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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做活 在这样温饱 ...

  •   沈安若拿着针线笸箩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坐在一块,叽叽喳喳地欢笑,手里的针线动得飞快,行云流水似地,绣出精美的物件,这一看就是小姑娘的绣功,比着劲儿似地,一个比一个好看。那作了人家媳妇的,手上的功夫就不这样了,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生怕不厚实不禁用,她们心里想着自家男人穿上的样子,脸上便不禁然地笑了起来,有人好奇地问一声,她便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机灵的小姑娘便笑嘻嘻地打趣,“嫂子,想啥呢?哥他不在哟!”小媳妇羞着脸啐一声,“小姑娘家家的,乱说啥呢!”女子特有的娇笑声便一声声地响了起来。
      沈安若不大说话,有时和着众人笑一笑,她在认认真真地缝补,线和布在一起总是乱七八糟的,针脚不要说工整密实,松松拉拉地能将布连在一起就不错了。比沈安若小半月的小姑娘金玲,把脑袋往这一探,眼睛大睁着认了半天,她张着嘴,叫了一声,“安子姐,你这是啥啊?”
      沈安若把手里的小衣裳拎起来,“看不出来吗?阿宝的衣裳。”
      “你,你在补衣裳啊。”金玲把衣裳揪到手里,指着沈安若补了半天的地方,皱着眉道,“这都成啥样了,拧成个大疙瘩,阿宝穿上肯定一边长一边短!”
      “是吗。”沈安若道,“那还得拆了啊。”
      “那是!”金玲道,“
      “唉。”沈安若接过衣裳,拎着看了一会,“原先只是磨破了,现在可好……”她叹一声,朝着旁边的小媳妇道,“三嫂子,把你的剪子给我用用。”
      “哎,好嘞。”小媳妇一拍她对坐的姑娘,“剪子呢,给安子。”
      “等会,我瞧瞧我放哪了?哎哟,怎么不在这儿。起来,起来。”姑娘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屁股把一圈几个人都推搡起来,她叫着,“哎哎,都给我起来,在哪呢,哎哟,燕子,你压屁股底下干嘛!戳你一腚的洞!”姑娘把剪子拿到手,吆喝着一群人都坐下,她兴冲冲地转过
      身,把剪子递给沈安若,“喏,给你!
      “嗯。好的。”沈安若微微地一笑,“花姐姐就是麻利。”
      “嘿嘿,那是!”名叫金花的姑娘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沈安若身旁,她把原先的小媳妇赶到一边,挤挤挨挨地跟沈安若说话,“你要剪子干啥啊?”
      “补得不好,拆了再做。”
      “是嘛,我瞧瞧。”金花抢到手里面,来回打量了下,“你不会弄吧?”
      “是啊。”沈安若低着头,不大好意思道,“没怎么做过,做得不好。”
      “嘿嘿,没事儿!”金花大大咧咧道,“你娘那样儿的,也做不好活,你没地儿学,现在做成这样,嘿嘿,也不怪。”
      沈安若低着头,不说话。她默了一会,轻轻道,“只能自己学嘛,一点点地做,也能好。”
      “嗯,也是!”金花看沈安若费劲儿地拆线,剪子开着大角向布里面戳,眼瞅着步步惊心,生怕不留神一戳一洞,金花不耐烦了,一把抢过来,剪子动起来是又狠又快,手间或地一扯,白花花的线头落了地,她随意地扯一扯,零乱的针孔也不见了,她把衣裳平整好,搭在腿上,向沈安若一伸手,“针线拿来!”
      沈安若乖顺地递到她手里,眨巴下眼,看金花麻利的动作,穿针引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还没看清楚,她已经对着衣裳缝缝补补了,补丁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顺从地听着她的安排,针线一穿一出,布和衣裳已经妥贴地交合了。沈安若看着,不由道,“花姐姐,你做的可真好。”
      “嘿嘿。”金花笑道,“那是!我做的要不好,就没人做的好了!”
      沈安若顺从道,“手这么巧,干活又麻利,姐姐真厉害。”
      “嘿。”金花回过头来,拍一下沈安若,道,“这东西不难,你要好好学,也能学得姐的一半!”
      “是嘛,要能学得姐姐一半可就好了。姐姐,你怎么就能做得这么好的,我就笨死了,怎么都做不好。”沈安若挨近她,眨巴下眼,显出懊恼又可怜的神色,她看着金花,小声道,“姐姐,你教教我好嘛?”
      “嗯?”金花瞟她一眼,“想跟我学啊?”
      “嗯嗯。”沈安若连连点头,“好不好嘛?”
      “好!好!”金花笑道,她向着边上一个媳妇喊道,“金木嫂子!嘿嘿,你家小弟妹的针线活给是我教的啦!”
      金木嫂是金水的大嫂子,她的针线活是当真好,谁家办喜事做新衣都少不得请她出马。金花这一嗓子喊出去,人人都向着她侧目,金木嫂倒也不恼,瞧一眼沈安若,道,“那你就好生教着!”
      她手上的功夫一直不停,跟金花说完,她又扭过头向沈安若道,“你跟着她学安子,她要不好好教你,你过来找我,手把手地教!”
      “嗯,嗯。”沈安若笑一笑,微微地低头,显出女儿家娇羞的神态。
      一众大媳妇小姑娘跟着笑一笑,闹一闹,又静了下来,各自忙碌着。

      沈安若带着补好的衣裳回了家,把针线笸箩放好,她叫着,“金宝,金宝,过来试试!”
      屋里面半晌没有人应。
      沈安若进了里屋,只有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是金老大。沈安若叫了他一声,“大,就你在家吗?”
      金老大木木地点头。
      他向着沈安若抬一抬手,沈安若忙过去,扶了他起来,“大,你要去哪里?”
      金老大道,“林子。”
      “林子?”沈安若一僵,“大,你要去林子?”
      金老大漠然道,“是。”
      沈安若看一眼金老大,他的神色是很正经的,并不是说笑的意思。沈安若也明白他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但她总不愿接下面的话,难道真要带一个老人,还是一个残疾人,去危险的林子,那不就是去送死吗!沈安若自从去了一次林子,一直心有余悸,那是一种不好的回忆。绝望,而恐怖。她总是尽可能地忘记,不去涉及,因为一旦重温,她怕自己又会回到从前,那样穷困潦倒的境地,和那样绝望疯狂的自己。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她也喜欢现在的自己,像水一样,温柔而没有棱角。生活能改变一个人,但不能改变本质。也许有一天,水会冻结成冰,又冷又硬。
      沈安若不能公然地违背金老大,她扶着金老大在门外坐了会,晒晒太阳,金老大又一次说要去林子的时候,沈安若道,“这时候去太晚了,晚上在林子里不知道遇到什么呢。再说了,娘也不知道,这么走了她会担心的。”
      金老大并不在意,他作出的决定没有人能动摇,他像是魔怔了,一门心思地要去林子,他要打猎,他要去呼吸林子里的空气,他要见一见活泼肥硕的动物,他的命是属于林子的。死,也要死在林子里。
      沈安若磨磨蹭蹭地不动,她找出各种理由劝他,死活要拖住他。
      金老大先前还回应几句,可沈安若越说越词穷,翻来覆去没新意,他听得腻了,也烦了,推开沈安若,他慢慢地站起来,拄着木棍,向林子的方向挪动。
      沈安若不能不管他,却也不能顺从他,她跟在他后面,眼看着他,时不时地搭一把手。他却也不愿意接受,踉踉跄跄地,一个人向前走。
      王寡妇赶过来的时候,两人还没走多远,她是在高地上瞧见了,金宝和别家的小孩子玩得正好,她急急忙忙地跟金宝交代了几句,就跑着追过来。她呼天抢地地喊,死了的人都要被她喊活了,更不要说两个长了耳朵的活人。可金老大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目不斜视,拐杖‘嘟嘟’地捣地,一声不歇。他不停步,沈安若也只好在后面跟着,对着王寡妇,间或地看一看。
      王寡妇气喘吁吁地追到了,五大三粗的一堵墙,挡在金老大跟前,她先骂了句娘,掐着腰喘了一会,吆喝着沈安若把金老大扶回去。金老大甩开沈安若的手,他瞟了眼王寡妇,道,“我要去林子。”
      “去你个老娘腿!你老实儿地回家去!”王寡妇骂骂咧咧,她拽着金老大的胳膊向回拉,金老大跟她杠上了,把身子撑在拐杖上,死活不动。
      王寡妇拉拉扯扯地好一会,只累了自己,金老大却仍是无动于衷。她恨恨地骂了一句,心里却琢磨着硬的不成来软的。她好声好气地劝他,说都黄昏了,你再去那儿,哪还有野物,你以前可没这个时辰去过,明儿吧,明一早,我给收拾出来家伙,弓、箭,夹子,你用惯手的,我都没扔呢,都给你收拾出来,明一早就去!
      王寡妇的苦口婆心有了些成效,金老大稍一动容,她就胜券在握了。她又好声好气地给了金老大台阶下,让沈安若也下了保证,明一早保准地去林子。这样,她千辛万苦地,终于把金老大弄回了家。
      到了家里,金老大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找出当年用惯的弓箭,他看着,摸着,那么不舍,那么难过。他闭了闭眼,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他握着弓箭的手,再放不下。
      他的妻儿却是欢笑的,试着补好的衣裳,比划着缝补技巧,在这样温饱的时候,他们没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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