮

3、黑仔 ……

　　帕猜带着我去附近转悠，我拿着表哥买的相机又干起了老本行，拍点山山水水，异国风情。
　　“帕猜，你多大？”我用泰语问，发音不太标准。
　　“安琪小姐，我十六岁”他毕恭毕敬。
　　我觉得好笑，他像一条紧张的皮筋，浑身都绷直了使着一股子劲，我知道在巴颂先生家里，“儿子们”叫得好听，其实牛马不如，若能被培养出来打拳，还能有一条生路，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我表哥房间里的各种鞭子，道具和枪支弹药，我是见到过的。
　　“帕猜，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你可以叫我姐姐。”他的不自在让我也很紧张，我等着他的回复。
　　他显然对“客人”和“姐姐”这两个称呼很纠结，叫了“姐姐”就不尊贵了，但是不叫的话，就是不尊重客人。
　　“要不然，你看这样好不好，你长的挺黑的，我叫你小黑吧，帕猜这两个字的泰语发音怪怪的，总有让那个我咬到舌头的感觉。”
　　他对这个要求倒不纠结，点头同意。
　　“小黑”
　　“是”
　　“小黑”
　　“是”

　　逛到中午，我们到附近的餐馆吃饭，我点了烤鱿鱼、咖喱炒蟹和冬阴功汤，一人一份香竹饭，然后从旅行包里打开一罐表哥让人从国内邮寄回来的午餐肉罐头，他怕我吃不惯泰国的东西，让人从国内邮寄了好几箱。
　　我和小黑面对面的吃着，他小口的吃，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我。
　　“看我干什么，吃饭。”我咕哝了一句
　　他便不再抬头，专心吃着米饭，也不怎么夹菜。
　　果然泰国的饭菜还是吃不习惯，我吃了一会儿便觉得饱了，开始喝着汽水，和小黑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我去卫生间。”
　　他点点头。
　　我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拐角处看到小黑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明显他喜欢吃午餐肉罐头，吃了个精光，铁盒子里掏不出东西了转头大口吃起鱿鱼。
　　我若无其事的走回来坐好，小黑马上吃相斯文起来，我叫服务员又上了一份竹香饭，然后从旅行袋里拿出一罐午餐肉打开，全都放在他面前：“都是你的，吃吧”
　　他看看我，又看看午餐肉，有点犹豫。
　　“你是不是平时吃不饱？”我给自己点燃一支烟，问道。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嗯，阿爸说吃饱了容易闹事。我很少能吃到肉。”
　　“慢慢吃，不要急”我抬了抬下巴，朝着米饭罐头。
　　他马上大口的吃起来，嘴里咕哝了一句：“谢谢姐姐”
　　我就这么看着他吃光了所有的菜和三分米饭。
　　在这以后几乎每次吃饭，我都要嘱咐他慢慢吃，不要心急，

　　在我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小黑领着我在清迈几个有名的景点走走拍拍，其实他也没怎么来过，他们平时不让外出，不过毕竟他可以讲地道的泰语，总是要方便一些。
　　他的话越来越多，而且我发现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牙齿整齐洁白，眼里总有点羞涩。
　　我有时候和他闲聊问他喜欢什么，他说他喜欢气派的房子，像巴颂先生那种，还有漂亮的汽车，他觉得路虎很气派。
　　“巴颂先生家里没有路虎。”我说道。
　　他笑笑：“嗯，路虎是别人的，我偶像有一台。”
　　“你偶像，你偶像是谁？演过什么电影？”
　　小黑笑得一脸的灿烂，我从来看过他笑得这么开心过，他漂亮的眼睛里散发出柔和而又坚定的光芒：“我没看过电影，我偶像不演电影，成哥，成哥你知道吗？巴颂先生最尊贵的客人。”
　　后来我搞明白，所谓成哥，也是巴颂先生的拳手，不过是最高级别那种，只出席最高级别的擂台赛。
　　我吸烟时会给小黑一支，他逐渐不再拒绝我给他的东西，半大小子，浑身长得黑亮，个子和我差不多，很快，他顺利的学会了吞云吐雾。
　　小黑在不陪伴我的时候还是要参加训练，考虑到他体力消耗比较大，我常常塞给他牛肉干和午餐肉罐头，他搂在怀里边跑边回头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每次我想多给他几罐的时候，他会拒绝，我说你可以给你同伴吃。
　　他回答我说他谁都不给，他藏得很好，他舍不得给别人。
　　我在清迈兜兜转转的好几个月，倒不缺钱花，觉得过得还挺惬意。表哥还给我制备了胶卷机，他说这种老式相机一次成像，别有味道，于是我在他家利用一小间储藏室改成了暗房，洗了很多照片，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回到了八十年代。

　　时间久了，便熟络起来，我偶尔帮巴颂先生和他的人妖宠儿们拍照片，他很满意，嘻嘻哈哈的拍着人妖的屁股夸我拍得好。
　　拍够了风光片，我开始好奇巴颂先生的事业——地下拳赛。
　　我问表哥我能不能去看看，表哥犹豫了一下，和巴颂先生通了气，也没见他反对，我便成了“公司”的一员，摄影师，当然，地下拳赛从来不需要拍照。
　　地下拳赛，并不在地下，相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巴颂先生在清迈当地是响当当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警察局长见了他都是拍肩搂腰称兄道弟。
　　拳赛的地点通常是大的仓库或者废弃的车间改成，擂台在中间，一圈栏杆之后是观众席，空荡荡的没有座位，场地的两个角落里有投注点。
　　我觉得自己是见多识广的，第一次去看比赛的时候还是被吓到了，人和疯了一样在喊，擂台上的拳手就和不知道痛一般往上冲。黑市的拳赛不正规，虽然不可以用工具，但是没有任何护具，包括头盔和假牙，所以拳手经常被一个勾拳打的甩出去一片血。
　　这和我以前为运动画报拍的比赛都不一样，那种疯狂和血腥是极度刺激人的感官的，手里的相机啪啪作响，我像一只嗜血的动物开始为这一切着迷。

　　我对拳手没有感觉，直到那天小黑上擂台，那是他第一天上擂台。
　　他站在擂台边上蹦跳着热身，目光扫到我突然牙齿洁白的一笑，远远的做了一个口型，我知道那是泰语“姐姐”的意思。
　　我向他举了举手中的相机。
　　小黑个子不高，我认识他这大半年来，明显长壮了一些，胳膊上的肌肉即使在不用力的时候也有清晰的弧度。
　　对手比他要高要壮很多，那天很多下注的人都没有买小黑，他看起来单薄，初来乍到，不被人看好。
　　前两个回合，小黑明显不占优势，对手的经验比他丰富，闪来闪去，一次次偷袭小黑，打的挺狠的。
　　小黑年轻性急，沉不住气，占了下峰，他的眉角已经挂彩，鲜血流过眼睛，顺着脸颊染红了一片脖颈。
　　我朝他大声喊，但看台上的吼叫声将我的声音淹没得不知去向。
　　回合间休息，旁边人正给他递水，用冷毛巾敷脸，我跑到擂台一角，捉住他手腕：“慢慢打，不要急”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一口整齐的白牙朝我笑笑，并朝我做了个手势。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从随身的包里迅速抽出一支香烟，含在嘴里点燃，我深吸了一口，火头旺的红红的，反手送向小黑嘴里。
　　他侧面微微低头，在我的手中猛吸了一口。
　　烟雾在我和他之间腾起：“姐姐，我已经找到他的破绽了，不要担心。”
　　金属击打的声音，一个新的回合开始。
　　小黑放慢了速度，稳扎稳打起来，对手前后跳动着寻找偷袭的空隙，小黑双眼紧紧的盯着他。
　　突然近身，对手似乎发现了小黑的破绽，电光火石间，之间小黑突然回头一扭，身手敏捷的一个侧踢，重重的踢在了对手的头部，那人几乎是瞬间就横在地上。
　　看台上爆发出爆炸一般的吼叫声，小黑那一记踢腿又准又狠，锁定了胜局。

　　小黑是个拳手的好苗子，从第一场比赛就显现出了这个势头，巴颂先生清楚小黑的实力，他花了大价钱投注了小黑，赚了个盆满钵满。
　　一举成名，小黑摆脱了少年训练营，更加自由，出场的身价一路上涨。可他在我面前还像是当初羞涩的小男孩，老老实实，舔着嘴巴吃我给他的罐头。我说你自己有钱了怎么不自己去买，他眨着大眼睛说姐姐你给的才好吃嘛。
　　他挺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有天他找到我说：“姐姐，我想带你出去玩。”
　　清迈这个城市，我来了将近小一年，其实旅游景点该玩的早都玩的很熟悉了，是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好玩的。他看我兴趣不大的样子，就过来亲昵的拍拍我的肩膀：“姐姐，我带你去见我偶像，他明天有比赛，在曼谷，我带你去吧。”
　　小黑的个子已经超过我了，在赛场上又凶又狠的样子，此刻却一副温柔害羞的样子。
　　我对他的偶像不感兴趣，不过听说去曼谷，觉得这主意不错。小黑算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吧，和他在一起我挺开心也挺放松的，表哥有他的事情要忙，我倒是好几天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
　　天气很热，我穿着随意的大短裤，不修边幅的随便卷起长发，带上相机和小黑一起出发了。
　　曼谷是泰国最大的城市，被湄南河一分两半，我们晚上到达曼谷，正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时候。曼谷水上交通发达，河道反射着城市的灯光，这个大都市看起来别样的繁华和盛大。
　　人多拥挤，我们边走边玩，怕挤散了，小黑就走在前面给我开路，一只手拉着后面的我在人群中穿行。
　　他对曼谷的街道很熟悉，我当时却没意识到这点。
　　水上市场是曼谷的一大特色，没见过的东西我当然不想放过，小黑没有雇佣船家，而是坚持自己租了一条小船，他想亲自给我划水。我没拒绝他，我自己是个旱鸭子，对水没什么概念，只要他懂一切都由着他好了。
　　我举着相机一步迈上船，看似平稳的小船瞬间就摇摆起来，我前后摇晃心想糟糕，这时小黑一步跳上船：“姐姐呀，不要怕。”他有力的手臂从后边抱住我，整个身体向我贴上来，随着我的摇摆，他调整着自己身体的幅度，直到完全把我搂紧怀里。
　　“别动啦，现在就没事了。”他慢慢松开怀抱，只是拉着我的手将我引到船头，把我按下去坐好。
　　我受了一番惊吓，自然不敢再乱动，乖乖抱着相机坐好，小黑好笑的坐在我的对面手里拿起桨。
　　小船在拥挤的水上市场中运行，不知道是不是泰国人水性都很好，小黑的船划的很稳。
　　我捧着相机四下拍照，有时候也对着小黑拍特写，镜头那边是他有些腼腆的笑脸。
　　“姐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人？”他在我的镜前后问到。
　　我咔嚓按下快门，我喜欢小黑黑亮的眼睛，镜头底下多么漂亮。
　　“当然有啊，我这个年龄一定有的。”我对他没有什么戒备，我回答的就是我想的。
　　小黑手里慢慢的推着桨，迟疑着说道：“要是喜欢一个人，但是这个人不喜欢自己怎么办呢？”
　　我继续用手里的相机瞄着他的眼睛：“嗯？小黑这是有心上人了吗？”我夸张的笑笑，我在开他的玩笑：“那你就使劲的喜欢啊，也许有一天这个人就感动了。”
　　小船划得越来越慢，原来小黑这个看起来单纯的孩子有重重的心事。
　　“我自己喜欢就够了，能看见，能伴在一起就够了，只要不分开怎么都行。”
　　我放下相机，仔细端详着小黑，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有个心上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我的小黑为什么如此伤感呢？
　　“你确定这个人不喜欢你？”
　　小黑停住了桨，望着我说：“姐姐啊，我不知道，我猜是喜欢的，但是从来没有亲口和我说过。”
　　我同情所有少年的初恋，让给我想起学生时代我那些单纯、自大的男同学，虽然幼稚，但不失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