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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死丧 村人们帮衬 ...

  •   沈安若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时,王寡妇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她远远地瞧见了一个人影,她的心猛地一跳,她高声地喊,“安子!老金!老金!”
      月斜斜地挂在天边,藏了半张脸,浓浓的光雾,白的光,冷冷地,凉凉地,倾泻下来。
      沈安若站在月光下,木木地,她望着王寡妇,微微地,点了下头。王寡妇看到她,看到那张脸,她惊了一下。沈安若并没有什么表情,但脸上分明有月光流过的痕迹,有一些湿,有一些凉。王寡妇晃了下脑袋,她望向沈安若的身后,像是等了许久许久,但仅仅是片刻。没有人了。她明白了,再没有人了,他回不来了。她抿了下嘴,然后,向着沈安若跑去了。
      她搂着她,紧紧地。

      天明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不大,却把整个天都拉扯成阴沉的模样。死鱼肚般的灰白。
      土路被水冲洗得厉害,硬生生地剜去了皮肉,露出一束束筋骨和一块块干枯的内脏。人走在路上,踩着一棱棱的土埂和一窝窝卵石,泥泞而湿滑。
      王寡妇拉拽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这样阴霾的田里,一步步地走过。
      族长的家里,请了宗族里的长辈,在一众德高望重的老者面前,王寡妇哭闹、撒泼、为着她的要求,她哭天抢地、她骂骂咧咧,她一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指天指地地发毒誓,一会又要和人撕扯拼命。
      沈安若搂着金宝跪在地上,她低着头,不言不语。金宝不知所措地看着,小孩子懵懂而又可怜的神情,激起人天生的怜悯之情。
      王寡妇厉声喊叫着,“我孤儿寡母,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
      长辈们没有言语,有人的目光落到金宝脸上,小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与他对视,小鹿一般的纯洁清澈,他不敢再看,慢慢地移开了眼睛。族长与德高望重的长老交谈,他们时不时地望向沈安若姐弟。言语里似乎又提到了当年的沈书生。老人们长叹了一声。
      族长摸着金宝的脑袋,道,“娃,多大了?”
      金宝看了一眼沈安若,沈安若轻轻地眨了下眼,他面向族长,道,“六岁了。”
      “嗯。还不大。”族长点一点头,尽量显得慈爱可亲,“快快长,长大了撑起家来。”
      “嗯,嗯。”金宝点头,很用力地点头。“长大,会长大的。”
      族长笑了笑,“娃真懂事。”
      他们退让了。
      族长咳了一声,他背着手,慢慢地走到座上,王寡妇望着他,眼也不眨,族长看不惯她这种唯利是图的作风,他哼一声,眼睛不屑地移到别处,他道,“金辉家的,我和几位长辈都商量了,这么大一宗族,不能没人情味,饿死你们娘三儿,你说得也不过分。就这样吧,一年两石粮食,由宗族里给。”
      “成。我们娘三儿相依为命的,全靠族里了!”王寡妇显出感激的神色,她忙把沈安若姐弟招呼起来,“快!快给族长磕头!还有三爷爷!二大爷!磕头啊!!咱全靠了人家!”
      沈安若和金宝一下一下地磕着,他们看不清人,只是听着王寡妇的安排,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脚下,感激涕零。
      王寡妇如愿以偿,她站在族长家的门口,卑微地感激着,她背过身,走了出去。拉着沈安若,她狠狠地橹了一把鼻涕,泪渍斑驳的脸上,显出胜利的神情,那团黏糊糊的秽物,在阳光下闪了一闪,被丢在了地上。

      金辉,金色的太阳,他曾经高高地悬挂在大金村的村头。被赋予一个骄傲的名字,金老大。
      也许人性就是这样,当一个人死去了,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你的生活中。你便会不自觉地想起这个人的好,逐渐地,他成了一个完美的人,因为死亡,把他的坏全部从你的心里抹去了。
      村里很多的人,自告奋勇地去林子里搜寻金老大的尸首。王寡妇的谎言,在这里起到了作用。她告诉长老们,金老大是发现了野物下山的迹象,他去林子里,是要猎杀这个会害人的野物。村里的人,都信了。他们暂时忘却了山神老爷的愤怒,在林子里奔走寻找,他们最淳朴的心,最简单的愿望,给金老大收尸,给他在祖坟里个碑。
      很怪异的是,他们发现了死去的熊尸,看到了熊身上的箭和刀,刀柄上有血迹,在一旁的灌木林里,还有金老大落下的背篓,背篓里面的蘑菇,仍是白白的嫩嫩的。可是,找遍了整片山林,都没有发现金老大的踪迹。
      村人们失落地回去了,他们有些羞愧地告诉王寡妇,他们没有找到金老大。王寡妇沉默着,没有答话。她低垂着眼睛,一向凶悍的神色显出难得的温和,她‘嗯嗯’地应了几句,表达了她对他们的感谢,以及她的不怨忿。村人们安慰她,老大肯定是入了山神爷的眼,他去享福了!
      王寡妇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抿了抿嘴,说,“是。”
      村人们帮衬着发了丧,在祖坟里立了衣冠冢。金老大,被这个世界,宣告了死亡。

      家里变得很静,只是少了一个人,一个平日就沉默寡言的人,却像是塌了天,少了顶梁柱。
      没有男人了。这让王寡妇感到伤心,她的男人,又死了。哪怕他一无是处的在家待着让她伺候,她也觉着好,家里有个男人,就还有个依靠。没有了,他死了。她再没有能靠着的人了!
      她还记得,他走得时候,他说是要给家里寻摸点好东西,他说他的腿不碍事,再说还有安子跟着,出不了事!他打了一辈子猎,能出啥事儿!他又不傻!他还说,让他呆在家里,就是活受罪!他要出去,他要去林子,他去了林子,还能帮她分担点,她太苦了!王寡妇听着这些话,便心里一阵热,她想,她的男人还是疼她的。她也想着,他去了,真能帮家里分担不少。兴许,还能跟从前一样,再过好日子!她自己便把自己迷惑住了,安子弄来的獾还撑了好段日子呢,又何况老金呢,他肯定也成!还有安子呢,出不了事!于是金老大就夸她,夸她懂事,夸她精明,夸她日子过得好。
      她便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了东西,送他们出了门。
      只是,白日里送出去两个,夜里,只回来了一个。
      她便想起了金老大的话,除了夸赞,还有一些交代,他说,要没了我,也好。你跟他们闹去,孤儿寡母的,还能给点粮,少了人,还多了粮,这也挺好!她当时没在意,只是听了只言片语。可他确是说了,并且以为她听进去了。他说,“你这狠心娘们儿,倒不憨!”
      王寡妇闭了闭眼,她粗糙的手,紧紧地握着,尖利的指甲,刺进肉里,她感觉到了痛。
      沈安若在外面的屋子里,带着金宝,她看一眼金宝,再望望王寡妇,她有些难以言喻的感伤,那是种复杂的情绪,她说不出来,只能保住金宝,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脸。
      金哥走了,她没有太大的感觉,生死离别,她以前看的多了,对一个陌生的累赘,除了人性上的罪恶感,她没有其他感伤。而对于金老大,她不能说,没有感情,人不是冷血的动物,她的心也是肉做的。他走了,在她眼前离开,她怎样的劝告与阻拦,都无济于事,她没有挽留住一个人的生命。一个她熟悉的,有感情的人。她感到伤心、难过。
      夜渐渐地深了,沈安若让金宝上了床睡觉。她走到王寡妇身边,小声地道,“娘,你去睡吧。”
      王寡妇没有回应。
      沈安若等了一等,她仍然没有回话。沈安若心慌地去推她,有细微的鼾声响起,这让沈安若平静了。她摇了摇头,微微地苦笑,她还以为,王寡妇也……怎么会呢。不会的。
      她看着王寡妇,她睡着了,脸上却仍是伤痛的。那样的神色,让沈安若感到一阵心痛。她小心地摸了摸王寡妇的脸,那种粗糙的温度,让她感到很难过。王寡妇动了动眼皮,她慌忙地收手,她转过眼去,假装若无其事,可王寡妇仍然睡着,一无所觉。沈安若心痛了一下,她在心
      里面,轻轻地喊,“娘。”
      以后,只有她们,相依为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死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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